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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清 071

作者:匿名 分類:現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21:01:50

劈裡啪啦的爆竹聲從長河的遠方傳來,一時把人群裡的歡呼聲和笑聲都遮掩下去。

這一刻,萬事萬物幾乎都在殷九弱的心中寂靜了。

空氣中瀰漫著爆竹燃燒的氣味,淡淡的煙塵瀰漫,青灰色的遮住人的眼,給嚴冬帶來幾分不合時宜的暖意。

穿過越來越多的人群,殷九弱感到心臟極速得跳動,血液流向四肢百骸,讓她不由得微微眩暈起來。

“那邊有更好看的雜耍表演,快走快走。”

“是特意過來表演的雜耍班嗎?一年隻有一次啊,趕快。”

人群裡有人這麼一呼喊,便一窩蜂地朝著殷九弱相反的方向跑去,如一陣浪潮湧動,唯有殷九弱逆流而上。

很快剛纔還水泄不通的人群漸漸散去,閃著微弱燈火的河邊,波光粼粼。

有雪花燈懸於半空,隻剩下殷九弱一步一步朝著不知是否虛幻的影子走去。

如霧般曼妙玲瓏的身影背對著她,玉質纖弱,一身雪白衣裙被夜風吹得蕭瑟飛舞,縹緲若煙,彷彿隨時會隨風而去,消散無蹤。

“扶清,”殷九弱淡色的菱唇微啟,溫雅似玉的麵龐浮現幾縷潮紅,她認得這樣的背影是屬於扶清的,她不會認錯,“姐姐,是你回來了,對不對?”

輕淡如霧的身影一動不動,隻有淺白衣帶在風中搖曳翩躚,旁邊的燈影溶溶,時不時有白色羽毛的山雀飛過,好似輕雪。

“我冇有煉化忘川紫檀葉,我不會煉化也煉化不了,”殷九弱突然不敢前進,也不敢後退,像被不知名的東西困在原地,畫地為牢,“我忘不了你,也不想忘,你彆走了好不好?”

想到最後一幕時,自己還威脅扶清敢死的話她就竭儘全力煉化紫檀葉,殷九弱隻覺得嗆人的酸苦湧上喉嚨,激得她的鼻腔一直酸澀到眼睛。

“這一次換我給你縫衣服,給你講話本,給你做茶凍。你想去哪裡我都陪著你,好不好?”

“我們可以一起降妖除魔,清除異變,你的責任也分我一半,好不好?”

“天涯海角我都隨你去,好不好?”

“而且我過得一點也不好,我隻想要你陪著我。”

“你……彆再走了,好不好?”

似乎那道如霧的身影感受到了殷九弱的存在,慢慢轉過身來,她那雙墨色鳳眼黯淡無神,彷彿神遊外物般冇有焦距。

淒清月光照在她流淌光澤的肌膚上,這種毫無生機的凋敝枯萎之美令人不敢逼視。

“姐姐。”

看清扶清的一瞬間,殷九弱的眼中彷彿大雪飄揚,朔風陣陣刺骨陰寒,又好似春風拂麵,冰水解凍萬物生長。

四季時光在她眼中輪迴流轉。

那彷彿隻是一個幻影,殷九弱顫抖著鼓起勇氣上前,她莫名覺得女人好像無法視物一般,於是連連說道:

“我在這裡,扶清,我在這裡,我再也不會走了。”

“求你也彆走。”

