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科捂著肚子,哎喲哎喲地跟在周桐後麵,嘴裡還嘟囔著:“老爺,您下手也太狠了,我這肚子現在還疼呢……”
周桐回頭瞥了他一眼,又好氣又好笑:“行了,彆裝了,銅鑼又不是鐵錘,能有多疼?”
萬科立刻直起腰,嘿嘿一笑:“這不是想讓老爺心疼心疼嘛!”
周桐懶得理他,環顧四周,問道:“那些金人俘虜關在哪兒?”
萬科抬手一指:“就在西邊那個牢房,專門騰出來的……”說著就想溜,“老爺,您自己過去吧,我還有活兒要乾!”
周桐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的後領子,像提溜小雞似的把他拽回來:“跑什麼?帶路!順便說說,你們是怎麼跟那些金人交流的?我記得咱們這兒冇幾個懂金語的吧?”
萬科撓了撓頭,齜牙咧嘴地說道:“老爺,您忘了?小順子懂金語啊!他娘是金人,他從小就會說……”
周桐猛地停下腳步,眉頭一皺:“等等……啥玩意兒?小順子他娘是金人?!”
萬科一臉茫然:“對啊,怎麼了?老爺您不知道嗎?”
周桐瞪大眼睛:“你覺得這事很正常?!”
萬科眨了眨眼,理所當然地說道:“這有什麼不正常的?幾十年前,還有些金人部落還跟咱們大順交好呢,那時候不少金人定居在大順境內,小順子他娘就是那時候來的。”
周桐一愣,腦海中隱約閃過一些記憶——他好像聽歐陽羽和他說過。
幾十年前,金人部落的可汗曾派使者與大順議和,甚至主動讓部分族人遷居邊境,以示誠意。當時的朝廷也接納了他們,允許他們在鈺門關附近定居、通婚。
可後來,那位可汗去世,新可汗登位,野心勃勃,撕毀盟約,率軍南下。鈺門關被攻破,金人鐵騎長驅直入,燒殺搶掠……
*然而,那些早已定居在大順的金人卻站了出來,他們拿起武器,幫助大順抵抗入侵的同族。甚至有不少人戰死沙場,才換來了最終的勝利。
周桐忽然想起,自己的母親似乎也是在那時候被外族叩關的戰亂波及,最後被便宜老爹救下來的……說起來,差不多有快一年冇有見到這二老了呢。
“原來如此……”他低聲喃喃,心中豁然開朗。
萬科見他出神,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老爺?您發什麼呆呢?”
周桐回過神來,深吸一口氣,拍了拍萬科的肩:“去把小順子叫來,我有話問他。”
萬科咧嘴一笑,抬手一指:“喏,不用叫了,他不就在那兒嘛!”
周桐順著他的手指望去——他們二人邊走邊說,不知不覺已經到了牢房附近。而小順子正站在牢房門口,手裡還端著一碗熱粥,似乎正準備給裡麵的金人俘虜送飯。
周桐眯起眼睛,嘴角微微揚起。
“看來,事情比我想象的更有意思啊……”
周桐挑眉看向萬科:“你不一起?”
萬科連連擺手,後退兩步:“算了算了,老爺您請便,我還有事!”說完一溜煙跑了,生怕被周桐抓回去審問金人。
周桐搖了搖頭,邁步走向小順子。
“oi。小鬼,乾什麼呢,這麼專注?”
小順子正端著粥,神情專注地往牢房走,冷不丁被周桐一喊,嚇得手一抖,滾燙的粥灑出來,燙得他手指一縮,卻硬是咬著牙冇敢鬆手,生怕摔了碗。
“哎喲!”周桐趕緊上前,一把接過碗,結果也被燙得直抽氣,連忙把碗放到地上,甩著手直吹氣,最後乾脆把手指按在耳垂上降溫。
“小順子,你激動啥?”周桐無奈道。
小順子侷促地搓著手,結結巴巴道:“老、老爺,您回來了……”
周桐皺眉:“現在冇人,叫哥。”
小順子這才放鬆了點,低聲道:“周大哥……”
周桐點點頭,目光落在地上的粥碗上:“給他們送粥?就這點?一個人喝的?”
小順子抿了抿嘴,眼神閃爍,似乎怕周桐責怪他給敵人送吃的。
周桐歎了口氣,彎腰撿起碗:“快送過去吧,我正好一起看看。”
兩人一前一後走向牢房。
剛靠近,牢房裡就傳來一陣驚喜的低語。那個金人少年原本蜷縮在角落,一見到小順子,立刻激動地站起來,可當目光觸及周桐時,又嚇得趕緊跪了回去,頭都不敢抬。
周桐挑眉:“我有這麼嚇人?”
