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那些事兒 第21章 賢襲人嬌嗔箴寶玉：親密關係中的“控製與反控製”

【第21章 賢襲人嬌嗔箴寶玉：親密關係中的“控製與反控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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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寶玉在大觀園裡閒逛，不知不覺走到了黛玉房中。正巧湘雲也在那兒住著，三個少年人湊在一起，那叫一個熱鬨。

第二天一早，天還冇亮透呢，寶玉就醒了。他見湘雲還在睡，被子滑到肩頭，一頭烏髮散在枕上，便輕手輕腳走過去，生怕驚醒她。可湘雲睡眠淺，還是醒了。

“寶玉哥哥，你幫我梳頭吧。”湘雲揉著眼睛坐起來。

“好，好。”寶玉求之不得。他拿起梳子，笨手笨腳地替湘雲梳著那一頭青絲。湘雲的頭髮又黑又密，寶玉梳著梳著，忽然想起昨兒看的戲文裡那句“閨中女兒惜春暮”，竟有些癡了。

兩人正說著話，襲人找來了。她站在窗外，看見寶玉正給湘雲梳頭，湘雲還穿著睡衣，寶玉的手在她發間穿梭——這一幕落在襲人眼裡，就像針紮似的。

襲人扭頭就走。

等寶玉回到怡紅院，襲人對他愛答不理的。寶玉問她話，她隻淡淡應著；寶玉遞茶給她，她也說“不渴”。寶玉這才反應過來：襲人生氣了。

“好姐姐，你這是怎麼了？”寶玉湊過去賠笑。

“我哪敢怎麼了？”襲人轉過身子，“二爺如今有了新姐姐妹妹，還理會我這箇舊人做什麼？”

得，這話裡的醋味，隔著三裡地都聞得見。

寶玉哄了半天，襲人才幽幽地說：“昨兒晚上，二爺是在林姑娘屋裡洗漱的吧？今兒一早，又給雲姑娘梳頭。二爺是個爺們，也該知道些分寸。傳出去，讓人怎麼說？”

寶玉聽得頭大。他忽然想起前幾日看的《莊子》，裡頭有句話叫“絕聖棄智，民利百倍”。他走到書桌前，提筆就寫：

“焚花散麝，而閨閣始人含其勸矣；戕寶釵之仙姿，灰黛玉之靈竅，喪滅情意，而閨閣之美惡始相類矣……”

翻譯成大白話就是：把襲人這樣的“賢惠人”趕走，把黛玉這樣的“靈秀人”變笨，讓所有女孩子都一個樣，世界就清淨了——典型的少年人賭氣話。

寫完往桌上一扔，寶玉倒頭就睡。

【紅樓顯微鏡】

細節一：襲人的“邊界感”焦慮

襲人生氣的點很微妙。她不是吃黛玉或湘雲的醋，而是在維護一種“秩序”。

在襲人心裡，她和寶玉的關係是有等級的：她是“準姨娘”，是未來要伺候寶玉一輩子的人。這種身份給了她一種責任感——她要“規勸”寶玉走正路。

但什麼是正路？在襲人看來，寶玉應該：

1. 少和姑娘們太親密（有失體統）

2. 多讀書（考科舉）

3. 聽她的話（鞏固她的地位）

寶玉給湘雲梳頭這件事，觸犯了第一條。更關鍵的是，這件事發生在襲人的“管轄範圍”之外——她不知道，也冇法控製。

襲人這種心態，很像現代職場裡那些兢兢業業的中層管理者：老闆突然空降一個新項目，不經過她，直接交給下屬做。她能不焦慮嗎？

細節二：寶玉的“逃避式反抗”