有一艘小小的烏篷船順水漂流而下,停在離她們不遠的河岸邊,船上的桅杆掛著一盞光線柔和的雪花燈,照亮河麵繾綣的漣漪波瀾。

女人那雙失焦無神的鳳眼,定定地望向殷九弱,然後轉身緩緩往烏篷船上走去。

民間一直流傳著精魅害人的傳說,說有很多徘徊在幽冥深淵的惡魂,擁有窺探人心的力量。

它們看出你心底深處最思念最執唸的人或物。然後在你不經意的一瞬間出現,迷惑心智,將你引往幽冥深淵,成為無數惡魂生存的養分。

六道三界,任何種族都難以逃脫。

因為人心裡的東西,是最難控製的。

可殷九弱知道這個或許虛幻或許不存在的影子,就是扶清,她的氣息她的模樣,自己是絕不會認錯的。

於是,殷九弱毫無猶豫地隨著這道流淌著美妙光華的身影上了船。

小小的烏篷船裡,僅僅能坐下兩個人,再擺放一張小桌,桌上是溫好的酒和點心,溫暖的甜香在四周縈繞。

乍然看見這一幕,殷九弱眼神恍惚,幾乎以為自己又回到幾百年前,她第一次和傾泠來到煙京的那一天。

她曾後悔、幻想過無數次,若是她早一點放心心裡糾結難明的心思,單純地邀請扶清一起遊湖賞燈該多好。

或許現在就能不那麼遺憾,因為她還有好多好多事情想和女人一起做。

白衣虛影仍然雙眼無神,卻緩緩地朝殷九弱招手,一雙修•長透白的手撚起一塊雲片糕,想要餵給殷九弱。

雲片糕入口即化,殷九弱鼻尖嚐到獨屬於扶清的清甜香氣,身體忍不住湧出一股有一股的酸澀,讓她無法說話。

被冷風吹痛的臉頰忽然襲上一抹柔軟的觸感,是扶清手握一塊軟帕,輕輕替殷九弱擦拭眼角緋紅的淚珠。

眼淚越擦越多,女人依舊溫柔耐心,殷九弱聲音哽咽,“姐姐,我以前都不愛哭,你知道的。”

擦拭淚珠的手頓了頓,依稀能看見扶清臉上閃過一瞬寵溺溫柔的笑容,很快又因為不穩定的虛影而消失不見。

“你……你知道的對不對,”殷九弱眼角泛紅,想要握住扶清的手。卻在淺淺的觸碰後隻感覺穿過了一團縹緲的雲煙,“姐姐,我不哭了,你答應我不要走。”

女人麵容蒼白,消散於透明的指•尖似乎在努力地重聚,想要再次觸碰殷九弱的尾指。

“姐姐你看,我有把你送我的雙魚玉玨好好儲存起來。”

殷九弱從腰間拽下那枚翡翠玉玨,對著花燈燭火的光翻轉玉玨,這枚雙魚玉環一轉起來,翡翠色頓時就生機勃來。

青翠明晰的綠色一時燦爛,一時又沉靜,在無色透明與深幽冰潭的狀態下,變幻莫測,凝而不重,透而不散。

如一麵碧綠明鏡一般照耀著她們的過去和……未來。

“還有……還有你送我的辟邪,”殷九弱從儲物袋中將久久未見天日的古箏拿了出來,纖巧優雅的琴身,箏弦雪白無暇,夜風拂過恍有流水一般清脆樂聲流瀉而出。

她記得辟邪是她和扶清以前去七十二洞天福地,一起選的奇木,磨成古箏的樣子,箏弦也是共同從神獸白澤身上取來的。

“姐姐,你給我的我全都好好收著,冇有丟過,你也不要丟下我好不好?”

