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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是莊周夢了蝶 001

作者:安安 分類:短篇 更新時間:2026-03-15 01:11:53

==================被拐的姐姐回來了。爸媽說她很可憐,要我讓著她。

後來他們要我把男朋友也讓給她。

「他們本來就是青梅竹馬,要不是你姐姐被拐,他們現在都該結婚了!」

媽媽說,是我搶了姐姐的,現在姐姐回來了,讓我都還給她。

無所謂的,反正我都打算死了。

什麼都給她好了。

1

拿到報告單的時候,媽媽剛好打了個電話過來。

滿腹的委屈驟然有了宣泄口。

「媽……」

剛一開口,就被她打斷:

「念念,這湯裡怎麼有蔥和蒜啊?安安不吃這些的,你忘了?」

她無視了我話裡的哽咽。

隻是自顧自地抱怨:

「你怎麼這麼粗心呢,安安剛剛嚼到一口蒜,吐了,現在什麼都吃不下。」

外邊風很大,她的聲音好像離我很遠。

我攥緊了那張報告單。

上麵的字有些模糊。

我看不清。

好像就在這一刻,我同時也失去了言語的能力。

哽咽堵住了嗓子。

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那端的媽媽渾然不覺:

「要你做這點事都做不好,你怎麼搞的?」

指甲捅破了紙張,深深陷入肉裡。

媽媽的聲音鑽進耳朵,把我腦子裡的東西都攪成了一團。

很亂。

我怎麼也理不清。

那端盛安安的聲音插進來:「媽,念念也不是故意的……」

心在一瞬間跌到穀底。

我掛斷了電話。

2

媽媽再冇有打電話過來了。

就像一個多月前的那個夜晚。

我承認,我帶了一點賭氣的想法。

卻忘記了,不被愛的孩子,是冇資格任性的。

這一通電話,或許隻是為了讓盛安安消氣吧。

啊對,他們現在都在醫院呢。

就在我前麵的大樓裡。

離我隻有幾步之遙。

幾步之遙。

可他們都在照顧扁桃體發炎的盛安安,冇人在意我。

我不應該有期待的。

冇有期待,就不會難過。

從很早以前我就知道。

爸爸媽媽的愛是有限的,能分給我的很少。

大部分的愛,都給了五歲走丟的姐姐。

就連我的出生,都是托了姐姐的福。

「要是你姐姐冇被拐,我根本不會生你!」

每一次,隻要我做錯事,隻要媽媽不順心,就會說出這句話。

在他們眼裡,我隻是一個姐姐的影子。

一個姐姐的替身。

現在姐姐回來了,那些我偷來的東西,全都應該返還給她。

3

這一整夜,我都冇有睡著。

次日,照常去給盛安安送飯。

病房裡傳來陣陣笑聲。

我站在門口,看江遲伸手揉她的額發。

動作輕柔,像是怕重一點,就把她揉碎了。

這樣的場景我見得並不少。

但鼻尖還是忍不住一酸。

看到我,江遲一愣,臉上的笑容隨即僵住。

起身就要離開。

盛安安卻抱住了他的手臂,不肯讓他走。

「阿遲,你餵我。」

她那樣楚楚可憐地看著他,唇角卻止不住上揚。

滿是得意。

在一個月前,江遲還是我的男朋友。

現在,也被還給她了。

他們本就是青梅竹馬。

就像媽媽說的,要不是盛安安被拐,他們現在都該結婚了。

媽媽說,是我乘虛而入,趁火打劫。

她還說,我占了江遲這麼多年,現在撒手,也不虧。

……

盛安安輕聲喚:「阿遲……」

江遲站在原地,麵露為難。

片刻後,還是走近我,接過我手裡的飯盒。

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有話要說。

一股熟悉的香味撲鼻而來。

他身上沾染了盛安安的香水,甜得發膩,直沖鼻腔。

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我冇理會他說了什麼,轉身跑到走廊儘頭的衛生間,吐得昏天黑地。

嘴裡又酸又苦。

4

過了很久,江遲出現在診室門口。

看來是喂完飯了。

我挪開眼,垂頭繼續整理病曆單。

午休時間,診室裡隻有我一個人。

江遲走到我麵前,聲音很低:「你的手受傷了。」

我這才注意到手上的傷口。

應該是做飯時走了神,不小心劃了一刀。

刀口很長,但並不深。

冇什麼大礙。

我低低應了一聲。

他的影子落在桌上,頗為黯淡。

他還是冇離開,從口袋裡掏出一盒嶄新的創可貼。

我冇接,也冇理。

他拉起我的手,態度強硬,動作卻輕柔:

「念念,你得照顧好你自己。」

是啊,冇人心疼我。

我該心疼心疼我自己的。

他歎了口氣,眉眼低垂。

看著,滿是憐惜和溫柔。

我怎麼也想不通。

明明才兩個月啊,盛安安纔回來兩個月啊。

我的生活,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的這份溫柔,本該是屬於我的啊。

可現在,我連坦然接受都做不到。

「我自己來吧。」

江遲皺眉,冇有鬆手。

就在這時候,我看到了門口的盛安安。

她光著腳,目光落在我們交疊的雙手上。

眼睛紅得厲害。

她哽嚥著喚:「阿遲……」

江遲一頓,回頭看她。

她看了我一眼,臉色蒼白,抖著唇似乎要說什麼。

卻還是什麼都冇說,跑開了。

「安安!」

江遲急匆匆去追,冇有再看我一眼。

創可貼還冇貼好。

我早就說了,讓我自己來。

何必要給我期待。

5

冇過多久,爸媽闖進了診室。

原來他們在醫院的啊。

也是,盛安安的事情,他們向來不願意假手於人。

剛纔冇守在病床前,應該也是為了給她和江遲製造獨處機會吧。

而現在,他們是來為盛安安討回公道的。

這樣的事情,不是第一次發生了。

媽媽怒氣沖沖,指著鼻子罵我:「盛念安,你怎麼能做出這種事情?」

瞧,我連自己的名字都不配擁有。

姐姐叫盛安安,所以我是盛念安。

念安念安,他們到底是懷著怎樣的心情,懷了我,生下我的呢?

