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甄士隱詳說太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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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賈政途中的奇遇
賈政扶賈母靈柩回金陵安葬,這一日行到毗陵驛地方,天降大雪,船泊岸邊。賈政在船中寫信,忽抬頭見船頭雪影裡站著一個人,光頭赤腳,披著大紅猩猩氈鬥篷,朝他倒身下拜。賈政急忙出艙,那人已拜了四拜。
“可是寶玉?”賈政驚問。那人卻不言語,似喜似悲。旁邊一僧一道夾住他道:“俗緣已畢,還不快走?”三人飄然登岸而去。賈政追去,隻見白茫茫一片曠野,並無一人。
第二幕:薛蟠歸家的鬨劇
薛蟠遇赦回家,帶回一個妓女雲兒做妾。香菱(已複本名英蓮)被扶正,但夏金桂已死,薛姨媽病重,薛家產業早已敗光。薛蟠好吃懶做,終日與雲兒廝混。香菱操持家務,某一夜夢見父親甄士隱來接她,醒來後病逝,應了判詞“自從兩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鄉”。
第三幕:襲人出嫁的算計
襲人見寶玉出家,本想殉主,又怕死在賈府給王夫人添亂,想死在家裡又怕害了哥哥。正在兩難,嫂子來說媒,對方是城南蔣家。襲人本不願嫁,但想到“原是賈府的人,若是死在這裡,豈不把太太的好心弄壞了?”勉強答應。
出嫁那日,才發現新郎竟是蔣玉菡。兩人在洞房見到當年交換的汗巾子(第二十八回),方知姻緣前定。襲人本以“貞烈”自許,最終卻嫁了戲子,成為紅學一大公案。
第四幕:甄士隱的終極解讀
賈政在客棧遇甄士隱,這位第一回就出場的道人,此刻道破天機:
“寶玉者,即‘寶玉’也。那年榮寧查抄之前,釵黛分離之日,此玉早已離世:一為避禍,二為撮合。從此夙緣一了,形質歸一。又複稍示神靈,高魁貴子,方顯得此玉乃天奇地靈鍛鍊之寶,非凡間可比。”
甄士隱又說:“福善禍淫,古今定理。現今榮寧兩府,善者修緣,惡者悔禍,將來蘭桂齊芳,家道複初,也是自然的道理。”
第五幕:石歸青埂,書傳人間
空空道人再次路過青埂峰,見那塊大石上字跡依然。他抄錄下來,想:“這段奇文,不必尋人情世態,隻按自己的事體情理,倒是新鮮別緻。”於是找曹雪芹,曹雪芹笑道:“既是‘假語村言’,但無魯魚亥豕以及背謬矛盾之處,樂得與二三同誌,酒餘飯飽,雨夕燈窗,同消寂寞。”
最後交代眾人結局:
賈雨村犯案被褫籍,在覺迷渡口遇甄士隱,悟道出家
賈赦賈珍遇赦,但家產儘失,寄居族人處
巧姐嫁與板兒,男耕女織
劉姥姥壽終正寢
李紈子賈蘭中舉做官,她得誥命,但不久病逝
惜春在櫳翠庵出家,紫鵑隨侍
“說到辛酸處,荒唐愈可悲。由來同一夢,休笑世人癡。”
【紅樓顯微鏡】
1. 寶玉出場的“三重解構”
這一回寶玉隻出現了三次,次次不同:
第一次:雪中幻影
環境:大雪、孤舟、寒江——極致的潔淨與孤絕
形象:光頭赤腳、大紅鬥篷——僧俗矛盾體(出家了還穿猩紅?)
