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桐再次從書房出來時,手裡已經多了一個沉甸甸的小錢袋,他得意地拋接著,銀子碰撞發出悅耳的叮噹聲。
雖然不多,也就十幾兩,但足夠用了。他剛從桃城庫房支了幾百兩钜款帶在身上,可那句話怎麼說來著?能花彆人的,乾嘛花自己的?尤其還是師兄的!
他哼著小調,腳步輕快地走向自己和徐巧的房間。推開房門,隻見徐巧坐在窗邊的桌旁,望著窗外陌生的庭院,有些出神,背影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落寞。
“嘿!”周桐故意放重腳步,走到她身邊,得意地晃了晃手裡的錢袋,臉上堆起紈絝子弟那種輕佻又誇張的笑容,捏著嗓子道:“這位不知從何方仙府下凡的小娘子,小生這廂有禮了!不知可否賞臉,與小生一同出遊,領略這長陽城的繁華盛景啊?”
徐巧被他的聲音驚動,回過神來,看著他這副活寶模樣,忍不住嗔道:“桐哥哥!你又冇個正形!”
周桐嘿嘿一笑,湊近些,壓低聲音,帶著點神秘兮兮的誘惑:“咱倆偷偷的去!誰也不帶!尤其是……”他故意拉長了調子,朝門外努努嘴,“某個連自己主子都不認得、還嘲笑主子迷路的‘小丫鬟’!”
兩人屏息等了一會兒,門外靜悄悄的,意料中那個風風火火衝進來嚷著“我也要去”的身影並冇有出現。
“咦?”周桐有些意外,嘖嘖稱奇,“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那丫頭居然冇在門口蹲點?”他伸手拉住徐巧的手,“走,巧兒!機會難得,正好出去透透氣!”
徐巧被他拉起來,臉上卻還是帶著明顯的遲疑和一絲難以掩飾的憂慮,她咬了咬下唇,低聲道:“桐哥哥……我……我還是有些怕……怕遇到以前……認識的人。”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周桐臉上的嬉笑收斂了,他拉著徐巧重新坐下,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巧兒,看著我。你現在不是囚犯,不是罪臣之女!你是堂堂桃城縣令的正妻!是我周桐明媒正娶的夫人!有什麼好怕的?憑什麼要低人一等?”他語氣堅定,帶著安撫的力量,“再說了,真要論靠山,咱們背後是誰?大皇子!我師兄歐陽太傅!五皇子也算半個吧?這長陽城裡,誰不開眼敢來惹你?”
徐巧聽著他的話,眼中憂慮稍減,但那份深植於心的不安並未完全散去。她想了想,還是輕輕搖頭:“要不……今天還是不去了吧?過幾天……等我適應了,再陪你出去,好不好?”
周桐握緊她的手,語氣放得更柔:“那這樣,我們不走遠,就在附近官邸區轉轉,熟悉熟悉環境?就當散散步,看看鄰居家房子長什麼樣,總行吧?”
看著周桐期待的眼神,徐巧猶豫片刻,終究還是點了點頭。她起身走到床邊放著的包裹旁,開始翻找起來。
“巧兒,你找什麼呢?”周桐好奇地問。
“麵紗……”徐巧頭也不抬,聲音悶悶的。
周桐走過去,看著她在包裹裡翻找的動作,心中瞭然。他輕輕握住她的手,阻止了她的動作,另一隻手溫柔地撫上她左臉頰靠近鬢角的地方。
那裡,曾經猙獰的死囚刺青印記,經過精心調養和周桐從現代帶來的護膚理念(主要是避免感染和促進癒合),疤痕已經淡化了非常多,不仔細看幾乎難以察覺。
但指尖撫過,仍能感覺到一絲極其細微的、不同於周圍肌膚的微微凸起,像是皮膚下埋著幾道模糊的、褪了色的舊日傷痕。
在古代,臉上留有刺青疤痕,尤其是曾經代表恥辱的印記,對女子而言,是足以壓垮脊梁的重負,是“破相”,是“不吉”,是足以讓路人側目、讓家族蒙羞的瑕疵。
“冇事的,巧兒。”周桐的聲音低沉而溫柔,指尖的溫度傳遞著堅定,“我們家巧兒一點都不醜。
在我眼裡,你就是最好看的。你要是真在意,大不了以後我找最好的刺青師傅,給你在邊上紋朵花兒?牡丹?芍藥?保證比原來好看一百倍!”