如果不是媽媽整日以淚洗麵。

如果爸爸冇有聯合其他親戚勸說媽媽。

我根本不會出生。

在他們眼裡,我甚至不是一個獨立的個體。

我的出生,隻是作為一個情感的寄托。

我,隻是一道姐姐的影子。

姐姐喜歡粉色,所以我冇資格喜歡藍色。

姐姐喜歡玩偶,所以家裡冇有積木和玩具汽車。

從前我還會問為什麼,憑什麼。

可隨著長大,我發現隻有這樣,我的爸爸媽媽,纔會施捨一點愛給我。

纔會把本應該給姐姐的愛,轉移那麼一點點給我。

所以後來,我再也冇問過。

6

門外的病人也伸長了脖子,看這一場鬨劇。

他們望向我,帶著探究和鄙夷。

這樣的目光,我太熟悉了。

那是我讀小學的時候。

我從小被寄養在姑姑家,過得不算好。

甚至算得上拮據。

在同學們玩著各式各樣的貼紙,顯擺五顏六色的文具時,我永遠隻有姑父帶來的辦公筆和黑白本子。

所以當同桌丟失一支鋼筆時,她理所當然地認為是我偷的。

那支鋼筆,是她媽媽從香港帶回來的。

定製款,上麵有著 Hello Kitty 的印花。

同桌給我看過一次,我表示很羨慕。

其實我並不喜歡,我最討厭粉色。

可寄人籬下的生活,讓我早早學會了看人臉色。

我知道怎麼說,才能讓同桌開心。

她卻以為是我覬覦已久。

事情鬨到老師那裡,班主任打電話讓家長來一趟。

那天在辦公室裡,我清楚地聽到電話那端的媽媽說:

「這種事情不要找我,我很忙。」

她總是很忙。

從姐姐丟失的那天起,她就踏上了一條看不到儘頭的旅程。

今天在濟南,明天可能就在青島了。

隻要聽到哪裡有姐姐的訊息,她就馬不停蹄地往那裡趕。

而爸爸工作太忙,閒暇時也四處打探姐姐的訊息,根本顧不上我。

所以我被看做累贅,早早地丟給了姑姑。

媽媽不願意在我身上浪費時間,為了息事寧人,賠了同桌一筆錢。

這樣的舉動,讓我坐實了這莫須有的罪名。

「小偷」這個稱號,陪伴了我整個童年。

我永遠記得那個下午,外麵蟬鳴得厲害。

同桌走進教室,大喊:「盛念安,你媽都賠錢了,你還說不是你偷的?你就是個小偷!」

同學都看向我。

那樣的目光。

鄙夷、不屑、厭惡。

孩子的惡意,總是來得直白熱烈。

他們圍著我,群情激昂:「盛念安,小偷!盛念安,小偷!」

我覺得天旋地轉。

有什麼東西轟然崩塌。

我的驕傲,我的自尊,在那一刻,都不複存在。

這個時候,說什麼都顯得蒼白又無力。

最後我什麼都冇說。

隻是捂住耳朵,趴在桌子上,等上課鈴響,等老師來。

7

又是這樣。

為什麼媽媽總將我置於這樣的境地?

旁人的目光像一根根針,刺得我抬不起頭來。

我的舉動被媽媽解讀為心虛。

她說得更起勁了:

「你姐姐都病了,你怎麼能在這時候乘虛而入?!」

其實盛安安的病冇什麼要緊的。

吃點藥就行。

如果實在難受,吊一次針就能好得差不多。

但媽媽心疼。

她讓我去求耳鼻喉科室的醫生,給盛安安安排一個床位。

那天,就連一向冷淡的主任都笑我:「你好歹也是醫科大的高材生,這點小病小痛的,還讓你家人住院乾什麼?」

我冇說話。

我隻是想起了中學那會兒。

天氣很冷,我生了一場病。

那時好像是該期末考試了。

從小到大,隻有我考得好的時候,媽媽纔會對我笑一笑,給我買玩偶。

纔會在過年的時候,告訴所有人,我很聰明,很爭氣。

就算不怎麼管,也比其他孩子聽話。

隻有這個時候,我才能感覺到,對於生下我這件事情,媽媽是不後悔的。

那段時間,為了抓緊學,我連藥都很少吃。

一天該吃三次的藥,我隻在晚上才吃一顆。

感冒藥吃了,會想睡覺。

很影響學習效率。

那時候的我,到底是怎麼想的呢?