銀色光絲縷縷浮動,扶清無神的鳳眸墨黑深沉,像無星無月的夜,她蔥白的指•尖輕輕點在殷九弱濕潤的菱唇上,帶來柔軟叵測的香氣。

“姐姐……”殷九弱呆呆地看著扶清,染著血色的眼瞳漾著淡淡水光,這麼久以來隻能感到苦澀的唇瓣,忽然好似嚐到了女人手指的微甜。

她看見女人轉頭看向夜空,有雪花燈照亮的美麗雲華漫過,有如金縷一般散射開來。

“是要我一起看燈嗎?”她一下明白了女人的意思,現在正是一起遊湖賞燈的時刻。

無數光影與人聲在她們的身邊穿梭彷彿虛無。在昏黃的燭火、岸上人群的喧鬨下,殷九弱抱著扶清,像是天際中萬古不滅的星辰。

女人的身影時不時變得黯淡虛幻,可帶來的溫暖卻是真實的,她緊緊地回抱殷九弱,就好像把每一刻都當作最後一刻。

船靠岸的聲音驚醒了殷九弱,她雙眼朦朧地從扶清懷裡拉開一點距離,被女人輕輕牽著下船。

河岸上行走著三三兩兩的人群,她們牽著手上岸就如同尋常人一樣能一起回家。

又有煙花與爆竹炸開,無數人在殷九弱身後遠遠地仰望天空,有煙花和流星共同綻放。

天空被切割的瞬間,彷彿有永恒的光芒灑落九洲。就好像人心底的希冀化為火星,點燃漫天的星辰,照亮等待之人的眼睛,好讓那枯等的軫念有地安放。

殷九弱與扶清在河邊站定,那身影緩緩伸出手,在空蕩蕩的空氣中摸索,想要觸上殷九弱冰冷稚嫩的臉龐。

“姐姐,我在這裡,我不會走的。”

見狀,殷九弱毫無猶豫地將彎腰想要讓扶清碰到自己的臉。然而幻影如泡沫般在一瞬間消散,連觸感也不曾留下,就好像隨意吹過一陣無關緊要的風。

殷九弱的手懸在夜空的瑩光裡,失去了挽留的目標。

長街上看雜耍,聽儺戲,趕大車的人群慢慢悠悠地走著,氣氛安詳和樂。並冇有人知道剛纔的河岸邊發生了什麼,也無人看得見殷九弱的心哀哀地沉到了什麼地方去。

忽然間,一道青色身影狂奔而過,一邊還能聽見那身影瘋魔似的大喊:

“姐姐,我在這裡,我在這裡啊。”

殷九弱飛躍過大車、馬車、孩子、情侶,一片又一片的攤販,她隨著越來越微弱的幻影奔跑,將越來越長的河麵拋在身後,無所顧忌。

像個瘋子一樣含著淚瘋狂地呼喊著我在這裡。

雖然扶清一句話都冇說,可她知道女人是不願意離開的。

有小孩緊緊靠在大人的腿上,呆呆看了兩秒仰著頭問:

“她為什麼要喊我在這裡,她在對誰喊啊?好奇怪哦,就不怕被彆人當成猴子圍觀嗎?”

旁邊的大人被問住了,四處看看剛好今夜星辰漫天,便指著天空說道:

“可能是對著天上的星星喊吧,你看今晚雖然濃雲密佈,但星星很亮。”

“為什麼要對著星星喊,星星又不會說話,”小孩的眼睛純真無邪閃著大大的懵懂,一麵聽話地將頭仰得更高好看星星。

大人再次被孩子的話噎住,望著殷九弱不顧一切甚至瘋癲的背影,過了好半才笑著說:

“因為有一些我們想見卻再也見不到的人,會變成星星照耀夜空,所以纔會對星星說話。”

“可星星還是不會回答啊。”

燈火長明的街道上,大人笑著搖搖頭,把小孩抱起坐在自己肩上,“也許一直喊,總有一天會得到迴應。”

“哦,怪不得我常聽人說要對著星星許願。”小孩的注意力被另一邊的人群歡呼聲吸引,“啊,那裡有小貓走鋼絲,我們過去看。”

“好好好,現在就去。”

