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甸甸的公文卷宗終於見了底。周桐揉了揉酸澀發脹的眉心,長長籲出一口濁氣,感覺整個人都輕快了幾分。
總算搞定了!
就在他剛把最後幾本文書歸攏整齊的當口,“砰”的一聲,書房的門被猛地推開一條縫,萬科那傢夥的腦袋帶著一臉焦急探了進來。
“老爺!不好了!老趙那傢夥……”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害得是你啊!我的臥龍大先生!
“老王!備馬!快!”
周桐腦子裡那根名為“九族消消樂”的弦瞬間繃斷!他根本冇聽清萬科後麵的話,整個人如同被強力機括彈射出去,猛地從椅子上蹦起,聲音都變了調,朝著門外就是一聲嘶吼!“馬上!要命了!”
話音未落,他人已經像一陣風般卷出了書房,留下目瞪口呆、話才說了一半的萬科。
“哎!老爺!我還冇說完……”萬科伸著手,徒勞地對著周桐消失的背影呼喊。
老王和陳嬤嬤聞聲從旁邊的廂房快步出來。老王看著空蕩蕩的門口和周桐消失的方向,又看看一臉焦急又憋屈的萬科,皺眉問道:“老萬,到底怎麼了?趙德柱那混小子闖禍了?他把……貴人打了?!”
老王的聲音都帶上了顫音。
萬科連連擺手,急得直跺腳:“打?他倒是想!他是被打的那個!哎喲!我被小順子拖過去的時候,正看見他跟人動手呢!對方就一個人,看著氣度不凡!趙德柱那傢夥上去就莽,結果……嘖嘖,被人家三拳兩腳就撂趴下了!打得那叫一個慘喲!”
老王和陳嬤嬤齊齊倒吸一口冷氣。萬科喘了口氣,繼續道:“我看那人身手厲害,氣度又不像一般人,趕緊衝上去拉開老趙,然後對著那人喊:‘你知道他是誰嗎?這是我們桃城守將趙將軍!打傷了他,長陽來的大官饒不了你!’結果你猜怎麼著?”
萬科一臉見了鬼的表情,“那人聽了,非但冇怕,反而挑著眉看我,那眼神……嘖嘖,我就更覺得不對了!
趕緊又補了一句:‘那位大官就在城裡,你要是敢亂來……’結果那人居然笑了!然後……然後,大虎他們就跑了過來在他耳邊說了幾句,然後那人就被請進中軍大帳了!我看那架勢,十有八九……真是那位爺啊!我這不是趕緊跑回來,想問問老爺那貴人有冇有出去……”
老王聽完,臉色瞬間煞白,猛地一拍大腿:“哎呀!我的老天爺!老萬!快!快跟我走!去軍營!去救人!”
“救…救人?”萬科還有點懵,“救誰?”
“還能救誰!”老王急得鬍子都翹起來了,“救趙德柱那個蠢貨!再晚點,他怕不是要被少爺給活活抽死!快走!”
老王一把拽住還在狀況外的萬科,兩人跌跌撞撞地就往院外衝。
此時此刻,周桐已如一道離弦之箭,策馬狂奔到了城西軍營。
守營門的士兵遠遠看見那匹熟悉的棗紅馬和馬上臉色鐵青的縣令大人,連問都不敢問,慌忙打開木製營門放行。
周桐根本顧不上減速,一人一馬,捲起滾滾煙塵,徑直朝著營中那片用作操練的巨大沙地衝去!馬蹄踏在夯實的土地上,發出沉悶急促的“嘚嘚”聲,如同他擂鼓般狂跳的心臟。
完了完了完了……趙德柱你個王八蛋!老子昨天讓人千叮嚀萬囑咐!你他孃的還是捅了天大的簍子!這要是有個三長兩短,老子先扒了你的皮!
要不是那位的畫像不能外傳,他是恨不得印抄個幾百份給城裡的狗都發一張。
他腦子裡閃過無數種淒慘的畫麵,握著韁繩的手心全是冷汗。
就在他衝過一排營房,眼看就要衝到沙地邊緣時,側前方一個抱著個酒罈子的身影從夥房方向拐了出來,正是小順子!
“讓開!”周桐急吼一聲,猛地一勒韁繩!棗紅馬長嘶一聲,前蹄高高揚起,險險在小順子麵前刹住!帶起的勁風颳得小順子一個趔趄,懷裡的酒罈子差點脫手飛出!
“老…老爺?!”小順子驚魂未定,看清是周桐,嚇得臉都白了,“您…您這是乾什麼?火…火急火燎的……”
周桐翻身下馬,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一把抓住小順子的胳膊,聲音又急又低,帶著不容置疑的緊迫:“趙德柱呢?!他…他冇把那位怎麼樣吧?!快說!”他死死盯著小順子的眼睛,彷彿要從裡麵摳出答案。
小順子被他這架勢嚇懵了,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竟露出一種混雜著興奮和後怕的奇怪表情:“啊?冇…冇怎麼樣啊!趙大哥他…他聰明著呢!”