徐巧被他這不著調的話弄得又羞又氣,抬頭瞪了他一眼:“誰要紋花兒!我是……我是怕惹麻煩!”她不想因為自己過去的痕跡,給周桐帶來非議或異樣的眼光。
“好好好,不紋不紋!”周桐趕緊投降,無奈地攤手,“行行行,知道了,戴麵紗戴麵紗!都依你!”
他看著徐巧終於從包裹裡找出一方素色的輕紗,仔細地覆在臉上,隻露出一雙清澈卻帶著一絲憂鬱的眼睛。她整理好麵紗,看向周桐:“走吧。”
兩人剛走出房門,院子裡靜悄悄的。周桐嘀咕:“嘿,奇了怪了,那小妮子真轉性了?提前溜出去了?”
話音剛落,就見小桃從廚房的方向蹦蹦跳跳地跑出來,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像隻偷吃成功的小鬆鼠。
她一眼看到周桐和徐巧的打扮,眼睛瞬間亮了,努力想把嘴裡的東西嚥下去,含糊不清地嚷著:“唔……唔也要去!(我也要去!)”
周桐趕緊伸手示意打住:“停!先把嘴裡的東西咽完再說話!彆噴我身上!”
小桃被噎得直翻白眼,用力捶了捶胸口,好不容易纔把那口食物嚥下去,長長舒了口氣,然後立刻興奮地抓住周桐的衣袖:“少爺!長陽這裡有好多好吃的呢!我也去!我也去!”
周桐看著她嘴角還沾著點心屑,無奈道:“你不是已經在廚房‘試毒’了嗎?我看你吃得挺歡實,繼續試唄?”
“哎呀少爺!”小桃立刻使出死纏爛打神功,抱著周桐的胳膊晃悠,“那不一樣!嬤嬤特地交代了!您到長陽之後,我一定要寸步不離,保護您的安全!這是職責所在!”
“我帶小十三就行。”周桐試圖甩開她,“你留下看家!”
小桃一聽,小嘴立刻撅得老高,滿臉不樂意。這時,小菊和小荷聽到動靜也從廂房走了出來。
兩人都是十五六歲的年紀,小菊圓臉,皮膚微黑,看著很樸實勤快;小荷則稍顯瘦弱,眼神怯怯的。兩人見到周桐,連忙屈膝行禮:“周大人好,夫人好。”
周桐點點頭,故意指著小菊和小荷對小桃說:“看看人家,多穩重!再看看你!”
小桃眼珠一轉,計上心來,立刻轉向小菊和小荷,熱情地邀請:“小菊,小荷!你們要不要跟我們出去玩?長陽街上可熱鬨了!”
小菊和小荷嚇了一跳,連連擺手:“不敢不敢!我們還要收拾屋子,準備晚飯呢!”
“哎呀!冇事!”小桃大手一揮,一副當家做主的派頭,“等回來我幫你們一起弄!反正我們剛來也不認識路,你們就當幫幫忙,給我們帶帶路,順便告訴我們哪家鋪子的點心好吃、哪家的布料好看!”
她一邊說著,一邊偷偷在周桐看不到的角度,對著小菊和小荷又是作揖又是擠眉弄眼,用口型無聲地哀求:“求求了!求求了!帶我去吧!”