人群很快又熙攘熱鬨起來,彷彿剛纔有個瘋子一樣的人跑過這事情,也是一幕幻影,無人在意。

殷九弱修•長輕盈的身體,好像被風吹起來,毫不著力地隨風而去,漸漸變成了萬物裡一片不起眼的枯葉,追逐著屬於自己的落花。

她跑出城外,越過山丘叢林,從黑夜奔跑到白天,鬢髮散亂衣襟散開,那幻影始終還是完全消散了。

瑩光被狂風揉碎了,斜斜地照在黑暗裡力竭之後,她茫然地站在陌生山穀,身邊山花爛漫,五光十色,彷彿上天仁慈賜她黃粱一夢。

夢醒纔是該入睡的時候。

那幻影彷彿隻是為了成全她和她最後的約定,一起遊湖賞燈。

約定完成,便如夢幻泡影一般散去無蹤。

殷九弱的聲音已經嘶啞,艱難地對著茫茫山霧說著我在這裡呀,然後重重地倒了下去。

綿綿春雨伴著碎花灑下,將青衣溫雅的少女掩埋,遠遠看去就好像一場盛大的煙花雨,光怪陸離。

過了許久,那團毛茸茸的光塵不知何時,重新凝聚成型,清清淡淡地覆蓋在殷九弱身上,照亮林下暗地,阻擋雨露風吹,免她被鳥雀山獸驚擾。

魔界,三王並著衝憂和阿引在殷九弱的大殿外,來來回回地徘徊,臉上隱隱有焦灼擔憂的神色。

阿引看看天色,歎息幾聲後還是站出來說道:“我們已經等了三天三夜了,三位叔叔還是先回去休息。這兒有我和衝憂姐姐看著就行了。”

“但是殿下她……”鯨王十分猶豫地看向大殿裡。

鷹王也緊皺著眉頭,聲音沉硬,“要不是王女陪她姐姐到處遊玩,恰好感應到殿下的氣息,也不知道咱們殿下會在那山穀裡昏迷多久,我們實在放下不下啊。”

見這三人如此擔心殷九弱,阿引一時語塞,滿身紅衣都黯淡不少,“三位叔叔,九弱的修為和位格都今非昔比,你們這是過度擔心了。她冇有醒來,或許隻是想要好好休息一下。”

這上百年來,她雖然和衝憂待在九尾狐族。但也聽說了殷九弱遊走於九洲大陸,為扶清建造祠堂和雕像,供奉香火的事情。

“殿下這麼多年來,幾乎承擔下了太初神尊以前的職責,我們三個真的心疼她從未有過一時喘息的機會,擔心她太累了。”

“三位叔叔,我相信九弱做這些事的時候,一定是開心的。子非魚焉知魚之樂。”阿引看了衝憂一眼,感歎地說,“九弱她就是狠倔很死心塌地的人,她認為對的事情,就會一直做下去。”

她們也不知道殷九弱遊走天下,為扶清供奉香火,到底能不能真的逆轉陰陽,將殞落的神救回。

但好歹會有個念想,念想能支撐殷九弱活下去。而不僅僅是那些屬於神與仙的責任。

“魔界那麼多事務還得靠你們處理,九弱和神尊的祠堂香火也要及時供應,大家不能全都罷工,不是嗎?”衝憂聲線平緩,如清水般滋潤這幾人緊張不安的心間。

“是啊,一旦九弱醒了,我們肯定第一個通知三位叔叔,你們還是快去休息一會兒,彆累壞了。”

三王如夢初醒地想到殷九弱萬般囑咐要打理好的祠堂,連忙點頭,“那你們看著殿下,如果她醒了記得來通知我們三個老頭子。”

闊彆已久的寢殿裡,殷九弱麵容安靜地睡著,清淺的香氣幽幽浮動,有侍女端來能夠直接療傷的寒玉,為殷九弱清除身體裡的暗傷。

其實,她們殿下並冇有多少傷,更像是受到某種打擊後為了逃避便不願醒來。

好幾次想幫殷九弱換一身衣服,卻都發現她緊緊抱著自己的袖口,誰都不可以動哪怕一下。

這已經是她們殿下昏迷第七天了,脈象平穩並無大礙,隻是還冇有清醒。

等侍女離開後,殷九弱握緊袖袍的手緩緩放鬆,那團毛茸茸的瑩光慢吞吞地探出光色觸角,試探地碰了碰殷九弱的額頭。

然後便軟綿綿地飄下來,光影柔和,睡在殷九弱枕邊,一室靜謐安寧。

殿外,衝憂和阿引再次過來詢問侍女。

“九弱還冇醒來嗎?”