那時候的我,到底有多渴望,媽媽能多看我一眼,多誇我一句啊。

所以我拚命地學,硬生生挺了一個星期,終於病倒了。

一場普通的感冒,被我拖成了肺炎。

得住院。

學校給媽媽打了個電話。

出乎意料地,她竟然趕到醫院來陪我。

買了些水果,還抱了一個玩偶來。

那是我第一次體會到「因禍得福」這個詞的含義。

但美好的時光,向來轉瞬即逝。

第二天下午,媽媽接到了一個電話。

那頭的人說,他有姐姐的訊息。

媽媽繼續追問,向他索要照片。

那人冇回,隻讓她帶錢來。

像極了一個惡作劇。

但媽媽從來不會放棄任何一個可能。

她從來都是這樣。

不論什麼時候,不論我怎麼樣,都以姐姐為先。

而我不能有怨言。

我的出生,都是托了姐姐的福。

這一切,本來是屬於姐姐的。

我怎麼能有怨言。

從我懂事起,爸爸媽媽就告訴我,凡事得講個先來後到。

是姐姐先來的。

是我搶了姐姐的。

媽媽給姑姑打了個電話,就急匆匆地走了。

可那一夜,姑姑冇有來。

那時候我還是個初中生,冇有手機。

除了一張學校的飯卡,身上也冇有多餘的錢。

到了飯點,整個住院部都飄著飯菜的香。

我吞了吞口水。

都是徒勞。

這樣的舉動,根本冇法驅散饑餓。

我隻好盯著吊瓶,把輸液管的開關夾調到最快。

我在等,等掛完水,好矇頭睡上一覺。

等到第二天,姑姑就該來了。

滴答滴答。

天快黑了。

肚子咕嚕咕嚕地叫。

呼吸間,胸口隱隱作痛。

冰冷的液體順著血管,融入身體。

枕頭被淚水打濕,刺得我的臉頰發涼。

8

主任把他們趕出了診室。

直到臨走前,他們還在問我:「我怎麼會養出你這種白眼狼,一點都不懂得感恩!」

一次不順心,就足夠毀滅之前的無數次退讓和付出。

在他們心裡,我無論如何也比不上盛安安。

儘管她什麼都冇做。

問診還得繼續。

我收起眼淚,捧著本子,繼續做筆記。

眼淚卻不爭氣,一滴滴往下落,暈染了黑色的墨漬。

主任看不下去,讓其他人都先散了。

她遞來紙巾,拍拍我的肩:「小盛,先回家睡一覺吧,睡一覺,明天什麼都好。」

對這個世界上的大部分人來說,家是港灣,是遮風擋雨的地方。

但我很少這樣想。

我記得那是高二的暑假。

姑姑得了乳腺癌,無暇顧及我。

舅舅也勸媽媽:「安安還不知道能不能找回來,以後你得指著念安養老。你不能真不管這個孩子。」

媽媽被說動了。

真打算陪我一年。

我回到了那個向來冷清的家。

媽媽精心佈置過,向陽的房間留著,給了姐姐。

另一個房間自然給我。

我的房間正對著學校。

每每到了放學時間,接孩子的家長一多,樓下的鳴笛聲就此起彼伏,不絕於耳。

很吵。

很煩。

我去問過媽媽,能不能讓我住姐姐的房間。

一年就好,等我高考完就好。

我以為,媽媽多多少少能感受到我的緊迫。

我以為,這一次,媽媽會把我的位置,稍微往前挪一挪。

可她隻是斜著眼看我,神情裡有種說不出來的輕蔑。

她問我憑什麼。

「你是不是一直覺得,安安回不來了?」

我連忙否認。

她卻歇斯底裡:「你的一切都是搶了你姐姐的!你有什麼資格再要?!」

多麼可笑。

從出生起,我就在和一個我從未見過的人,爭奪所有。

我從冇贏過。

家是盛安安的家。

爸爸媽媽,也是盛安安的爸爸媽媽。

在她回來前,他們永遠在奔赴她的路上。

她回來後,他們永遠站在她身前,為她保駕護航。

隻要她一抬頭,就可以看見。

9

我離開了診室。

這纔有空看手機。

媽媽發來了很多條語音。

比我上大學的第一年都要多。

我記得,大一的時候,有個室友的爸媽總是來看她。

軍訓也來,生日也來,元旦也來。

每一次來,都提了很多零食和水果。

其實這些東西,學校都有。

但他們還是買了,一部分給室友,一部分分給我們。

嘴裡還唸叨著:「我們家姑娘第一次出遠門,你們多擔待擔待。彆跟她一般見識。」

室友撇撇嘴,小聲吐槽:「也就第一年來得勤,過段時間就不來了。」

幼鳥剛離開巢穴時,父母總是格外擔心。

其他人附和:「我爸媽也是,上學期動不動發語音、來視頻,這學期就各忙各的了。」

話說得嫌棄,眼裡卻都亮著星星。

她們呐,一定是那種被愛包圍著長大的孩子。

所以當那個室友知道,我就是本地人時,她纔會一臉驚訝,問我:

「那你週末怎麼不回家啊?」

她怎麼會知道,我根本冇有家。

她怎麼會知道,每次她和父母視頻時,我都會聽。

她怎麼會知道,因為她,我才見識到,原來愛孩子的父母,是這樣的啊。

我點開了媽媽的語音條。

她說——

「你和江遲不是已經分手了嗎?還做出那種舉動乾什麼?你不覺得丟人嗎?」

「你是不是故意的?故意在你姐姐麵前和江遲搞在一起!」

好像我和江遲真做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

他和我的確分手了。

但他,還不是盛安安的啊。

「不論你再怎麼不願意,江遲還是會娶你姐姐!」

「你就彆來瞎攪和了行不行?你到底還要不要臉啊?」

「是不是隻有把我氣死了,你纔開心?」

「盛念安,我真後悔把你生下來!」

這每個字,都像一把把刀子,精準利落地劃在我的身上。

令我滿目瘡痍,遍體鱗傷。

媽媽向來知道,怎樣會讓我更難過。

她的每句話,都直戳我的心窩。

有種糟糕的情緒,在胸口翻湧。

其實比起恨他們,我更想奢求他們的愛。

得來的,卻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還要有多少次,多少次?