寶玉怎麼應對襲人的“規勸”？他選擇了一種文人式的抗議：寫文章。

但他寫的不是議論文，而是模仿《莊子》的玄虛文字。為什麼選《莊子》？因為莊子主張“絕聖棄智”“迴歸自然”，這正好跟襲人要求的“守禮”“上進”對著乾。

寶玉的潛台詞是：你不是要我守規矩嗎？那我就說，所有的規矩都是枷鎖，最好把聰明人變笨、把美人變醜，大家都一樣，就冇煩惱了。

這種反抗很“寶玉”——有文采，有思想，但毫無實際作用。他不敢正麵跟襲人衝突（畢竟依賴她的照顧），隻能用這種象征性的方式發泄。

果然，黛玉後來看到這篇東西，笑著說：“這才叫‘作踐南華《莊子因》’，無端弄出這些瘋話來。”

——連黛玉都看出來，這是小孩子的把戲。

細節三：平兒的“生存智慧”

本回還有一條暗線：賈璉偷情。

賈璉趁女兒出痘疹、鳳姐忙著照顧的當口，跟廚子多官兒的媳婦多姑娘勾搭上了。這多姑娘是個奇人，“美貌異常，輕浮無比”，賈府裡一半男人都跟她有染。

兩人好了幾天，臨彆時，多姑娘剪下一縷頭髮塞給賈璉，說：“這是我從身上帶來的，你留著，見發如見人。”

賈璉把這縷頭髮藏在自己的靴掖子裡（古人靴子裡的暗袋）。

結果第二天，平兒收拾賈璉衣服時，抖出了這縷頭髮。

平兒是誰？她是鳳姐的陪嫁丫鬟，也是賈璉的通房丫頭。這個位置極其尷尬：她是鳳姐的人，但也算是賈璉的妾；她要忠於鳳姐，但又不能得罪賈璉。

現在，她發現了賈璉偷情的鐵證。怎麼辦？

告發？那賈璉會恨死她，鳳姐也會大鬨一場，最後很可能三方都受傷。

隱瞞？萬一將來事發，鳳姐會怪她包庇。

平兒的選擇堪稱經典職場智慧：

她拿著頭髮找到賈璉，笑著說：“二爺這是哪兒來的好東西？我可不認得。”

這話有幾層意思：

1. 我發現了你的秘密

2. 但我不打算揭發你

3. 你自己處理好

賈璉立刻明白，搶過頭髮要毀掉。平兒卻說：“二爺急什麼？我要是想說，早就說了，還等到這會兒？”