侍女搖搖頭,低聲說道:“殿下冇有受傷也冇有生病,可能就是累了。”

衝憂略微焦急,“這要是再睡下去都快十天了,雖說神魔不必要進食,但我們都進不去她的靈海查探情況……”

“傳長老萬物知來見我。”

溫潤清淡的聲音從屋裡傳來,在場的三人俱都愣了一下,紅衣的阿引率先反應過來,連聲問道:

“九弱,是你嗎?”“嗯。”

“你醒了,身體還好嗎?我馬上叫大夫來給你檢查一下。”

“好,不過也幫我傳萬物知長老來,我有事想請教他。”殷九弱醒來後的聲音略微滯澀。

聽見動靜的勾玉也帶著一隊侍衛趕來,“殿下您醒了,屬下馬上去通知長老過來。”

“嗯,你們辛苦了,”殷九弱看見乖乖鑽進自己袖口的光塵,略有些憔悴的麵容露出笑容,“我要先去沐浴淨身,請你們稍候,不用擔心我。”

衝憂略微放下心,就又聽見殷九弱的聲音。

“是師姐也來了嗎?”

“嗯,九弱,我在。”她聲音輕輕地回答。

“好。”

說完這個字,殷九弱便帶著這團光塵慢慢往浴池走去,臉上浮現幾許安心的模樣。

門外,阿引一臉懵急匆匆拽住衝憂的衣襬,“九弱為什麼就說個好字,她冇什麼事情吧?”

瞥見自己身邊這隻反應遲鈍又喜歡東問西問的笨狐狸,衝憂回身點在阿引額頭上,無奈歎息說:

“你又不是不知道九弱喜歡一家人都聚在一起的感覺,聽見我們在她當然開心。”

“她是挺戀家的,這些年在外麵跑那麼久,也不知道想不想家裡的吃食,”阿引深以為然地點頭,“我們去給她做一點吃的?”

聞聽此言,衝憂遲疑片刻還是朝阿引搖搖頭,低聲說:

“以前都是神尊給九弱做吃的,我們給她做了,她肯定會開開心心吃完,但是……”

不用衝憂說完,阿引立刻懂了,本來她們神神魔魔的,也不是那麼需求食物,何必引出一段哀思。

一個時辰後。

議政殿裡,有侍女捧著焚香的青銅爐離開,藏青色的地毯上繡著楓葉花紋。

殷九弱戴著九旒黑幘、青袍緩帶地端坐上首,聽著魔界十八悍將與祭司等人彙報魔界這段時間大小事宜。

三王知道殷九弱醒來,懸著的心放下終於能安然休息,此刻倒冇有過來聽政。

等眾人各自領了差事散去,在外遊曆的長老萬物知姍姍來遲,趕到議政殿拜見殷九弱。

“長老不必多禮,”殷九弱容色蒼白,一雙眸子倒亮得驚人,擺擺手示意勾玉給萬物知上茶上座。

“或許是當初忘川紫檀葉裡的神血與神息,得以在您的身體裡儲存,所以纔會出現這樣的幻影。”魔族長老萬物知聽完殷九弱的敘述,先是說出了一番自己的看法。

“隻是幻影嗎?”

長老被問住了,他現在隻是猜測,這樣的事情他也從未經曆過,“殿下,煙京的河岸邊或許是因為您太過思念神尊,所以纔看見了她的模樣。”

“我與她一同遊湖賞燈,怎麼可能是我一個人的幻想,”殷九弱回憶著那天感受到的久違溫暖,眼瞳裡跳動著無法熄滅的熾熱,“都是因為我做得還不夠好,如果我再多做一點……”

見殷九弱神色頹喪灰敗又高昂瘋癲,萬物知連忙再次發問道:“殿下可還有什麼細節遺漏?”

“每次多供奉些香燭燈火,這團光影便會凝實很多。我修建祠堂供奉香火,它便能一直待在我身邊,”殷九弱勉強定了定神,再次啟唇回答,“所以我想,她總會回來的,她冇有徹底殞落,她在等我。”

看著殷九弱這篤定的模樣,萬物知緩緩搖頭並不讚成殷九弱如此執著,但……他又能說什麼呢?

“殿下,以前雖未有香火塑神的先例,但那是太初神尊,殞落的方式便十分特彆,您繼續為神尊建雕像,奉香火未必不會有結果。”

“真的嗎?”

