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西廂記妙詞通戲語:禁書時代的“愛情啟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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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春娘孃的一道諭旨,像春風一樣吹進了賈府:“命寶釵等隻管在園中居住,不可禁約封錮;命寶玉仍隨進去讀書。”
這意思再明白不過——大觀園,那個為了省親修建的、花了上百萬兩銀子的皇家園林,現在成了賈府年輕一代的專屬樂園。
訊息傳來時,寶玉正在賈政書房裡挨訓。賈政板著臉說:“娘娘讓你進去讀書,那是天恩。你若再敢胡鬨,仔細你的皮!”
寶玉嘴上應著“是是是”,心裡早樂開了花。一出書房,他就像脫韁的野馬,直奔賈母屋裡報喜去了。
第二天,眾人開始選房子:
· 黛玉選了瀟湘館——“愛那幾竿竹子隱著一道曲欄,比彆處更覺幽靜”
· 寶玉選了怡紅院——“院中點襯幾塊山石,一邊種著數本芭蕉,那一邊乃是一棵西府海棠”
· 李紈選了稻香村——“有些田園氣象”
· 寶釵選了蘅蕪苑——“奇草仙藤,愈冷愈蒼翠”
· 三春各自選了綴錦樓、秋爽齋、蓼風軒
這哪裡是分宿舍?分明是性格測試。每個人選的房子,都照見了自己的內心。
住進大觀園的頭幾天,寶玉快活似神仙。他寫了四首《四時即事詩》,把春夏秋冬在大觀園的生活寫得詩情畫意。這些詩傳出去後,居然成了爆款,“當時有一等勢利人,見是榮國府十二三歲的公子作的,抄錄出來各處稱頌。”
寶玉第一次體驗到“成名”的滋味——雖然這滋味有點怪。
真正的好戲,發生在一個三月午後。
那天,寶玉揣著一本《會真記》(也就是《西廂記》),躲到沁芳閘橋邊的桃花底下讀。正讀到“落紅成陣”,一陣風吹來,樹上桃花簌簌落下,落了他一身。寶玉怕花瓣被水沖走,便兜著花瓣走到池邊,抖進水裡。
一回頭,看見黛玉來了。
“你在這裡做什麼?”黛玉肩上擔著花鋤,鋤上掛著花囊,手裡拿著花帚。
“好,好,來把這個花掃起來,撂到水裡去罷。”寶玉說。
“撂在水裡不好。你看這裡的水乾淨,流到有人家的地方,臟的臭的混倒,仍舊把花糟蹋了。”黛玉指著不遠處的花塚說,“那犄角上我有一個花塚,如今把它掃了,裝在這絹袋裡,拿土埋上,日久不過隨土化了,豈不乾淨?”
寶玉聽了,喜不自禁:“待我放下書,幫你來收拾。”
“什麼書?”黛玉眼尖。
寶玉慌得往身後藏:“不過是《中庸》《大學》……”
黛玉更疑心了:“你又在我跟前弄鬼。趁早兒給我瞧瞧,好多著呢!”
寶玉隻好遞過去:“好妹妹,若論你,我是不怕的。你看了,好歹彆告訴彆人。”
黛玉接書在手,從頭看去,越看越愛。不到一頓飯工夫,就把十六出全看完了。她隻覺得“詞藻警人,餘香滿口”。看完後還默默記誦。
寶玉笑嘻嘻地問:“妹妹,你說好不好?”
黛玉點頭:“果然有趣。”
寶玉一時得意忘形,竟把書中張生對崔鶯鶯說的話搬了出來:“我就是個‘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傾國傾城貌’。”
這話一出,黛玉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她豎起兩道似蹙非蹙的眉,瞪著一雙似睜非睜的眼,指著寶玉:“你這該死的胡說!好好的把這淫詞豔曲弄了來,還學了這些混話來欺負我。我告訴舅舅舅母去!”
說著眼圈也紅了,轉身就走。
寶玉慌了,忙攔住賭咒:“好妹妹,千萬饒我這一遭!原是我說錯了。若有心欺負你,明兒我掉在池子裡,教個癩頭黿吞了去,變個大忘八,等你明兒做了‘一品夫人’病老歸西的時候,我在你墳上替你馱一輩子的碑去!”
這話說得又荒唐又可笑,黛玉“撲哧”一聲笑了,也指著寶玉:“瞧你嚇得這個樣兒,還隻管胡說。呸,原來是苗而不秀,是個‘銀樣鑞槍頭’。”
——這也是《西廂記》裡的詞。
寶玉聽了,知道黛玉氣消了,也笑道:“你這個呢?我也告訴去。”
黛玉抿嘴一笑:“你說你會過目成誦,難道我就不能一目十行麼?”
一場風波,就這樣在戲文的你來我往中消弭無形。兩人一起收拾落花,黛玉問起寶釵的病,寶玉說去探望過了。末了,黛玉囑咐:“把花埋了,那書也彆再看了。仔細移了性情。”
但她說這話時,眼睛亮晶晶的,分明還沉浸在剛纔那本書的世界裡。
【紅樓顯微鏡】
細節一:《西廂記》的“地下流行”
寶玉讀《西廂記》,為什麼要躲躲藏藏?黛玉為什麼一看就知道不是正經書?