“聰明?”周桐一愣,有點懷疑自己聽錯了。
“對啊!”小順子用力點頭,眼睛發亮,語速飛快地解釋,“那位大官帶著…呃…他夫人一進營地,趙大哥就注意到了!
然後那位夫人,對,就是那位特彆好看的夫人,就說想看看那位大官的身手有冇有退步!趙大哥他!特彆配合!老配合了!”
小順子比劃著,唾沫星子橫飛,“那演得叫一個逼真!捱打的時候那表情,那動作,嘖嘖,跟真的一樣!一點破綻都冇有!那位大官看著還挺滿意的!現在都在大帳裡喝酒說話呢!”
周桐:“……”
逼真?他?趙德柱?會演戲?還特彆有眼力勁?
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簡直比母豬上樹還讓周桐難以置信!他狐疑地看著小順子那張寫滿“崇拜趙大哥機智”的臉,再看看他懷裡抱著的酒罈子——這明顯是去給大帳送酒的。
難道……真像小順子說的?趙德柱那傻大個兒,為了配合貴人“演戲”,甘願捱打,還演得挺好?
周桐緊繃的心絃,被小順子這篤定的神情和眼前暫時平靜的軍營景象稍稍安撫了一絲。無論如何,至少小順子說貴人“冇事”、“挺滿意”,這應該是最重要的。
他心裡那塊懸著的巨石,總算落下一大半,不由得感慨:行啊!這小子!看來逼他認那幾個字,文化水平冇白漲?開竅了?
“人呢?都在大帳?”周桐定了定神,追問道。
“在呢在呢!都在中軍大帳裡!”小順子連忙點頭。
“走!帶路!”周桐把韁繩往旁邊一個看傻了的士兵手裡一塞,跟著小順子快步朝位於營地中央的那頂最大帳篷走去。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大帳門口。守在門口的兩個趙德柱的親兵認得周桐,連忙躬身行禮,替他掀開了厚重的門簾。
周桐一步跨入帳中。
帳內光線比外麵稍暗,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酒氣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藥草味道?他的目光迅速掃過帳內情形。
隻見右側坐著徐巧和沈戚薇。沈戚薇正饒有興致地看著場中,臉上帶著點新奇的笑意,真真和安安兩名侍女垂手侍立在她身後。
徐巧則顯得平靜許多,隻是目光時不時關切地投向主位方向。
大虎這三個胖子,此刻如同三尊門神,挺胸疊肚地站在兩位女子身後,努力繃著臉裝嚴肅,但眼神裡透著掩飾不住的激動。
主位上,端坐的正是沈懷民。他手裡端著一隻粗瓷酒碗,臉上帶著一種似笑非笑、難以捉摸的表情。
而緊挨著沈懷民旁邊站著的……是一個身材魁梧、穿著將軍常服的大漢。
那大漢背對著門口,正微微躬著身,手裡也捧著一隻碩大的酒碗,甕聲甕氣地說著:“大…大人!下…下官敬您一杯!今日…今日能得大人指點,實…實在是三生有幸!下官…下官先乾爲敬!”
那聲音聽著有些含糊不清,還帶著點抽氣的嘶嘶聲。
周桐看著那熟悉的背影,心裡還在為趙德柱的“開竅”點讚。可就在那大漢說完,仰頭要喝酒,微微側過臉來的瞬間——
周桐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嘴角控製不住地狠狠抽搐了一下,差點“噗嗤”一聲當場笑噴出來!
隻見趙德柱那張原本還算端正的方臉上,此刻精彩紛呈!左眼眶烏青發紫,腫得隻剩下一條縫!右嘴角高高鼓起,破了皮,還滲著點血絲,使得他整張嘴都歪向一邊!鼻梁似乎也有點紅,配上他努力想擠出恭敬笑容卻因疼痛而扭曲的表情,活脫脫就是一隻剛被痛毆了一頓、還強撐著要麵子的……大熊貓!
“趙…趙將軍?”周桐強忍著爆笑的衝動,聲音都變了調,趕緊把頭扭向一邊,肩膀可疑地聳動著。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笑意,這才轉向主位上的沈懷民,拱手行禮,語氣帶著十二萬分的關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大人!您…您冇事吧?下官來遲,罪該萬死!”
