令周桐冇想到的是,他一口粥還冇嚥下去,就聽見朱軍略帶急促的腳步聲和通報聲在膳堂外響起:“大人,大皇子殿下和五皇子殿下駕到,已至府門!”
“噗——咳咳咳!”周桐差點被那口粥嗆到,連忙捂住嘴,好不容易纔順過氣,一臉難以置信,“這麼早?他們……他們不用去上早朝的嗎?”他下意識地看向歐陽羽。
歐陽羽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語氣平和地解釋道:“早朝並非所有官員每日必至。依製,常朝通常為四品及以上職事官、諸司長官、以及有特許者參與。且除朔望大朝(初一、十五)或陛下特旨需百官齊聚外,平日並非所有夠品級的官員都必須到場。我這般散官虛銜,若非陛下特召,亦可不至。”他的解釋清晰而專業,點明瞭朝會的複雜性並非每日全員大會。
周桐恍然點頭:“原來如此……”
話音未落,沈懷民和沈遞二人的身影已出現在膳堂門口,身後跟著幾名氣息沉凝、眼神銳利的護衛。兩人皆身著常服,但通身的氣度卻難以掩蓋。
沈遞臉上帶著明朗的笑容,率先開口,聲音清脆:“師傅早安!小師叔早啊!”他的目光掃過桌上的清粥小菜,又好奇地看了看周桐等人。
沈懷民則顯得更為沉穩,他目光溫潤,先是看向周桐,微微頷首:“懷瑾,在歐陽大人這裡住得可還習慣?”
他這一聲自然而親昵的“懷瑾”出口,除了早已知情的桃城眾人,在場的歐陽府原住民——小菊、小荷、張嬸,甚至包括沈遞本人,臉上都瞬間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訝。
沈遞更是下意識地眨了眨眼,目光在自家大哥和周桐之間來回掃視,小腦袋瓜裡似乎已經開始計算這突然變化的稱呼所帶來的輩分關係混亂:他喊歐陽羽師傅,喊周桐小師叔,大哥卻直接喊周桐的字“懷瑾”……那大哥和師傅之間……呃……
歐陽羽亦是微微一怔,但很快恢複如常,在輪椅上微微欠身:“下官歐陽羽,見過大皇子殿下,五皇子殿下。”禮數週全,卻不卑不亢。
沈懷民抬手虛扶:“歐陽大人不必多禮,是我們冒昧前來,打擾諸位用早膳了。”他的目光掃過餐桌,語氣溫和,“不知可否再添兩副碗筷?我們也未曾用膳。”
“不打擾不打擾!殿下快請坐!”周桐連忙起身招呼。
張嬸早已機靈地去取碗筷。沈懷民身後的一名護衛上前一步,無聲地接過張嬸取來的嶄新碗筷,先是仔細檢視了一番,又以銀針試過桌上幾樣小菜和粥桶,確認無誤後,纔對沈懷民微不可察地點點頭,退至一旁。另一名護衛則接過張嬸盛好的粥,恭敬地放在兩位皇子麵前。
這一係列動作流暢而謹慎,透著皇家特有的規矩與戒備,讓原本輕鬆的家常早餐氛圍瞬間多了幾分無形的壓力。
徐巧和小桃對視一眼,悄無聲息地起身,帶著小菊小荷退了出去。小十三也默不作聲地轉身去了廚房幫老王。膳堂內很快隻剩下師兄弟二人和兩位皇子。
沈遞似乎完全冇感受到氣氛的微妙變化,他有些興奮地湊近周桐這邊,壓低聲音卻又難掩雀躍:“小師叔,我三哥他說很想見你一麵呢!”
周桐嚥下口中的食物,疑惑道:“三殿下?”
“對呀,就是我三哥沈陵,”沈遞用力點頭,“他就癡迷詩詞書畫、金石古玩。上次四皇叔把你那幾首元宵詩詞帶回長陽,三哥看了之後簡直是愛不釋手,常常在我們麵前唸叨,說定要見見這位驚才絕豔的周先生,與你切磋交流一番!”
兩人低聲交談時,沈懷民與歐陽羽也隔桌相望。兩人並未立刻說話,隻是互相打量著對方,目光平靜卻深邃,彷彿都在評估著對方。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聲的較量,直到沈懷民緩緩開口,打破了這份沉默:“歐陽大人,想必昨日懷瑾已將在禦書房與父皇的對話,以及那一年的約定,都告知於您了?”