因為在明清時期,《西廂記》是實打實的“禁書”。
禁的原因有三:
第一,內容“淫穢”。張生和崔鶯鶯私定終身,還有“待月西廂下”的幽會情節,這在禮教社會是大逆不道。
第二,挑戰權威。故事裡崔老夫人賴婚,張生最後靠考中狀元才娶到鶯鶯——這暗示“父母之命”可能出錯,年輕人應該自己爭取幸福。
第三,流傳太廣。越是禁,人們越想看。當時有文人寫詩說:“童子解吟長恨曲,胡兒能唱琵琶篇。”連小孩和少數民族都會唱,影響力太大。
但有趣的是,幾乎所有文人私下都讀過《西廂記》。它成了某種“文化暗號”:你讀,說明你有情趣、不古板;你不讀,反而可能被笑“假道學”。
所以寶玉給黛玉看這本書,意義重大——他是在分享一個秘密,一個隻有“自己人”才懂的秘密。
細節二:表白的“安全模式”
寶玉那句“我就是個‘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傾國傾城貌’”,放在今天等於說:“我是張生,你是崔鶯鶯。”
這是極其大膽的表白。因為張生和鶯鶯是情侶,這話等於在說:“我們是情侶。”
黛玉的反應很有意思:
第一階段:憤怒。這是本能反應——一個大家閨秀,怎麼能被人比作私定終身的崔鶯鶯?
第二階段:威脅。“我告訴舅舅舅母去。”這是自我保護,也是測試寶玉的誠意——你要是真喜歡我,就該怕我去告狀。
第三階段:原諒。寶玉賭咒發誓,用荒唐話逗笑了她。
第四階段:迴應。她說“銀樣鑞槍頭”,這也是《西廂記》裡紅娘罵張生的話。等於用同樣的“密語”迴應:“我懂你的意思,我也接受。”
整個過程,兩人都冇說一個“愛”字,但所有的意思都傳達到了。這就是古典愛情的含蓄之美——一切儘在不言中。
細節三:黛玉葬花的“哲學意味”
很多人以為“黛玉葬花”是下一回(第二十七回)的事,其實這一回已經埋下伏筆。
黛玉為什麼要把花埋起來,而不是扔水裡?
她說:“撂在水裡不好……流到有人家的地方,臟的臭的混倒,仍舊把花糟蹋了。”
這話有幾個層次:
1. 潔癖:黛玉愛乾淨,不僅是物理的乾淨,更是精神的潔淨。花是純潔的,不能和“臟的臭的”混在一起。
2. 同情:她把花當人看。花有生命,有尊嚴,死了也該有個體麵的歸宿。
3. 自喻:後來在《葬花吟》裡她明說了:“未若錦囊收豔骨,一抔淨土掩風流。質本潔來還潔去,強於汙淖陷渠溝。”——花就是她自己。
更深刻的是,黛玉這種做法,暗合了儒家的“慎終追遠”和佛家的“慈悲”。隻是她把這些大道理,用在了一捧花瓣上。
寶玉一開始說“撂在水裡”,是典型的貴族公子思維:方便、省事。聽了黛玉的話,他才意識到自己的粗疏。這一小段對話,其實是兩人價值觀的一次碰撞——寶玉在向黛玉學習,如何更細膩地對待世界。
【命運連連看】
大觀園:最後的烏托邦
元春讓寶玉和眾姐妹住進大觀園,表麵是“恩賜”,實則是命運的轉折點。
在這之前,寶玉和黛玉的交往受諸多限製:有長輩在場,有丫鬟監視,有各種規矩約束。他們連單獨說話的機會都很少。
住進大觀園後呢?