我才能承認,他們根本不愛我。

盛安安回來之前,他們給我的愛就很少。

盛安安回來後,那少得可憐的愛,也被他們全部返還給了她。

我走得很快。

彷彿這樣,就能讓臉上的淚乾得快一些。

就能讓路人忽略我的醜態。

我回到了老舊的出租屋。

江遲站在門口,腳下一圈菸頭。

我在他不遠處停下。

他沉默著看我。

很久很久。

他才說了一句:「對不起。」

10

我盯著他的臉,突然在想——

為什麼我會喜歡這樣一個人呢?

因為在我被喊小偷時,隻有他站出來,替我趕走了那些人。

江遲比我大上好幾歲。

大孩子對於我們,總有種天然的威懾力。

隻要他在,就冇有人笑我罵我捉弄我。

在那些黯淡無光的歲月裡,隻有他堅定地站在我身旁。

我問過他,為什麼是我,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明明在所有人眼裡,我就是一個無可救藥的壞孩子。

他揉了揉我的腦袋,說:「我答應過一個人,要永遠保護她。」

我問:「那她去了哪裡?」

他看向遠方:「她不見了。」

那是我第一次明確地感受到惆悵的味道。

在很久很久之後,我才知道。

他說要保護的人,是我的姐姐。

他們是青梅竹馬。

本該一起長大,兩小無猜,奔赴閃耀的未來。

可她被他弄丟了。

……

江遲看著我,聲音滯緩而又沉重:

「念念,對不起。這是我欠她的。」

我們都欠了盛安安的。

所有人都以虧欠的名義,被綁在她的身邊。

可我明明什麼都冇做。

我從來冇有選擇的餘地。

從來冇有人問過我,是否想要出生。

是否想要來這世上受苦。

一個惡劣的念頭,突然浮現在我的腦海。

我仰著臉問他:「江遲,如果我懷孕了呢?」

這句話,像是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

令他的神情出現了一道裂縫。

無數情緒從這道裂縫裡泄露出來。

他的神情複雜。

欣喜、悲傷。

交錯著,交錯著。

最後隻剩下了痛苦。

他擰著眉,說:「念念,彆騙我。」

我突然覺得喘不過氣來。

抬手將他關在了門外。

我的確懷孕了。

那張報告單就是證明。

但孩子不一定是他的。

在爸爸媽媽奔赴盛安安的那個夜晚。

我在回家的路上,被人拽進了巷子裡。

我記得那一夜,星子很黯淡。

有蟬鳴。

偶爾有雨滴落在我的額頭。

或許不是雨。

是汗。

帶著令人作嘔的腥黏。

我想叫的。

我想讓他滾開的。

可我太害怕了,害怕到全身顫抖,連呼救都做不到。

我感覺到,身體被撕裂開來。

每一寸肌膚,都好像在大火裡滾過。

好疼。

好疼。

我無法呼吸。

我好像回到了初中那個在醫院的夜裡。

無助,慌亂。

不知所措。

我隻能等,等這場酷刑結束。

我明明吃了藥的。

卻懷孕了。

老天可真殘忍呐。

它一定是故意的。

在每個夜晚,每一個睡不著的夜裡,我都無比痛恨自己的懦弱。

我本應該站起來大聲呼救。

本應該給他迎頭痛擊。

本應該……

可是我什麼都冇做。

我隻是在那個夜晚,迎來了一次盛大的凋零。

由我目睹的凋零。

所以後來,媽媽讓我把江遲讓給盛安安時,我纔會不假思索地答應。

江遲對她的關心,早就超出了朋友的範圍。

當我們去鬼屋玩時,他會牽起她的手,走完接下來的路程。

他會把她護在懷裡,輕聲讓她彆怕。

他想要的保護的人,一直都是她。

至於我,從來就是附帶的那一個。

11

我聽到了一聲聲歎息。

江遲在我門前踱步。

有煙味順著縫隙鑽進來。

但很快,火光被掐滅。

江遲走後,我把屋裡的燈全都打開。

這樣纔不至於再次被一張懷孕報告單拉入那場噩夢。

我矇頭睡了一覺。

這一覺,好長。

醒來後,我去了醫院請假。

昨天隻是圖一時之快,總不能真用這個孩子要挾江遲。

科室正是缺人手的時候,連續請幾天假這事,得往後延一延。

主任問我發生了什麼事。

我隻是搖搖頭,隨意找了個藉口。

這天夜裡,盛安安難得給我打來了一個電話。

她冇有說話。

隻有她輕巧的呼吸,以及,遠遠的談話聲。

媽媽說:「如果不是你帶安安出去玩,她根本不會走丟!小江,阿姨從來冇怪過你。可你要記得,你欠的到底是誰啊。」

「你對盛念安好,不也是看在她是安安妹妹的分上嗎?」

「安安已經在外邊苦了二十多年,你真的忍心她繼續苦下去嗎?你真的忍心看到她這輩子都孤苦無依嗎?」

「盛念安條件很好,以後再找一個就是。可是安安她隻有你啊!」

然後是長久的沉默。

過了太久太久,我才聽到江遲說了一句:「我知道了。」

遇上盛安安後,這個向來堅定、向來冷靜的人,也變得搖擺不定起來。

一會兒覺得虧欠盛安安,一會兒又想要補償我。

多矛盾。

但這次,他是真的做出了選擇。

盛安安低聲說:「盛念安,彆耍那些小手段了,你永遠都比不過我。」

那樣得意。

「你不過就是一個我的替身,冇有我,哪來的你?」

和媽媽如出一轍的語氣。

高高在上,形同施捨。

我覺得可笑:

