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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林黛玉重建桃花社,史湘雲偶填柳絮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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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三姐自刎、尤二姐吞金的血腥氣尚未散儘,大觀園迎來了一個沉悶的春天。園中的桃花開得正好,卻無人有賞玩的興致。

這日清晨,黛玉獨自在瀟湘館後的桃林下徘徊。春風拂過,幾片早凋的桃花瓣落在她肩頭。她忽然想起,去年此時,大家還在海棠社裡爭聯即景詩,湘雲烤鹿肉,寶玉披猩猩氈鬥篷立在雪中……不過一年光景,卻已物是人非。

紫鵑看出黛玉傷感,勸道:“姑娘何不把詩社再辦起來?大家聚聚,疏散疏散心緒。”黛玉心中一動,遂提筆寫了個帖兒,邀眾人明日到瀟湘館起社,因桃花正盛,便取名“桃花社”。

帖子送到各房,反應卻大不如前。

探春正為趙姨娘近日的胡鬨心煩,隻回了句“得閒便來”;寶釵因薛蟠娶親後家宅不寧,薛姨媽氣病在床,她需主持家務,隻道“看情形”;李紈倒是熱心,但言語間透著疲憊:“難得林妹妹有這興致,咱們也該聚聚了。”唯有湘雲最積極,一早就蹦跳著來了,還嚷著:“這次我定要奪魁!”

社日當天,人到得稀落。除了黛玉、湘雲、李紈、探春,寶玉因近來賈政有望回京,被逼著溫書,來得遲了。寶釵到底冇來,隻讓鶯兒送了一盆白海棠,附言“聊助詩興”。

李紈見人少,便說:“不拘舊例了,今日就填詞罷。眼下柳絮正飛,便以柳絮為題,限各色小調。”又定了“門盆魂痕昏”為韻。

眾人思索時,湘雲最先成稿,是一闋《如夢令》:

“豈是繡絨殘吐,捲起半簾香霧。纖手自拈來,空使鵑啼燕妒。且住,且住!莫使春光彆去。”

黛玉看了點頭:“雲丫頭這‘且住,且住’,倒有幾分急迫,似真怕春光走了。”湘雲自己卻笑:“我胡亂寫的,隻覺得柳絮惱人,想叫它停下罷了。”

探春寫了一半,寶玉才匆匆趕到,滿頭是汗。李紈讓他快作,寶玉勉強填了一闋《蝶戀花》,中有“鶯愁蝶倦晚芳時,縱是明春再見隔年期”之句,滿是頹唐。

黛玉最後交卷,是一闋《唐多令》:

“粉墮百花洲,香殘燕子樓。一團團、逐對成球。漂泊亦如人命薄,空繾綣,說風流。

草木也知愁,韶華竟白頭。歎今生、誰舍誰收。嫁與東風春不管,憑爾去,忍淹留。”

詞未讀完,李紈已歎道:“太悲慼了。”湘雲也紅了眼眶:“林姐姐,你這一句‘漂泊亦如人命薄’,讓人心裡受不住。”

正說著,寶釵的《臨江仙》由鶯兒送到:

“白玉堂前春解舞,東風捲得均勻。蜂圍蝶陣亂紛紛。幾曾隨逝水?豈必委芳塵?

萬縷千絲終不改,任他隨聚隨分。韶華休笑本無根。好風憑藉力,送我上青雲。”

眾人讀罷,一時靜默。李紈先道:“這闋氣魄不同。尤其末句‘好風憑藉力,送我上青雲’,有誌向,不頹喪。”探春也點頭:“寶姐姐到底是寶姐姐。”

湘雲小聲對黛玉說:“好是好,隻是太……”她冇說完,但黛玉明白那意思:太用力,太刻意。柳絮本是飄零無根之物,偏要說“上青雲”,像是給自己打氣,又像是說服彆人。

最終評閱,李紈判寶釵第一,探春第二,黛玉第三,湘雲第四。寶玉墊底。李紈道:“寶釵的終是大氣,不似咱們一味自憐。”寶玉不服:“林妹妹的‘嫁與東風春不管’,纔是柳絮本色!”李紈笑他:“你總護著你林妹妹。”

詩社草草散了。黛玉獨坐窗前,看那盆寶釵送的白海棠,開得潔白端方,一絲雜色也無。她又想起寶釵的詞,“好風憑藉力”——是啊,寶釵永遠知道什麼風該借,什麼力該用。而自己,不過是那“憑爾去,忍淹留”的柳絮,連去處都由不得自己。

窗外,柳絮還在漫天飛舞,一團團,一球球,有的粘在蛛網上,有的落入泥水中。春光,是真的要彆去了。

【紅樓顯微鏡】

1. 柳絮詞:大觀園女兒的“人格終考”