歐陽羽放下茶盞,輕輕頷首:“殿下所言不錯,懷瑾確實都已說明。”他的聲音平穩無波。
周桐和沈遞的對話戛然而止,目光齊齊轉向這邊。周桐感覺皮球又被踢了回來,乾咳一聲,看向沈遞,用眼神示意:‘五殿下,您提議的,要不您先說說?’
沈遞立刻回以一個無辜又狡黠的眼神,同樣用眼神推拒:‘小師叔,您是發起人,還是您先請!’
周桐的目光又瞟向歐陽羽和沈懷民,發現這兩位更是得罪不起的大佬,隻好認命地深吸一口氣,硬著頭皮開口:“那個……既然如此,那我就先說說?”
他頓了頓,組織了一下語言,“陛下的意思很明確,一年之期,懷民兄需證明自己有足夠的能力和威望,令滿朝文武、天下人心服口服地認可您為儲君,並……徹底平息所有關於您與戚薇姐的非議。”
他說完,看了看眾人,攤手:“呃……我說完了。”簡潔得令人髮指。
沈遞一個冇忍住,“噗嗤”笑出聲來,連忙捂住嘴,點頭附和:“嗯嗯,小師叔總結得很……精辟!的確就是這個意思!”
周桐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歐陽羽和沈懷民的目光同時落在自家這“不靠譜”的師弟\/五弟身上,帶著幾分無奈和審視。周桐和沈遞立刻正襟危坐,收起嬉笑,變得無比老實。
最終還是歐陽羽再次開口,他將目光轉向沈懷民,語氣沉靜:“殿下既已知前路坎坷,荊棘遍佈,想必對此已有深思。不知殿下……對此局,欲如何落子?”
他將主動權交還給了沈懷民,想先聽聽這位皇子的全盤考量。
沈懷民坐姿未變,眼神卻陡然銳利了幾分。
他沉吟片刻,聲音不高,卻條理清晰,透著一股沉穩的力量:“既蒙歐陽大人垂詢,懷民便直言了。眼下朝局,文武分野,利益交織。文官清流之中,受禮法綱常浸染深厚者,多半難以認可我與戚薇之事,此乃最大阻礙,亦是攻擊我最利之刃。然文官亦非鐵板一塊,世家大族更重實利,若能許以足夠籌碼,或可從中斡旋,分化拉攏。”
他稍作停頓,繼續道:“至於武將勳貴,他們或許更看重軍功、實力與皇家威嚴。若能展現足夠的手腕與魄力,獲得軍中部分支援,並非全無可能。眼下,或可從整頓京畿防務、關注邊關糧餉等實務入手,逐步接觸,示之以誠,曉之以利。此外,六部之中,戶部掌錢糧,工部掌營造,皆關乎國計民生,亦需留心……”
他侃侃而談,從勢力分析到可能爭取的對象,從初步策略到可能遇到的阻力,竟是將錯綜複雜的朝局梳理得頗有條理,顯是下過一番苦功深思熟慮,並非一時衝動。
其間展現出的遠見和謀略,讓周桐暗自點頭。
歐陽羽靜靜聽著,末了,微微頷首,先是認可:“殿下思慮周詳,對局勢剖析亦切中要害,確是用心了。”
然而他話鋒隨即一轉,語氣變得凝重,“然,殿下可知,您所選之路,最大的凶險並非來自外部攻訐,而在於您執意要守護的那份‘不同尋常’之情本身?此事一旦被徹底掀開,置於朝堂之上,其所引發的倫理震盪、清流物議,將會如滔天巨浪,絕非尋常利益交換或權勢打壓所能輕易平息。
屆時,您將要麵對的,可能是天下讀書人的口誅筆伐,是史筆如鐵的道德審判。這股力量,無形卻重逾千鈞,足以撼動國本。殿下……當真準備好了嗎?”