動作:倒身四拜——儘了最後孝道
消失:白茫茫曠野——歸於虛無
這是詩意的寶玉,已成符號。
第二次:他人轉述
甄士隱說“寶玉者,即‘寶玉’也”,這句話大有深意:
第一個“寶玉”:賈寶玉這個人
第二個“‘寶玉’”:通靈寶玉那塊石頭
等號:人=石,形質歸一
這是哲學的寶玉,人完成了“曆劫”,石頭完成了“記錄”,各歸其位。
第三次:功名交代
“高魁貴子”——中了舉人,留下遺腹子(寶釵有孕)。這是世俗的寶玉,給家族最後的交代。
曹雪芹用這三重身份,完成了對“寶玉”的最終定義:他同時是詩人、哲人、凡人,最後選擇成為僧人。
2. 襲人出嫁的“道德困境”
襲人的結局最受爭議。我們看她的心理掙紮:
她想死,但不能死的理由:
“死在賈府裡,豈不是把太太的好心弄壞了?”——怕給王夫人添麻煩
“死在家裡,豈不又害了哥哥?”——怕連累孃家
“原是賈府的人”——身份認同束縛
她嫁,但嫁得委屈:
對象:戲子蔣玉菡(當時最低賤的職業)
發現:汗巾子姻緣前定(天命難違)
結果:“溫柔和順”的她,最終“枉自溫柔和順”
這裡藏著曹雪芹的尖銳諷刺:
襲人一生遵守“規矩”(勸寶玉讀書、舉報黛玉私情、守貞)
但規矩最後怎麼對她?讓她嫁了最“不規矩”的戲子
她求的“貞節牌坊”,社會冇給她;她鄙視的“戲子姻緣”,命運給了她
這是對“奴性道德”的終極拷問:你全心全意為體製服務,體製最後怎麼對你?
3. 甄士隱的“矛盾預言”
甄士隱最後說“蘭桂齊芳,家道複初”,讓很多讀者困惑:不是說“白茫茫大地”嗎?怎麼又複興了?
其實要分三層理解:
第一層:文字事實
賈蘭中舉做官(李紈判詞“到頭誰似一盆蘭”)
寶釵有遺腹子(可能叫“賈桂”?)
但這隻是“個彆人”的上升,不是“家族”複興
第二層:敘述策略
甄士隱是“道人”,他說的是“道家的曆史觀”:盛衰循環。但曹雪芹本人未必認同——否則為什麼全書瀰漫著“再也回不去”的哀傷?
第三層:慈悲留白
曹雪芹可能在慈悲心驅動下,給讀者一點安慰:好人(李紈)有好報,血脈(寶玉之子)未斷絕。就像《水滸傳》最後“宋公明神聚蓼兒窪”,是悲劇後的溫柔緩衝。
但這改變不了整體悲劇:那個有詩、有夢、有真情的大觀園世界,永遠消失了。
【命運連連看】
1. 全書結構的“大閉環”
從第一回到第一百二十回,形成完美閉環:
地點閉環:
青埂峰(石下凡)→ 人間(賈府)→ 青埂峰(石迴歸)
人物閉環:
甄士隱(出家)→ 賈雨村(入世)→ 甄士隱(度化賈雨村出家)
道具閉環:
通靈寶玉(石變玉)→ 人間見證 → 石上刻字(書成)
主題閉環:
“因空見色,由色生情,傳情入色,自色悟空”——這是第一回的話,寶玉用一生走完了這個循環。
曹雪芹用這個閉環告訴我們:所有的故事都是循環,但每次循環都有不同的細節。就像石頭回青埂峰時身上刻滿了字——它不再是當初的空白石頭了。
2. 所有判詞的“最終兌現”
這一回收束了主要人物的命運:
黛玉:“淚儘而亡”(已實現)
寶釵:“金簪雪裡埋”——守活寡,冷寂一生
元春:“虎兕相逢大夢歸”——政治犧牲
探春:“千裡東風一夢遙”——遠嫁
湘雲:“湘江水逝楚雲飛”——夫死漂泊
妙玉:“終陷淖泥中”——被強盜擄走
迎春:“一載赴黃粱”——被虐死
惜春:“獨臥青燈古佛旁”——出家
鳳姐:“哭向金陵事更哀”——草蓆裹屍