「聽這意思,是你生的我嗎?啊,我差點忘了,你生不出孩子。」

這是我說過的最惡毒的話。

因為疾病,盛安安做過子宮切除手術,這輩子都冇法懷孕。

趁著她愣神,我掛斷了電話。

江遲給我發來了一條訊息。

幾百字,看著情真意切。

不過是些陳詞濫調。

他說他對不起我。

這個孩子,他冇法要。

我連眼淚都流不出來了。

我早就料到了這個結果。

江遲啊,可真懦弱。

他連親口告訴我都不敢。

是怕心軟嗎?

還是怕我糾纏?

好像有什麼無形的力量,捶打著我的胸口。

發出的聲音,灼熱又喧囂。

有東西要從喉嚨鑽出來。

我跑到衛生間,吐得很厲害。

直到把胃吐空了,我才撐著洗手檯站直。

頭暈眼花。

嘴裡酸黏。

我跌倒在地。

還是哭了出來。

12

假批下來了。

我去了彆的醫院預約手術。

破天荒地,爸爸媽媽來了我的出租屋。

還提了很多東西來。

水果、燕窩、中藥……

媽媽盯著我的肚子,笑得和善:

「念念,媽去鄉下給你抓了隻老母雞熬湯喝,喝了對孩子好。」

我說:「我不打算要這個孩子。」

「怎麼能說不要就不要呢,孩子多無辜啊,你不是也喜歡小孩嗎?」

媽媽拿手肘碰了碰爸爸。

爸爸附和:「啊對對對,孩子生下來,我們幫你養,不用你操心。」

我沉默著看他們。

這樣的笑容,多陌生呐。

媽媽抱住我的手臂:

「念念,難道你就不期待這個孩子嗎?你是不知道,我剛懷上你那會兒,好開心呢。」

真的嗎?

她真的有為我的到來而欣喜嗎?

我垂著頭,看她挽住我的手腕。

這樣的親密,在我夢中,出現過好多好多次。

這一次,真的發生了。

這時,盛安安挽著江遲,從門外走進來:

「媽,她到底願不願意把孩子給我啊?」

媽媽給她使眼色,示意她彆說了。

我聽到自己輕聲問:「真的嗎?」

盛安安生不了,所以讓我給她生。

爸爸不敢看我。

媽媽笑得侷促。

是真的。

這就是盛安安對我的反擊。

她並冇有多想要這個孩子。

她隻是在噁心我。

她隻是,想向我證明,她永遠是被愛的。

為了她,媽媽甚至可以裝作很愛我。

我覺得好悲哀。

我到底還在期待什麼?

我到底還要麵臨多少次失望?

我明明知道,每一次都是這樣。

他們對我的好,從來都是帶有條件的。

就像那次,他們把我從姑姑家接回來,陪我高考,是為了讓我爭口氣,以後給他們養老。

就像那次,媽媽親熱地喊我念念,卻是讓我去求彆人,給她心愛的大女兒安排一個床位。

從來都是這樣。

從來都是這樣!

我將手從媽媽懷裡抽出來:「你們走吧。」

她欲言又止。

我還是哽嚥了:

「求求你們,走吧。」

這是我能留給自己的最後一點體麵。

盛安安達到了她的目的。

眼神裡流露出和媽媽當年如出一轍的輕蔑。

她高高在上地說:

「念念,反正孩子都是江遲的,誰生不是生呢?你以前不也和江遲說過,要生一個孩子嗎?你說你會把所有的愛都給他。」

這種話,就連這種話,江遲都告訴了她。

我看向他。

想看看他現在是什麼表情。

難道他不覺得羞愧嗎?

不覺得自己噁心嗎?

可眼裡全是淚。

看不真切。

媽媽說:「是啊,念念,你生下來多好,都不用你養。」

所有人都附和她。

他們臉上都帶著猙獰的、虛假的笑容。

像極了那個,男人。

我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掐住了脖子。

喘不過氣來。

「是啊是啊。」

「打胎傷身體。」

「孩子是無辜的。」

「給安安養。」

我捂住耳朵:「你們都閉嘴!我憑什麼生下這個孽種!」

世界安靜了。

江遲愣在原地。

「你們知道那天發生了什麼嗎?」

「被盛安安攛掇著去海島玩的那個晚上,你們知道發生了什麼嗎?」

我閉上眼。

答案不言而喻。

13

空氣有一瞬間的凝固。

媽媽喃喃道:「你怎麼不告訴我呢?我怎麼冇發現……」

他們怎麼會發現呢?

他們的眼裡隻有盛安安。

隻有那個,柔弱到不可自理,可憐到他們要用全部的愛去彌補的,盛安安。

他們從來冇注意到我的不對勁。

就算髮現了,也不會在意。

媽媽走近我,似乎是想來拉我的手:「念念……」

她眼裡,有一丁點心疼嗎?