· 每個人有獨立院落
· 長輩們不住園內(除了李紈)
· 丫鬟雖然多,但多是心腹
· 園門一關,就是個獨立小世界
大觀園成了青春的保護區。在這裡,寶玉可以不上學(假裝讀書就行),黛玉可以任性(反正賈母寵著),姐妹們可以結詩社、開宴會、賞花吟月——做一切“無用”但美好的事。
但這種自由是脆弱的,因為它建立在兩個基礎上:
第一,元春的庇護。她是貴妃,她開口了,賈政王夫人纔不敢反對。
第二,賈府的繁華。有錢有勢,才能維持這個園子的運轉。
一旦這兩個基礎崩塌,大觀園的美好就會瞬間破碎。事實上,從第七十四回“抄檢大觀園”開始,這個烏托邦就名存實亡了。
所以第二十三回,其實是巔峰的起點。從這一回往後,大觀園故事正式開幕,但悲劇的倒計時也同時開始。
《西廂記》:寶黛的“情感密碼”
這一回之後,《西廂記》成了寶黛之間的專屬語言。
後來有很多這樣的時刻:
· 第二十六回,黛玉去怡紅院敲門,晴雯冇開,黛玉聽見裡麵寶玉寶釵說笑,誤會了,回去哭了一夜。第二天寶玉來找她,她說:“我呢,我也不敢比小姐,我原是‘丫頭’的命罷了。”——這也是《西廂記》裡紅孃的台詞。
· 第三十五回,寶玉捱打後,黛玉站在花蔭下看他,被寶玉看見。寶玉後來讓晴雯送兩條舊手帕給黛玉,黛玉在上麵題詩,其中就有“尺幅鮫綃勞解贈,叫人焉得不傷悲”——這化用了《西廂記》的意境。
《西廂記》對他們來說,已經不隻是一本書,而是情感的見證者和表達的媒介。有些話直接說太露骨,用戲文裡的詞說出來,就多了層保護色。
但這也埋下了隱患:他們的愛情太“文藝”、太“含蓄”,以至於除了他倆,冇人真正看懂。外人隻看見他們“吵架”“鬧彆扭”,看不見背後的深情。
等王夫人等人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時,已經晚了。
寶玉的“成名”諷刺
寶玉那四首《四時即事詩》傳出去後,居然“有名”了。這是曹雪芹對世俗社會的犀利諷刺。
那些人追捧寶玉的詩,根本不是因為詩寫得多好(當然確實不錯),而是因為:
第一,作者身份。“榮國府十二三歲的公子”——豪門公子,自帶光環。
第二,內容風雅。寫貴族生活,滿足了平民對豪門的好奇和嚮往。
第三,傳播效應。越傳越神,最後變成“天才少年詩人”。
如果寶玉是個窮書生,寫出同樣的詩,誰會理他?
這種“因人重文”的現象,古今皆然。今天的社交網絡上,不也是名人隨便寫句話就轉發過萬,普通人寫得再好也無人問津嗎?
更諷刺的是,寶玉自己根本不在乎這個“名”。他寫詩是為了記錄美好,不是為了出名。那些追捧他的人,其實完全不懂他。
這種錯位,貫穿了寶玉的一生:全世界都在誤解他,包括愛他的人。
【紅樓冷知識】
《西廂記》到底有幾個版本?
寶玉讀的《會真記》,黛玉說的《西廂記》,其實是同一本書的不同叫法。
這個故事源流很複雜:
1. 元稹《鶯鶯傳》:唐代傳奇,張生對崔鶯鶯“始亂終棄”,還罵她是“妖孽”。這是最早的版本。
2. 董解元《西廂記諸宮調》:金代作品,把悲劇改成團圓結局,張生考中狀元娶了鶯鶯。
3. 王實甫《西廂記》:元代雜劇,文學成就最高,也是後世流傳最廣的版本。一共五本二十一折,寶玉讀的就是這個。
曹雪芹讓寶玉讀《西廂記》,有多重用意:
首先,這本書在當時確實流行,貴族子弟私下傳閱很常見。
其次,張生和崔鶯鶯“私定終身”的情節,正好對映寶黛的愛情。
第三,書中“願普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屬”的主題,正是寶玉的人生理想。
有趣的是,後來寶釵也讀過《西廂記》(第四十二回她勸黛玉時承認了),但她讀後的反應是“移了性情”——覺得這書不好,會帶壞人。
同一本書,不同的人讀出不同的味道。這就是經典的魅力。
延伸知識:明清的“禁書”是怎麼禁的?
《西廂記》被禁,但不是完全禁絕。明清兩代的禁書政策很有意思:
1. 時禁時放:皇帝心情好時,睜隻眼閉隻眼;心情不好或要整頓風氣時,就嚴查。乾隆朝禁得最狠。
2. 禁而不絕:越是禁,書價越高。當時有書商專門偷印禁書,利潤是正經書的十倍。
3. 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官員家裡都藏禁書。紀曉嵐編《四庫全書》時,一邊禁書,一邊自己偷偷看。
4. 改名換姓:《西廂記》就曾被改成《第六才子書》《懷永堂繪像第六才子書》等名字出版。
曹雪芹寫《紅樓夢》時,這些禁書政策他門兒清。所以他在書裡寫寶黛讀《西廂》,既是寫實,也是挑釁——你們禁你們的,年輕人該看還是看。
更有意思的是,《紅樓夢》後來也成了禁書。同治年間,江蘇巡撫丁日昌把《紅樓夢》和《西廂記》一起列入“淫詞小說”查禁。
禁書者,終成禁書。曆史就是這麼諷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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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回預告
寶玉和黛玉的感情通過《西廂記》悄悄升溫,但大觀園裡不隻他們兩個人。下一回,一個精明的旁支子弟要登場了——賈芸,他想在大觀園工程裡撈個差事,開始四處打點。
與此同時,寶玉的另一個“知己”秦鐘病重將死,臨終說了句讓寶玉震撼的話。青春的美好與生命的殘酷,第一次正麵碰撞。
且看第二十四回:《醉金剛輕財尚義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