他的話語如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剛剛因沈懷民分析而升起的一絲熱度,將最殘酷、最核心的難題血淋淋地剖開擺在麵前。
周桐和沈遞聽得屏息凝神,隻覺得後頸發涼,彷彿已經感受到那無形卻恐怖的輿論壓力。
沈懷民臉上的溫和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堅定。
他並未直接回答歐陽羽的問題,而是緩緩道,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我知道。”
他的目光迎上歐陽羽深邃的眼眸,冇有絲毫閃躲,“我也知道,若有人定要以此為由,逼我給出一個‘交代’……”
他微微停頓,唇角勾起一絲極淡卻令人心寒的弧度,聲音依舊平穩,卻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鐵血意味,“那我也不介意,用他們的‘規矩’,給他們一個永生難忘的‘交代’。”
此言一出,膳堂內的空氣彷彿驟然凝固。
歐陽羽沉默地看著他,目光複雜。周桐和沈遞更是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彷彿能感受到那話語深處蘊藏的、屬於皇權的冷酷與決絕。這一刻,他們清晰地感受到了沈懷民溫和外表下那截然不同的內核。
周桐看著這再次變得沉重無比的氣氛,趕緊拍了拍手,試圖活躍一下:“我說……二位,咱們是不是先把氣氛搞得這麼嚴肅?事情總有兩麵性嘛。”
他將目光轉向歐陽羽,語氣變得認真起來:“師兄,大殿下的態度您也看到了。
有些話,我也就直說了。此事固然是阻礙,但換個角度看,又何嘗不是一塊最好的試金石?它能逼出最極致的反對,也能試出最堅定的支援。大殿下的這份‘執著’,若運用得當,未嘗不能化為一種極致的力量——一種足以破除萬難、重塑規則的力量。關鍵在於,力量用在哪裡,為何所用。”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三人,話語變得更加直白,甚至有些驚世駭俗:“說到底,大家立場不同罷了。師兄您或許求的是匡扶社稷、青史留名,功成身退;懷民兄求的是擁有足以讓天下人閉嘴、守護所愛的絕對實力;而我周桐,就是個俗人,隻想著一年後能帶著身邊人回到桃城,過我的安生日子;至於五殿下嘛……”
他看向沈遞,笑了笑,“我看他倒是更像求個逍遙自在,富貴閒人,最好誰都彆來煩他鑽研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
既然所求不同,又何必非要被彆人的框架束縛?那些擋路的,或是剛猛摧毀,或是懷柔化解,或是……另辟蹊徑。歸根結底,不過是‘手段’二字。”
這一席話,赤裸裸地將個人慾望和現實手段擺上檯麵,完全跳脫了傳統的道德框架,讓歐陽羽微微蹙眉:“師弟,你此言……近乎詭辯。”
周桐卻笑了,笑容裡帶著一絲看透世情的憊懶與狡黠:“師兄,是不是詭辯,取決於最後誰贏了,誰又來書寫曆史。
就像我之前說過那個‘指鹿為馬’的故事,指鹿為馬者是奸臣嗎?或許吧。但若他成功了,掌控了絕對的話語權,若乾年後,史書上記載的或許就是‘某年某月,獻異獸於庭,形似鹿而群臣皆曰馬’,甚至可能變成一則祥瑞呢?”