這一回的五闋柳絮詞,恰似五位主要人物的“文學遺言”,在家族崩塌前完成了最後一次人格造影:

史湘雲《如夢令》——天真的輓歌

“且住,且住!莫使春光彆去。”這是湘雲最真實的呼聲。她一生都在挽留美好:挽留詩社的熱鬨、挽留燒烤的歡暢、挽留醉臥芍藥的酣暢。但她不知道,有些東西是留不住的。她的詞活潑輕快,卻帶著孩童般的無力感,預示著她未來婚姻短暫的幸福後,將是長久的“春光彆去”。

賈探春《南柯子》(片段)——清醒的殘缺

探春隻寫了半闋:“空掛纖纖縷,徒垂絡絡絲。也難綰係也難羈,一任東西南北各分離。”這半闋詞是她人生的精準隱喻:才智再高(纖纖縷、絡絡絲),也難綰係家族命運,難羈絆自己的遠嫁結局。她寫不下去,因為知道結局已定。

賈寶玉《蝶戀花》——頹唐的逃避

寶玉的詞被公認最差,因為他根本無心競爭。他的心思在彆處:晴雯的病、芳官的去向、父親的歸期。詞中“鶯愁蝶倦”是他的心境,“縱是明春再見隔年期”是他的恐懼——他隱約感到,有些離彆不是明年能再見的。他的藝術才華第一次失效,因為現實的重壓已非詩詞能解。

林黛玉《唐多令》——悲慼的預言

這是黛玉所有詩詞中最絕望的一闋。她不再隻是傷春悲秋,而是直指命運核心:“漂泊亦如人命薄”。更震撼的是“嫁與東風春不管”——東風是春天的使者,本該嗬護百花,卻對柳絮的歸宿漠不關心。這簡直是寶黛姻緣的精準預告:那些本該為他們做主的長輩(“春”),其實並不在乎他們的命運(“不管”)。黛玉在無意識中,寫下了自己的判詞。

薛寶釵《臨江仙》——功利的反諷

寶釵的詞爭議最大。表麵看,“好風憑藉力,送我上青雲”是進取是誌向。但放在全書語境中細讀:

· 柳絮的本質:無根、飄零、最終委地成塵

· 寶釵的宣言:要借力上青雲

· 核心矛盾:一個註定委地成塵的東西,真能上青雲嗎?

這更像是一種功利的自我催眠。寶釵知道自己的處境(薛家敗落、哥哥不成器),她必須相信“可以上青雲”,否則人生無望。但這種相信,建立在否定柳絮(也就是她自己)本質的基礎上。她的“青雲”最終是皇宮?是寶玉正妻之位?無論是什麼,都將是鏡花水月。

2. 詩社的“物是人非”:從精神家園到社交累贅

第37回秋爽齋偶結海棠社,是探春滿懷熱忱主動發起,大觀園眾人皆踴躍參與、爭相取號競勝,評詩時更是各抒己見、討論熱烈,此番雅聚,皆是眾人發自本心、心甘情願想做的樂事;反觀第70回重建桃花社,是黛玉心有悵然、被動牽頭,強打精神為之,社中眾人半數缺席、多尋藉口推托,評詩也草草收場,全憑李紈一言定音,這場相聚,不過是眾人礙於情麵、不得不應的分內事罷了。

詩社的本質變了。當初結社,是青春的自覺,是才華的迸發,是尋找自我價值的嘗試。如今再開,卻成了對過去美好時光的拙劣模仿,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儀式性懷舊。

李紈的態度最具代表性。作為社長,她主持評選,但話裡話外都是“早點結束”的意味。因為她知道:

1. 姑娘們各有心事(探春為家事煩,寶釵為家事忙)

2. 寶玉麵臨科舉壓力

3. 賈府經濟日窘,這種“無用”的詩社已顯奢侈

4. 最關鍵的:詩社解決不了任何現實問題

當藝術從“精神需求”降格為“社交娛樂”,它就死了。

3. “送我上青雲”的集體誤讀

李紈等人盛讚寶釵詞“有誌向”,這恰恰暴露了賈府價值體係的徹底功利化。

他們讚美“上青雲”,是因為:

· 賈政希望寶玉“青雲直上”(科舉)

· 王夫人希望元春“青雲直上”(固寵)

· 賈珍賈璉希望家族“青雲直上”(維持權勢)

但問題是:

柳絮可能上青雲嗎?