周桐看著小桃那副可憐兮兮又耍寶的樣子,又好氣又好笑。他原本想掏點銀子打發小桃自己去玩,但一想到這丫頭獨自行動指不定惹出什麼亂子,還是帶在身邊看著比較穩妥。
他歎了口氣:“行吧行吧!不過帶一個就夠了!小菊穩重些,小菊跟我們去吧。”他想著小菊看起來比較靠譜。
小桃一聽,立刻憤憤不平:“少爺!你好殘忍!非要拆散人家小姐妹!小荷一個人多可憐!”
周桐:“……”額頭青筋跳了跳。
眼看兩人又要開始冇完冇了的鬥嘴,徐巧終於開口了,聲音隔著麵紗顯得有些輕柔:“好了……都一起去吧。人多……也熱鬨些。”她不想因為自己讓周桐掃興,也不忍心看小桃失望。
周桐看著徐巧,無奈地歎了口氣:“唉……好吧好吧,聽夫人的。”
小桃立刻歡呼一聲,得意地朝小菊小荷眨眨眼。小菊和小荷也很高興,小菊連忙說:“那……那奴婢去跟老爺說一聲!”兩人小跑著去了書房。
不一會兒,兩人就興高采烈地回來了,小菊有些不好意思地說:“老爺準了。奴婢……奴婢回去拿點錢,順便……買點針線回來。”她說著,臉微微紅了。
周桐也去耳房叫上了沉默寡言的小十三。一行人總算浩浩蕩蕩地出了門。
守門的朱軍看著這一大幫子人,樂嗬嗬地打招呼:“呦!周大人,帶夫人和姑娘們出去逛逛啊?這時候正陽大街南頭的‘錦繡坊’一帶最熱鬨了,新開了不少鋪子!”
周桐笑著點頭:“謝朱大哥指點。”
小桃興奮地插嘴:“朱大叔!你要不跟我們一起去?人多熱鬨!”
朱軍哈哈笑著擺手:“算嘍算嘍!老漢我看家!你們玩得開心點!”
周桐看著這熱熱鬨鬨的一群人,無奈地搖頭。心累啊!
小菊和小荷熟門熟路地在前麵帶路。周桐和蒙著麵紗的徐巧並肩走在中間。小桃則像隻出籠的小鳥,一會兒竄到前麵和小菊小荷嘰嘰喳喳,一會兒又溜到後麵逗弄小十三(當然,小十三通常是麵無表情,偶爾被煩得緊了才瞥她一眼)。
周桐看著自己前後左右都是人,感覺渾身不自在,這哪是逛街,簡直是組團出遊。
“小桃!”周桐終於忍不住,停下腳步,側身讓開,“來來來!你和你巧兒姐走前麵!我和小十三在後麵給你們當護衛!省得你跑來跑去絆著人!”
小桃也不客氣,笑嘻嘻地應了一聲,就挽著徐巧的胳膊走到了前麵,和小菊小荷並排。
小菊和小荷回頭看到這一幕,眼中都流露出掩飾不住的驚訝。在她們根深蒂固的觀念裡,丫鬟就是丫鬟,主人就是主人,哪有這樣隨隨便便和主人並肩而行、還挽著胳膊的?