他忽然轉向沈懷民,拱手道:“殿下,請先恕懷瑾失禮妄言之罪。”
沈懷民抬手:“但說無妨。”
周桐深吸一口氣,語速加快,說出了一番讓在場所有人瞳孔驟縮的話:“若一年後,殿下真有那般翻雲覆雨的實力,屆時那些腐儒若再敢對您與戚薇姐的關係指指點點。
鐵血鎮壓固然爽快,但後患無窮,易埋禍根。為何不換個思路?譬如……尋個合適的時機,對外宣稱宮中不幸走水,戚薇姐‘葬身火海’。殿下您自是悲痛欲絕,日夜思念。
而後,再‘偶然’於民間尋得一位與戚薇姐容貌極其相似、卻又‘身家清白’的孤女,接入宮中,百般寵愛,立為妃嬪。如此一來,既全了殿下心意,又給了天下人一個看似‘合乎禮法’的交代。
屆時木已成舟,殿下勢力已成,那些世家勳貴隻要利益無損,誰又會、誰又敢真正去刨根問底,追究那深宮之中的女子究竟是誰呢?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自古如是。”
話音落下,膳堂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歐陽羽麵露震驚,顯然被這番大膽到近乎“欺天”的設想衝擊了觀念。
沈遞張大了嘴,眼睛瞪得溜圓,彷彿第一次認識這位“小師叔”。
沈懷民亦是眸光劇烈閃動,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顯然周桐的話為他打開了一扇從未想過的、充滿誘惑卻又危險重重的“捷徑”之門。
周桐長長吐出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自嘲地笑了笑:“好了,該說的、不該說的,我都說了。這些話句句大逆不道,傳出去夠砍我十次八次腦袋了。但我既然選擇了站隊,就把底牌亮給各位看了。”
令人意外的,最先開口表示讚同的竟是沈懷民。他緩緩點頭,目光深邃地看著周桐:“懷瑾,你所言……雖匪夷所思,卻直指核心。很多時候,解決問題的,並非非黑即白的道理,而是……達成目的的手段。你說得對。”他竟直接肯定了周桐這套離經叛道的理論。
隨即,他轉向歐陽羽,態度誠懇,甚至帶著一絲難得的、近乎晚輩對長輩的謙遜:“歐陽大人,懷瑾話雖直白,卻也不無道理。懷民深知前路艱難,絕非一人之力可成。
大人學究天人,洞明世事,懷民不敢奢求大人立刻表態相助,隻懇請大人能給懷民一個機會,允我日後多多前來請教。大人可觀其行,察其心,再行定奪。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他將姿態放得很低,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皇子,而是一個真心求教的學子。
歐陽羽看著沈懷民,又瞥了一眼旁邊看似放鬆、實則眼神緊張的周桐,沉默了片刻,終是緩緩頷首:“殿下言重了。下官愧不敢當。殿下若有疑問,隨時可來府中探討。至於其他……且行且看吧。”
他冇有完全答應,卻也留下了一個開放的、充滿可能性的口子。
周桐見狀,心裡一塊大石總算落地,連忙打圓場,試圖驅散最後一點凝重:“好了好了,正事說得差不多了!師兄,懷民兄,我看您二位不如手談一局?棋盤之上見真章嘛!我和五殿下就不打擾了。”他衝沈遞使了個眼色。
沈遞立刻心領神會,起身附和:“對對對!師傅,大哥,你們聊。我正好帶小師叔和小師嬸他們出去逛逛,熟悉熟悉長陽城!”他恨不得立刻離開這個讓他大腦過載的地方。
沈懷民也從善如流地起身,對歐陽羽道:“久聞歐陽大人棋藝精湛,懷民今日正好討教幾局。”他說著,竟自然而然地走到歐陽羽身後,親手推起了輪椅。
歐陽羽微微一頓,並未拒絕,隻是溫聲道:“有勞殿下。”
兩人向著書房行去,氣氛似乎緩和了許多,卻又在無聲中進入了另一場更為複雜的對弈。
周桐和沈遞將二人送至書房門口,看著房門關上,同時長長舒了一口氣。
沈遞拍著胸口,心有餘悸又帶著幾分興奮地看向周桐,壓低聲音:“小師叔!您可真敢說啊!那些話……我聽著都腿軟!但是……”他眼睛發亮,“又覺得好像……很有道理?說到我心坎裡去了!我就想當個逍遙王爺,有點小錢,有點小權,冇人管我,天天琢磨我喜歡的東西就行!”
周桐苦笑一下,抹了把並不存在的冷汗:“瞧您這話說的,我那是被逼到份上了,硬著頭皮胡謅的。要不是看在你大哥態度誠懇,我師兄又……唉,算了算了,總之說完我就後悔了,夠砍好幾回頭了!”
沈遞卻一臉敬佩:“小師叔您彆謙虛了!要不是您這番‘詭辯’,我都不知道原來事情還能這麼想!感覺以後的日子都有盼頭了!”
他像是卸下了什麼重擔,整個人都輕快起來,“天天被逼著學那些治國平天下的大道理,我是真頭疼。好了,小師叔,我先回去上課了(指武課),等下午我再過來找您和夫人,咱們說好了出去逛逛的!”
周桐點頭:“成,殿下慢走。”
送走腳步輕快的沈遞,周桐獨自站在庭院中,望著書房緊閉的門,長長歎了口氣。
陽光灑落在他身上,暖意融融,但他知道,門內正在進行的,纔是真正決定未來風向的棋局。而他,已經擲下了最重的一顆籌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