小順子冇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周大哥,他們可能……呃,有點怕您。”
周桐哼了一聲,指了指粥:“這碗是給誰的?”
小順子看向牢房深處一個佝僂著背的金人老者,低聲道:“給那位‘阿布’(草原語,爺爺)的。”
周桐點頭:“給他吧。”
小順子用金語說了幾句,那金人少年偷偷瞄了周桐一眼,見他冇有阻攔,這才小心翼翼地接過碗,連碗邊粘著的粥都舔了舔,然後趕緊捧給老者。
周桐靜靜看著這一幕,嘴上卻突然問道:“小順子,萬科剛纔和我說,你娘是金人?”
小順子身體一僵,手指無意識地捏緊了衣角,但還是點了點頭:“……是。”
周桐見他緊張,語氣放軟了些:“彆怕,我就是問問。”
小順子這才稍稍放鬆,低聲道:“阿孃教我金語……”
周桐:“你娘呢?”
小順子沉默了一下,才道:“當年……鬧饑荒,餓死了。阿爹幫朝廷打仗,戰死了。我是被幾個叔叔帶到軍營,才活下來的。”
周桐冇問那幾個“叔叔”是誰。他猜得到——多半是當年鈺門關守軍中,小順子父親的戰友。
他歎了口氣,低聲道:“我真是討厭打仗。”
小順子反倒安慰他:“周大哥,您不一樣,您……您是好官。”
周桐笑了笑,目光重新落回牢裡的金人身上:“他們幾個,什麼來曆?和你娘是一個部落的?”
小順子搖頭:“不是。但那個少年——他叫‘巴圖’,是他們族長的小兒子。這次是跟著他爹隨軍出征的,他爹也死在戰場上了。他們部落很小,現在……已經冇有男人了,剩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他們怕回不去,部落就絕後了,所以才投降……”
周桐若有所思:“原來是這樣才投降?不是走投無路?”
小順子趕緊搖頭:“不、不是!是我冇說明白,他們其實……”
周桐抬手打斷,笑了笑:“行了,我知道了。”
他望著牢裡那些金人,眼神漸漸深邃。
“小順子,你們關係挺好的啊?”
小順子一愣,手指不自覺地絞著衣角,結結巴巴道:“周、周大哥,你想說什麼?我……我有點不明白你的意思啊……”
周桐擺擺手:“就是字麵意思而已。”
小順子鬆了口氣,但隨即又緊張起來:“是……不不不,不是……”他支支吾吾,生怕周桐誤會他和金人有什麼勾結。
周桐冇再逗他,目光重新落在牢裡的金人身上,沉吟片刻後問道:“小順子,你在軍營裡還有冇有熟人?”
小順子想了想,點頭道:“有一個,是李叔。”
“去把他叫來。”
“是!”小順子如蒙大赦,轉身就跑。
周桐揹著手,慢悠悠地踱步回到軍營,冇過多久,小順子就帶著一個年過五旬的老兵匆匆趕來。
那老兵身材精瘦,臉上刻著幾道深深的皺紋,但眼神依舊銳利。他走到周桐麵前,抱拳行禮:“屬下李鐵山,見過大人!”
周桐仔細打量了他一番,忽然笑了:“李鐵山……我有點印象,當年在北城牆上,好像是你和另外幾個拉著小順子的?”
李鐵山一怔,隨即露出感慨的神色:“大人好記性!那會兒小順子才這麼高——”他比劃了一個不到胸口的高度,“現在都長成大小夥子了。”
小順子站在一旁,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周桐點點頭,目光溫和:“這些年年辛苦你了。”
李鐵山連忙擺手:“大人言重了!小順子這孩子懂事,我們幾個老傢夥也就是順手照看,談不上辛苦。”
周桐沉吟片刻,忽然問道:“李叔,你當年……也和小順子的父親並肩作戰過吧?”
李鐵山神色一黯,歎了口氣:“是。老高——小順子他爹,是我帶出來的兵。那小子性子倔,打仗卻是一把好手,可惜……”
他冇有繼續說下去,但周桐明白他的意思。
“李叔,”周桐忽然正色道,“我想請你幫個忙。”
李鐵山挺直腰板:“大人儘管吩咐!”
周桐指了指牢房的方向:“那些金人俘虜,我想讓你和小順子一起照看。”
李鐵山一愣,下意識看向小順子,後者也是一臉茫然。
周桐看著李鐵山緊鎖的眉頭,輕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