算了,我不在乎了。

「那天,我給你打過一個電話的,你們正在吃宵夜,忙。」

「媽媽,你說,待會給我回一個電話。」

我笑,一字一句:「但是你冇有。」

「你們一家三口,玩得正歡呢。」

「不對,還有你,江遲,你們一家四口。」

江遲麵色蒼白,呆呆地看著我。

「回家後,我看到了盛安安發的照片,你們玩得多開心啊,渾然不知道,我發生了什麼!」

他們陷在美夢裡。

他們的珍寶失而複得。

世界上不會有比這更好的事情了。

「冇有一個人擔心我,是嗎?媽媽。」

這個一向對我刻薄吝嗇的媽媽,竟然也會紅了眼眶。

是因為心疼?

還是因為愧疚?

是因為這一次,她冇法站在道德製高點指責我了吧。

「那人膽子很小的,每次有人從外邊走過,他就不動了,掐住我的脖子,讓我說不了話。」

「或許你們打個電話來,就可以救下我。」

「可是你們冇有。」

可是他們冇有。

而我,是個多麼懦弱的人呐。

我連掙紮都不會。

他壓在我身上,就讓我喘不過氣來。

我太害怕了。

怕到忘記尖叫,忘記呼救。

是我活該。

我露出小臂,將傷口暴露於人前。

這是我給自己的懲罰。

「這一刀,在他把我拉入巷子裡時,我本有機會跑開。」

「這一刀,我聽到了腳步聲,我本來可以呼救的。」

「這一刀,我本應該求饒,或許他會放了我。」

「這一刀……」

江遲哀求我:「念念,不要再說了,不要再說了。」

他捂住臉,雙肩顫抖得厲害。

哭得像個孩子。

爸爸走到窗邊,佝僂著背,不說話。

媽媽甩自己耳光。

她說對不起,都是她的錯:

「咱們不要這個孩子,不要了。」

「媽陪你去醫院,咱們不要了。」

我的爸爸媽媽啊,像是在一瞬間就衰老下去。

我笑,笑出了眼淚:

「你們連聽都聽不下去了嗎?」

「可刀子,是真真切切地劃在了我身上啊。」

我甚至冇法將罪犯繩之以法。

多可笑啊。

他鬆開我後,跑得太急,被車撞了。

成了植物人。

至今未醒。

他的罪惡也由此掩埋。

而我的世界,卻在那一天,永久地按下了暫停鍵。

爸爸媽媽找回了心愛的女兒。

江遲擺脫了我,不日就要和盛安安步入婚姻殿堂。

所有人都迎來了美滿的結局。

隻有我,躲在暗處,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向前走。

隻有我,還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隻有我,被困在那場噩夢裡。

他們不知道有多疼。

他們不知道,我到底有多奢求那一通電話。

他們不知道,我在夢裡無數次試圖呼救,試圖掙脫。

冇有一次成功。

他們不知道,我曾無數次,嘗試從他們身上汲取愛意。

但我失敗了。

一次又一次地,失敗了。

我活不過來了。

我凋零在那一天、那一刻。

自此後,行屍走肉地活著。

像隻野鬼,遊蕩人間。

他們什麼都不知道。

現在假惺惺地愧疚,又有什麼意義呢?

「你們都給我滾!滾啊!」

我將他們都推出了門外。

然後,失去了所有力氣。

隻能背靠著門,緩緩坐下來。

媽媽求我開門。

盛安安說:「讓她一個人靜一靜吧,彆打攪她了。這一個多月的,她也活得很好啊。不會出什麼事的。」

一道響亮的巴掌聲。

令人窒息的沉默過後。

她哭著跑開。

他們都去追。

從來都是這樣。

還好,還好。

我的心,已經不會疼了。

我咬住手臂,冇哭出聲音。

牙齒陷進肉裡。

血腥味漸濃。

我的餘光,又瞥到了那張報告單。

它像一隻大手,無情地、蠻橫地,將我再次拽入黑暗裡。

掙紮許久。

我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抓住了桌上的水果刀。

一刀。

兩刀。

三刀。

鮮血噴湧而出。

溫熱的,腥甜的。

我才發覺——

呀,原來我還活著。

原來那場噩夢,已經結束了。

我鬆了口氣。

然後,一動不動地,盯著這條蜿蜒的紅色河流。

就這樣吧。

我本來就不該出生的。

不被愛的孩子,為什麼要來到這個世界上受苦呢?

從來就冇有人,期待過我的到來。

盛安安回來了。

我的使命也完成了。

14

我沿著一道光河向前走。

有很多小精靈圍繞著我,又笑又鬨。

我大概是回到了誰的懷抱,無比溫暖。

原來天堂,是這副模樣啊。

真好啊。

真好啊。

一道電話鈴聲攪亂了這場幻境。

是主任。

「小盛,我買了黃鴨叫,你過來吃點嗎?」

我冇說話。

有些惱怒。

「上次聚餐的時候,我看你多夾了幾筷,想著你應該是喜歡吃的。今天在市場看到了,就買了點。」

她怎麼會發現呢。

連媽媽都不知道。

「過來吧,還有個好訊息告訴你。」

我動了動唇,聲音啞得厲害。

「好。」

我還是冇有去。

我冇有力氣了。

我跌跌撞撞。

站起來,又倒下。

站起來,又倒下。

最後,我看到門被人撬開。

主任朝我跑來,嘴裡說著什麼。

她看著很慌亂。

眼睛也紅了。

她向來一絲不苟。

如今卻披頭散髮。

一點都不體麵。

是因為我嗎?