巧姐:“偶因濟劉氏,巧得遇恩人”——嫁板兒
李紈:“枉與他人作笑談”——得誥命但早死
香菱:“致使香魂返故鄉”——魂歸父親處
襲人:“堪羨優伶有福”——嫁蔣玉菡
一個不落,全部應驗。這證明瞭第五回“太虛幻境”不是夢境,是預言。但更殘酷的是:判詞寫的是“結局”,不是“過程”。過程裡的痛苦、掙紮、希望、幻滅,纔是《紅樓夢》真正要寫的。
3. “真假”辯證的最終答案
全書一直玩弄“甄(真)寶玉”與“賈(假)寶玉”的懸念。這一回揭曉:
甄士隱說:“寶玉者,即‘寶玉’也……形質歸一。”
翻譯:賈寶玉這個人,就是通靈寶玉這塊石頭。冇有“真假寶玉”之分,隻有“人石合一”。
但更深的真相是:
賈府的故事是“假語村言”(虛構)
但故事裡的情感是“真事隱去”(真實)
曹雪芹用“假”的故事,寫“真”的人生
所以最後空空道人找曹雪芹,曹雪芹說“樂得與二三同誌,酒餘飯飽,雨夕燈窗,同消寂寞”——他承認這是小說,但小說裡有真理。
【紅樓冷知識】
清代“戲子娶妻”的真實困境
襲人嫁蔣玉菡,在當時是驚世駭俗的:
法律層麵:
《大清律例》:“凡倡優隸卒……其子孫概不準入考捐監。”戲子是“賤籍”,子孫不能科舉。襲人嫁給蔣玉菡,她的後代永無出頭之日。
社會層麵:
婚配限製:戲子隻能娶戲子或妓女,良家女嫁戲子自貶身份
居住限製:戲子多居“下處”,與良民區隔
禮儀限製:見官要跪,不能穿綢緞
襲人的心理衝擊:
她曾是“準姨娘”,差點成為賈府半個主子。現在嫁戲子,社會地位一落千丈。但曹雪芹安排這個結局,可能想說:在時代钜變中,原有的社會等級全被打亂。貴妃會死(元春),千金會為奴(巧姐被賣),戲子也能娶到賢妻(襲人)。
這是對“身份”的終極解構:當大廈傾倒,誰比誰更高貴?
“蘭桂齊芳”的曆史原型
曹雪芹家族(曹家)在雍正六年被抄家後,真的“複興”過嗎?
史實:
曹雪芹死後約二十年,他的堂兄曹天佑(可能是“賈蘭”原型)曾官至州同(正六品)。曹家一些旁支後來也捐得小官。但這與昔年“江寧織造”的輝煌不可同日而語。
文學處理:
曹雪芹可能在寫“記憶中的希望”。他家族在他少年時還有複興跡象,但他死前已徹底敗落。他把“記憶中的希望”寫進書裡,形成“悲劇中一點光”的效果。
這也是中國古典小說的常見手法:《桃花扇》最後侯方域李香君雙雙出家,但曆史事實是侯方域降清應試——作家在小說裡給了人物更乾淨的結局。
全書終局思考:
《紅樓夢》的結局不是“絕望”,而是“透徹”。
它告訴我們:
繁華必散(物理世界無常)
真情永在(寶黛精神不滅)
善惡有報(但報應不一定對稱)
超越可能(寶玉出家是解脫)
最後賈政在雪中追寶玉,“隻見白茫茫一片曠野,並無一人”。這個畫麵是全書最後的定格:
白茫茫——不是空虛,是洗淨鉛華後的純淨
曠野——不是荒涼,是卸下枷鎖後的自由
無人——不是孤獨,是“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的終極平等
每個人都能在這“白茫茫”中,看到自己的投影。這纔是《紅樓夢》穿越三百年,依然讓我們癡迷的原因——
它寫儘了所有失去,但讓我們在失去中,找到了某些永不會失去的東西。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