柳絮的結局隻有三種:

1. 粘附某處(如蛛網、衣襟)——短暫停留,終被拂去

2. 落入水中——沉淪湮滅

3. 委地成塵——最常見的歸宿

“上青雲”是物理學上的不可能,也是命運上的虛妄。寶釵這句詞之所以震撼,正因為它體現了人類最深的悲劇:用不可能的夢想,支撐必然的墜落。

黛玉聽評結果後一言不發。她或許在想:如果“上青雲”是好的,那我這種“忍淹留”的,是不是就該被淘汰?而淘汰的標準,又是誰定的呢?

【命運連連看】

1. 這是大觀園最後一次純粹的文化活動

此後:

· 第71回賈母壽宴後,矛盾公開化

· 第73-74回抄檢大觀園,理想國覆滅

· 第77回晴雯芳官等被逐,青春群體瓦解

· 第79-80回迎春出嫁、香菱受虐,悲劇蔓延

桃花社像一場告彆演出,演員們心不在焉,觀眾們寥寥無幾,但戲還得演完。因為不演完,就冇辦法告訴自己:“我們曾經美好過。”

2. 寶黛詞作預示最終結局

黛玉的“預言”:

“嫁與東風春不管”這句,在後續情節中驚人應驗:

· “東風”可指賈母、王夫人等長輩

· 她們看似疼愛黛玉,但在婚姻大事上,選擇了“不管”(或者更殘酷:選擇了寶釵)

· 黛玉如同柳絮,她的歸宿無人真正關心

寶釵的“反諷”:

“好風憑藉力”中的“好風”,最終成了:

· 元妃的旨意(第80回後“賜婚”)

· 王夫人的選擇

· 家族的意誌

但這些“好風”送她上的“青雲”——成為寶二奶奶——卻是:

1. 寶玉出家,她守活寡

2. 賈府敗落,她無依

3. 所謂“青雲”,實為“浮雲”

曹雪芹在此埋下終極諷刺:那個被讚譽“有誌向”的人,最終獲得的恰恰是她詞中否定的“隨逝水”“委芳塵”。

3. 寶玉的“失語”與覺醒

寶玉此次墊底,意義重大。

此前,寶玉在詩詞創作上總能彆出心裁:

· 大觀園題對額,受賈政默許

· 《四時即事詩》,流傳外間

· 祭晴雯的《芙蓉誄》,才情迸發

但這次,他寫不出來了。

因為:

1. 現實太沉重:晴雯病重、司棋被逐、家族危機……這些不是風花雪月能涵蓋的

2. 無力感太強:他保護不了任何人,連詩詞這最後的避風港也失效了

3. 價值衝突:他本能覺得黛玉的詞最真,但評判標準(李紈)說寶釵最好

這次“失敗”是一個信號:寶玉即將與他熟悉的舊世界(包括詩詞風雅)告彆。他的才華將用於悼亡(《芙蓉誄》),用於哀歎(《紫菱洲歌》),而不再用於風雅競賽。

【紅樓冷知識】

柳絮在清代閨閣中的特殊含義

柳絮在古典詩詞中意象複雜,但對於清代閨閣女子,它有三層特殊意味:

1. 婚姻的隱喻

柳絮飄飛無定,常喻女子“未得其所”。女子待嫁時如柳絮懸枝,出嫁後如柳絮離枝,歸宿好壞全憑“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黛玉“嫁與東風春不管”正是此意。

2. 才華的雙刃劍

女子有才如柳絮奪目,但“才”在清代女性教育中是被警惕的。寶釵曾對黛玉說:“咱們女孩兒家不認得字倒好。”柳絮詞會上,寶釵的“有誌向”被讚,黛玉的“太悲慼”被貶,實則是“有用之才”(符合主流價值)與“無病呻吟”(個人情感)的評判。

3. 疾病與不祥

中醫認為,春季柳絮飛揚易引發咳嗽、哮喘(黛玉的病症)。柳絮還被視為“輕薄之物”,與女子“貞靜”之德相悖。故閨閣中詠柳絮實為冒險——它在審美上是美的,在道德上卻是可疑的。

有趣的是,這次詩社的選題恰恰暴露了賈府的文化虛偽:他們欣賞柳絮詞的文采,卻不懂(或假裝不懂)柳絮所承載的女性命運之重。就像他們寵愛黛玉的才華,卻不會因此給她一個歸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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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回預告:第71回《嫌隙人有心生嫌隙,鴛鴦女無意遇鴛鴦》。賈母八十大壽的奢華盛宴背後,邢夫人當眾羞辱王熙鳳,榮國府內部矛盾徹底公開化。而鴛鴦深夜撞破司棋私情,將為接下來的“抄檢大觀園”埋下最直接的導火索。繁華將儘,裂痕已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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