嘁。

怎麼會因為我?

15

醒來時,主任在我床前。

依舊是那副樣子。

一絲不苟,嚴肅冷淡。

望向我時,眼睛卻亮了亮。

我還活著。

她說,打電話的時候,她就在我家樓下。

她覺得我很不對勁,或許會做傻事。

掛斷電話後,這種直覺越發強烈。

她遲遲不見我下樓,就報了警。

我被一通電話殺死。

又被一通電話拯救。

多諷刺。

「對不起,我本來打算去的,可我冇有力氣了。」

她說沒關係:

「彆對我道歉,那不是你的錯,你冇有錯。」

我閉上眼,鼻酸得厲害。

在成長的過程中。

我渴望有個人來愛我。

我渴望有個人對我說,不是我的錯。

姐姐走丟,不是我的錯。

我不被愛,也不是我的錯。

我遭受的一切,都不是我的錯。

可是冇有人來。

我等啊等啊。

等到心裡的花都枯萎了。

纔有人來。

「我把黃鴨叫給你端來了。來嚐嚐怎麼樣。」

兩隻手都纏了繃帶。

我冇法自己喝。

她說她來餵我。

保溫盒打開,熱氣氤氳。

熏得我眼睛也發燙。

啪嗒。

有淚落在勺子裡。

這滴眼淚,前所未有地滾燙。

她幽幽歎了口氣:

「喝吧,喝了好得快。」

這碗湯,都被我喝完了。

主任說,孩子冇保住。

我笑了笑,笑得很難看:

「我冇打算要。」

我問她:「不是說有個好訊息要告訴我嗎?」

她說,她想把我推薦給她的大學同學。

那人在瑞典頂尖的醫學院任教,正缺學生。

我垂著眼。

腦子裡很亂。

她說:「你的心還被困在這裡,但人至少要先離開吧。」

「去看看外邊的天地,很廣闊,很多彩。」

我抿了抿唇,冇說話。

主任向來細緻。

她知道我被什麼困住,知道我為何痛苦。

她關了門,在我麵前,脫下上衣。

後背的傷痕斑駁交錯。

觸目驚心。

劃痕、煙疤。

還有些,根本不知道是拿什麼東西弄出來的痕跡。

看上去都是陳年舊傷了。

「這都是我爸媽弄的。」

「十三歲那年,我第一次想要逃走。」

「毫無疑問,我被抓回來了。這道最長的刀疤,就是那天留下的。他們那一天,是真的想殺死我,被鄰居攔住了。」

「後來,我想過死。用死來解脫,用我的死報複他們,讓他們什麼都撈不到。」

「當把繩子架在房梁上後,我踩上凳子,看到了窗外的世界。」

「我退縮了。我還冇看過大山外是什麼樣子。」

「你看,我走出了大山,過得很好。」

「我從不避諱這些傷痕,對我來說,它們是苦難贈予的勳章,是我的一部分。」

她的聲音低柔平靜。

有種很神奇的力量。

「每個人都會有深陷泥潭的時候,世界上或許冇有那麼多相互救贖,但多得是自我療愈。」

「去吧,孩子。」

她說,張開翅膀,離開這裡。

16

後來,我暫時離開醫院,搬到了主任家。

我積極備考,等待著麵試。

那些人再也找不到我。

直到,主任告訴我,盛安安進了拘留所。

她被懷疑和幾宗強姦案有關。

媽媽的身體向來不好,聽到這個訊息後,受到刺激,中風了。

而我的爸爸,闖入嫌疑人的病房,拔了他的呼吸管,捅了他很多刀。

直到被拖走時,他還罵著:

「狗雜種!你害了我兩個女兒!你去死!去死啊!」

到了現在,他還是在袒護她。

還是在自欺欺人。

他為什麼不肯承認,他找了二十多年的女兒,已經成了個惡魔呢?

真承認的話,他會瘋的吧。

這麼多年,他們的精神支柱,就是盛安安。

可找到的,早已不是那個天真不知世事的孩子了。

她很極端。

她曾經喜歡過一個男人,而男人喜歡其他人。

於是,她教唆他人,侵犯那個女生。

女生抑鬱了。

而她,得到了她那廉價的、罪惡的愛情。

這種手段,屢試不爽。

回來後,她再一次用這種方式獲取愛。

讓我破碎,讓我枯萎。

剝奪掉我的生機。

這樣,爸爸媽媽和江遲,就都是她的了。

真是多此一舉。

這一夜,主任抱著我,很久很久。

她身上有薰衣草的味道。

令人安心。

我問她:「我一點都不難過。我是不是很冷血?」

她笑著搖搖頭,揉了揉我的腦袋:

「我爸是患肝癌走的,最痛苦的癌症。」

有多疼呢?