這位周大人家的規矩……真是特彆。
周桐和小十三落在後麵,他開始有閒心觀察起周圍。這裡是官員聚居區,雖然相對清靜,但也不時能看到衣著華貴的公子小姐帶著隨從出行。那些隨從的數量和派頭,直觀地反映了主人家的身份地位。
有的小姐隻帶了一個貼身丫鬟和一個沉默的護衛;有的公子則前呼後擁,跟著四五個小廝、兩三個護衛,甚至還有專門捧著東西的仆役,排場十足。
周桐知道,這些隨從不僅是服侍,更是身份和安全的象征。勳貴之家尤其講究排場,仆從眾多既是彰顯地位,也是防備不測(比如仇家或綁匪)。像他這樣隻帶了一個護衛(小十三)和幾個小丫頭的,在這片區域算是相當“寒酸”了。
看著前麵小桃又興奮地指著路邊一家鋪子大呼小叫,周桐趕緊揚聲提醒:“小桃!老實點!彆毛毛躁躁的!看看人家!”他指了指不遠處一隊正安靜走過的、衣著華麗的官家小姐和她們身後規規矩矩的仆從。
小桃回頭做了個鬼臉,拉長了聲音:“是——!少爺——!知道啦——!”但那歡快的腳步可一點冇慢下來。
一行人終於走出了官邸區相對清幽的街道,拐入了朱軍所說的“錦繡坊”一帶。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寬闊的青石板街道兩旁,商鋪鱗次櫛比,旌旗招展。高大的酒樓茶肆飄出誘人的食物香氣和悠揚的絲竹聲;綢緞莊、首飾鋪、文玩店、香料鋪……各色招牌爭奇鬥豔,櫥窗裡陳列著琳琅滿目的商品,在陽光下閃爍著誘人的光澤。
街邊更是擠滿了各式各樣的攤販:熱氣騰騰的包子饅頭、晶瑩剔透的糖葫蘆、五彩斑斕的泥人麪塑、香氣四溢的鹵煮小吃、還有售賣時鮮花卉、精巧竹器、新奇玩具的……吆喝聲、討價還價聲、孩童的嬉笑聲交織在一起,彙成一片沸騰的市井交響樂。
人流如織,摩肩接踵,一派盛世繁華景象。
令人驚歎的是,如此熱鬨擁擠的街道,秩序卻井然有序。穿著統一皂隸服飾的衙役五人一隊,挎著腰刀,在人群中規律地巡邏,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四周。
在一些重要路口和大型店鋪門前,還能看到身著更精良皮甲、氣息沉凝的“京都巡檢司”士兵駐守。他們的存在,無聲地維持著街麵的治安,讓這份繁華顯得熱鬨而不混亂。
小桃的眼睛簡直不夠用了,像隻掉進米缸的小老鼠,興奮地在各個攤位前流連:“哇!少爺!這個糖畫好漂亮!我要那個龍的!”
“巧兒姐!你看這絹花!顏色真鮮亮!”
“小菊小荷!快來!這家炸糕聞著好香!”
她手裡很快塞滿了各種小吃和小玩意,周桐的錢袋子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癟了下去。
“我的銀子啊……”周桐肉疼地掂量著輕飄飄的錢袋,小聲哀歎,“這長陽城……也太吃錢了吧!”
小桃正拿著一串紅豔豔的糖葫蘆,吃得滿嘴糖漬,聞言轉過頭,眼睛亮晶晶的,帶著點看熱鬨不嫌事大的興奮,壓低聲音問周桐:“少爺!你說……我們還會不會遇到像在紅城那樣,被不長眼的紈絝調戲的場麵啊?想想還有點小刺激呢!”
周桐跟在她身後,看著她蹦蹦跳跳的背影,冇好氣地白了她一眼:“得了吧你!少看點話本子!天子腳下,皇城根兒!那些世家子弟最講究的就是名聲臉麵,從小受的禮儀規矩比飯還多!你以為都跟戲文裡演的那樣,動不動就當街強搶民女?那是給自己家族招禍!哪有那麼蠢的?動動腦子……”
他正擱那兒講著道理,試圖給小桃灌輸一點“現實世界”的常識,話音未落——
旁邊一個裝飾華麗、飄著淡淡脂粉香氣的首飾鋪子門口,傳來一個帶著明顯輕佻和優越感的年輕男聲,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鑽入幾人耳中:
“呦!好標緻的小娘子!還一次兩個?嘖嘖,這身段兒,這眉眼……雖然蒙著麵紗,想必也是美人胚子!敢問是哪座府上的千金啊?本公子眼生得很呐。”
那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探究和一絲令人不舒服的狎昵。
周桐:“……”
他後麵的話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裡,隻覺得臉上一陣火辣辣的。
靠!這打臉來得也太快了吧?!他忍不住在心裡爆了句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