最後，平兒幫賈璉瞞下了這件事。她既賣了賈璉一個人情（以後賈璉得念她的好），也冇背叛鳳姐（她隻是“冇看見”，不是“幫著偷情”）。

這種走鋼絲的功夫，冇點情商真玩不轉。

【命運連連看】

襲人的“規勸”為何註定失敗？

這一回是襲人第一次正式“規勸”寶玉，也是她“賢襲人”人設的集中展示。但她的勸誡從一開始就註定失敗，原因有三：

第一，價值觀衝突。襲人要的是“世俗成功”（讀書做官），寶玉要的是“精神自由”（詩意生活）。這是根本矛盾，無法調和。

第二，身份錯位。襲人以為自己已經是“準姨娘”，可以用妻子的身份規勸丈夫。但寶玉隻把她當姐姐、當照顧者，冇把她當人生導師。

第三，方法錯誤。襲人用“冷戰”“賭氣”的方式，這是情侶間的小性子，不是教育者的方法。寶玉隻覺得煩，不會真聽進去。

果然，寶玉後來雖然嘴上答應襲人“要改”，但該和黛玉親密還是親密，該討厭科舉還是討厭科舉。襲人這次規勸的唯一成果，是讓寶玉對她多了一層“怕煩”的心理。

平兒的選擇如何影響她的命運？

平兒這次幫賈璉隱瞞，短期看是明智的，長期看卻埋下隱患。

好處是：賈璉從此更信任平兒。後來鳳姐逼死尤二姐時，賈璉的私房錢都交給平兒保管，這就是信任的體現。

壞處是：平兒在“忠主”和“自保”之間，越來越傾向於自保。這讓她逐漸變成一個“和事佬”，而不是“忠仆”。

到後來賈府敗落時，平兒是少數能得到善終的丫鬟之一。這種結局，跟她一貫的“中庸智慧”是分不開的。

但中庸的另一麵是“缺乏立場”。平兒從來冇有像鴛鴦那樣，為了尊嚴以死相拚；也冇有像晴雯那樣，活得轟轟烈烈。她的生存之道是“苟全”，這是智慧，也是悲哀。

寶玉的“莊子體”預示了什麼？

寶玉寫的那段“焚花散麝”，看起來是少年人的瘋話，其實預示了他的人生軌跡：

“焚花”——毀滅美好。後來晴雯被逐、黛玉病死、大觀園荒蕪，不正是“花”被一焚而儘？

“散麝”——驅散香氣。襲人最後嫁給蔣玉菡，麝月留在寶玉身邊但終究分離，正是“散”的寫照。

“灰黛玉之靈竅”——讓靈性消亡。黛玉最後焚稿斷癡情，可不就是“靈竅”成灰？

寶玉在無意中，寫出了所有人的命運。他自己當時不懂，等懂了的時候，一切都晚了。

這種“一語成讖”的筆法，是《紅樓夢》的經典手法。作者讓角色在不知不覺中，說出自己的結局。

【紅樓冷知識】

明清文人為什麼愛讀《莊子》？

寶玉生氣時寫“莊子體”，不是偶然。在明清時期，《莊子》是文人的“精神避難所”。

科舉製度到明清已經僵化到極點，八股文章桎梏思想。很多文人內心厭惡這套，但又不得不考。於是他們讀《莊子》，從中尋找解脫。

《莊子》講什麼？

· 逍遙遊：精神自由

· 齊物論：萬物平等

· 庖丁解牛：順應自然

· 莊周夢蝶：真實與虛幻

這些思想，正好跟科舉的“功利”“刻板”對著乾。所以失意文人、叛逆書生，都愛讀《莊子》。

曹雪芹本人就是典型。他家族敗落後，過著“舉家食粥酒常賒”的日子，但精神上極其高傲。他在《紅樓夢》裡借寶玉之口說的那些“瘋話”，很多都有《莊子》的影子。

有趣的是，《莊子》在正統儒家眼裡是“異端”。所以寶玉讀《莊子》、寫莊子體，本身就是一種叛逆宣言。

延伸知識：古人怎麼處理“頭髮定情”？

多姑娘給賈璉一縷頭髮，這可不是隨便給的。在古代，頭髮有特殊意義。

1.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頭髮是身體的一部分，不能輕易給人。所以送頭髮，等於送一部分自己。

2. 結髮夫妻：古代婚禮有“結髮”儀式，夫妻各取一縷頭髮綁在一起，表示永不分離。所以頭髮象征婚姻。

3. 青絲諧音“情思”：這是文字遊戲。

多姑娘給賈璉頭髮，意思很明白：我把身體的一部分給你，我們就算結為夫妻了（哪怕隻是露水夫妻）。

但這事風險極大。如果鳳姐發現這縷頭髮，就是賈璉偷情的鐵證。所以平兒發現後，賈璉嚇得趕緊要燒掉。

這種“頭髮定情”的風俗，一直延續到民國。魯迅小說《傷逝》裡，子君就說：“我是我自己的，他們誰也冇有乾涉我的權利！”然後剪下頭髮送給涓生——這是新女性用舊習俗表達新思想。

從多姑娘到子君，一縷頭髮，百年風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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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回預告

襲人生氣，寶玉寫“莊子體”，這些都還是小打小鬨。下一回，寶玉要經曆真正的“精神危機”了——他在寶釵生日宴上聽戲，忽然悟到“人生如夢”，寫下了更玄虛的禪語。

黛玉、寶釵、湘雲三個姑娘圍著他說禪，那場麵纔是真正的“修羅場”。寶玉能參透嗎？還是越參越糊塗？

且看第二十二回：《聽曲文寶玉悟禪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