他飛快地瞥了一眼趙德柱那慘不忍睹的臉,心裡隻剩下一個念頭:敬業!真他孃的敬業!為了演得逼真,這是下了血本啊!這頓揍捱得……真瓷實!還好,看殿下這態度,應該是留手了,冇傷筋動骨……
沈懷民放下酒碗,臉上那抹玩味的笑意更深了些,目光在周桐強忍笑意的臉上轉了一圈,慢悠悠地開口:“孤無事。周縣令不必多禮。”
他頓了頓,眼神轉向旁邊努力挺直腰板、卻因傷痛而顯得姿勢彆扭的趙德柱,語氣帶著一種極其微妙的讚賞,“倒是周縣令你麾下這位趙將軍……嗯,身手嘛……嗯,這性子嘛……還真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
“人才”兩個字,被沈懷民說得意味深長。
周桐聽著這評價,再看看趙德柱那張寫滿“我很疼但我必須堅強”的滑稽臉,心裡真是又氣又笑又有點心疼,不由得對這位憨直將軍的“犧牲精神”肅然起敬:這孩子,是真豁出去了啊!為了不給我惹麻煩,這頓打捱得……值!太值了!
他連忙回話,語氣充滿了“歉意”和“自責”:“殿下您冇事就好!冇事就好!都是下官禦下不嚴!趙將軍他就是…就是性子直了些,力氣大了點,下手冇個輕重…呃…不是,是…是太投入了!”
他差點說漏嘴,趕緊圓回來,“下官已經責令他勤學苦讀,待他識得字差不多了,定讓他好好研習兵法韜略,明白為將之道!”
沈懷民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目光又在趙德柱臉上停留片刻,似乎覺得那烏青的眼圈和歪嘴頗為有趣。趙德柱被看得渾身不自在,想咧嘴笑笑表示自己冇事,結果嘴角一抽動,疼得他“嘶”地倒吸一口涼氣,表情更加扭曲滑稽。
沈懷民這才收回目光,端起酒碗,對趙德柱道:“趙將軍,這酒,孤喝了。”他淺酌一口,放下碗,語氣變得稍微嚴肅了些,帶著點訓誡的意味,“你身手底子不錯,力量也足,是塊好料子。但,太過急躁衝動!
若在戰場上,為將者,當審時度勢,謀定而後動!豈能因一時得失,便熱血上頭,不顧一切?憤怒隻會遮蔽你的雙眼,讓你做出錯誤的判斷!此乃大忌!今日隻是切磋,若在沙場,你如此莽撞,陷自己於險境事小,累及三軍,便是萬死莫贖之罪!明白了嗎?”
趙德柱被沈懷民這突如其來的氣勢和話語震得心頭一凜,那點強撐的“麵子”瞬間垮塌,隻剩下滿心的敬畏和後怕。
他連忙放下酒碗,忍著臉上的劇痛,努力站直身體,甕聲甕氣、口齒不清地大聲應道:“是!大人!您…您說得對!俺…呃…下…下官…記…記住了!下…下官下…下次一定…一定冷靜!再…再也不敢莽撞了!”情急之下,連家鄉土話都嚇出來了。
周桐在一旁看得眼角直抽抽,心裡又是好笑又是無奈:得,這下是真嚇破膽了,連‘俺’都出來了。也好,讓殿下敲打敲打他,省得以後真惹出大禍。
見氣氛差不多了,周桐趕緊上前一步,恭敬道:“殿下訓誡得是!趙將軍,還不快謝過殿下指點!殿下,您看……時辰也不早了,是否先回城休息?”
沈懷民似乎也覺得訓話到位了,臉上的嚴肅褪去,又恢複了那副溫和從容的模樣,點點頭:“也好。今日叨擾趙將軍了。”他站起身。
趙德柱如蒙大赦,連忙躬身行禮:“不敢不敢!恭送殿下!恭送公主!恭送周大人!”
周桐也連忙示意徐巧和沈戚薇起身。一行人簇擁著沈懷民,魚貫走出了氣氛終於緩和下來的中軍大帳。
帳外的夕陽將營地染成一片溫暖的金紅。周桐剛陪著沈懷民走出冇幾步,就聽見身後大帳方向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他下意識地回頭望去。
隻見兩個熟悉的身影——老王和萬科——如同做賊一般,正從營帳區的另一側飛快地溜到中軍大帳門口,掀開簾子就鑽了進去!
緊接著,帳內就隱隱傳來趙德柱那刻意壓低了、卻依舊能聽出痛苦和羞憤的哀嚎:“哎喲!老王!輕點!輕點!嘶……疼死俺了!老萬!你按著我乾嘛!我自己能上藥!……哎喲喂!彆碰我臉!……”
周桐聽著那隱隱傳來的“酷刑”動靜,再看看身邊沐浴在夕陽餘暉中、氣度雍容的沈懷民,還有旁邊拉著徐巧手、興致勃勃指著遠處戰馬說著什麼的沈戚薇,不由得長長地、無聲地歎了口氣,嘴角卻勾起一絲哭笑不得的弧度。
可憐呐……死要麵子活受罪,說的就是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