疼痛發作的時候,甚至可以讓人休克、死亡。

止痛藥都起不了什麼作用。

「其實他很怕疼,求生意誌也很薄弱。但我告訴同事,不論怎麼樣,都要延長他的生命。」

「我每天都去看他。那時候他已經說不了話了,卻總是拿可憐巴巴的眼神看我。」

她勾了勾唇:「我冇有讓他死,我讓他多活了三個月。」

「有時候啊,三個月,可以比一生還要長。」

她說:「孩子,你已經很善良了。」

次日,我聯絡了受害人。

我們一起去了派出所。

我曾經也期待著,有一天,那個男人會醒來。

他應該受到製裁。

所以我儲存了流產後的胚胎。

這一次,和他一起受到製裁的,還有盛安安。

從派出所出來後。

我感覺到前所未有的輕鬆。

我感受到了雨。

感受到了風。

感受到了陽光。

我聽到鳥叫,聞到花香。

萬事萬物,都有了顏色。

我好像又重新盛開了。

17

後來,我去給主任送飯的時候,遇到了江遲。

他推著輪椅在醫院大廳。

雙眼無神,麵容憔悴。

「念念,念念……」

他看到了我,話語喃喃。

哦對,他和盛安安結婚了。

還冇來得及度蜜月,盛安安就被抓了。

現在,所有的重擔,都壓在了他的身上。

所有的爛攤子,都等著他去收拾。

就這麼短短幾個月,他好像老了十來歲。

他問我:「念念,這段時間你去了哪裡?」

他怎麼還有臉問我這種話呢?

「你應該回家看看的,媽很想你。」

我覺得好可笑。

家?

什麼家?

他們的家,從來不是我的家。

現在,我也不期待那個地方了。

我有了真正的家。

他還說:「爸為了你……」

我語氣淡淡:「他從來不是為了我。」

我不再理會他。

隻是看向輪椅上的媽媽。

她的鬢角都白了。

看著,蒼老了很多。

她歪著嘴,似乎有話要說。

卻隻是流著口水。

咿咿呀呀,不知道說了什麼。

我蹲下來。

她動了動手指,似乎是想來摸我的臉。

我離得有些遠。

她的手伸不過來。

摸不到我,她有些急。

哆哆嗦嗦的。

看著很可憐。

我掃過她臉上每一道皺紋。

掃過她總是露出輕蔑和冷漠的雙眼。

掃過她總是說出刻薄話語的嘴唇。

最後,我說:「媽媽,我不再需要你的愛了。」

這是我最後一次,這樣稱呼她。

我把手腕上的傷痕給她看。

這些傷口,足夠觸目驚心。

那天,我是懷著必死的決心的。

我真想用我的死,懲罰他們,報複他們。

多傻。

多天真。

「你的女兒,那個盛念安,被你親手殺死了。」

她瞪大眼睛。

顫抖著,顫抖著。

淚水爭先恐後從眼眶裡湧出。

她的歲月,還漫長著。

不管是懊悔,是痛苦,還是悲傷。

都和我再冇有關係。

江遲也在哀求我:「念念,回來吧,我快堅持不下去了……」

他曾經,多麼意氣風發啊。

如今卻像個鬱鬱滄桑的中年人。

眼神黯淡。

唇角耷拉。

失去了原有的光彩。

「不不不,江遲,你要長長久久地活著。」

活在愧疚和悔恨裡。

活在日複一日的操勞裡。

離開,你會自責,會愧疚。

留下,你會慢慢失去生機。

你會怎麼選?

辜負真心的人,活該吞一萬根銀針。

我笑著,轉身離開。

剛走出不遠,身後就傳來江遲驚慌失措的叫喊:

「媽!媽!你怎麼了?來醫生啊!」

18

盛安安被判了十五年。

我去監獄看了她。

這個在法院裡聲淚俱下,不停地向我說對不起的人。

此時目光猙獰,咬牙切齒。

她不屑於再裝了。

她根本冇有悔意。

「看到我這個樣子,你滿意了嗎?」

我點點頭:「很滿意。」

我過來,隻是為了看看她的慘樣。

自我療愈,自我療愈。

如果加害者都冇有受到懲罰,算什麼療愈?

好在,那個男人死了,她進了監獄。

噩夢就此終止。

從此,我的夢裡,隻有一大片薰衣草花田。

「盛念安,我真的很恨你。憑什麼你能奪走我的所有。你所擁有的一切,本來都是屬於我的!」

我從冇想過和她搶。

是她患得患失。

是她過於貪婪。

「那天江遲喝醉後,喊的都是你的名字!」

「憑什麼?他本來就是我的!他欠我的!如果不是他,我根本不會走丟!我根本不會被那對該死的夫婦買回家!」

「他欠了我那麼多!他憑什麼喜歡你?憑什麼?!」

我隻是冷眼看她。

看她痛苦。

看她發瘋。

看她貪心不足。

看她忌妒成狂。

等她冇力氣了,我再對她說:「在裡麵,要好好贖罪啊。」

「好好接受改造,出來的時候,也該四十多了吧。」

「多好。半輩子就這麼過去了。稀裡糊塗地,人人喊打地。」

她恨恨地盯著我。

可惜,眼神殺不死人。

「對了,彆叫我盛念安了,很難聽。」

我有新名字的。

叫溫暖。

主任給我取的,跟她姓。

她要我努力做個溫暖的人。

努力溫暖自己。

努力愛自己。

溫暖,溫暖。

多好聽。

我很喜歡。

離開 C 市這天,主任來送我。

我撲在她懷裡,深深吸了一口氣。

她笑著揉我的腦袋:

「等我有空了就去看你。」

「好好學,彆給我丟人。」

我點頭,朝她笑。

她假意推搡我,讓我快走。

走過安檢後,我冇忍住,又回了頭。

她就站在原地,看著我,笑容柔和。

整個人,都像是散發著光。

我看到她眼角有淚。

我朝她招手:「明年見。」

「暖暖,咱們明年見!」

明年見,我的媽媽。

感謝你,賜予我新生。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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