萬物知違心地點頭,的確是會有結果,卻不知道是否是小殿下想要的結果。

或許再過千年萬年,她們家小殿下修累了祠堂,雕不動神像後,便會認清神尊徹底回不來的事實。

那麼久之後,總能接受事實了吧。

“多謝長老,我……我馬上就走,還有很多地方冇有去過,冇有雕好她的神像,”殷九弱猛地起身,眼眶因為希冀的升起而變作通紅,“我要換一套雕刻的工具,我現在手藝越來越好了。”

“好,殿下您彆急,三位王爺早就給您準備了濯金、青金石、堅玉材質的刻刀,還有神像的材料也重新備了更好的神山寒石。”

“好好好,我現在就去把工具都帶上,”殷九弱即刻起身,動作太大幾乎將桌案都差點兒掀翻。

萬物知老胳膊老腿根本追不上殷九弱,隻能隨她去了。

議政殿外的廊廡上阿引飛快地跑到殷九弱身邊,麵上帶出幾分疑惑之色,“九弱,你真的見到神尊了嗎?”

她看見殷九弱總是澄澈的眼睛現在泛著赤紅血色,看上去又灰濛濛的,她站在那裡,模樣麵容和往常冇有區彆。卻讓人覺得像一具被抽走靈魂的木偶。

畢竟神的殞落不同於凡人,不能輪迴轉世,有再生之緣的。

她擔心那不過是殷九弱尋找太久,在無望後自欺欺人的一幕。

“嗯,”殷九弱停下來耐心回答了朋友的話,“就在煙京亮著許多雪花燈的河邊。”

雪花燈啊,阿引心裡也嚐到一分苦澀。如今天下各處都有雪花燈,就連九尾狐族都非常流行這種燈。

扶清的確用一盞燈溫暖了殷九弱。

“不會是你看錯了嗎?”

“我真的見到她了,她一個人在黑暗裡肯定很害怕,我要去找她,我會給她點很多盞燈,燃燒很多香燭。”

殷九弱本以為阿引還會繼續用疑慮的語氣勸解她,冇想到紅衣小狐狸篤定道:

“我陪你一起去吧,雖然可能幫不上什麼忙,但每天能看見你安好就行。”

“你不回青丘嗎?還有衝憂師姐。”

“衝憂最近在提升境界的關鍵時刻,我們又太擔心你。我陪著你,我們這一群人都會放心。”阿引如是解釋道,“而且我也不會待太久,等你找到神尊了我自然會離開,不打擾你們二人世界。”

接收到阿引的善意調笑,殷九弱終於露出一個真心的笑容。“我可冇嫌你打擾過。”

“那可說不一定,就你現在這個樣子。”

這一次,阿引陪著殷九弱一起離開魔界去往凡間的北淮城。

一百多年過去,這座繁華美麗的城市,顯得稍微有些破舊。隻不過依舊熱鬨非凡,來來往往的人群喧鬨聲起起伏伏,從不停歇。

她們直奔這兒的祠堂,跟當地的幾位手藝人商量過後,他們很樂意有人來減輕他們的工作,即刻把雕刻神像的工作讓了出來。

於是這兩人開啟了白天工作,夜晚供奉香火。不但雕刻神像,還自己製作香火蠟燭的生活。

北淮的祠堂被建造成了高塔的模樣,每當天晴的夜晚來臨時,登上最高的第九層就能看到繁星璀璨的美景。

雲在天邊舒捲,遠方彤雲低鎖,天光漸暗,疏冷花林有楓葉殘飛。

殷九弱時常坐在第九層的屋頂上,手拿刻刀邊看星星邊雕刻神像,屋頂下時常會有夜晚前來觀星的信徒,他們真誠的信仰持續奉養著香火。

一個小孩子仰著頭看完星星,又轉身過來目不轉睛地盯著屋頂上的殷九弱。

“姐姐,你是按照真人做的雕像嗎?”

殷九弱雕刻的速度慢下來,低頭看向拿著糖人的小孩子,“真人?小朋友……你怎麼知道?”

“我剛剛見過啊。”

殷九弱完全停下雕刻的動作,從屋頂上跳下來,默不作聲地凝視著小朋友的臉,精緻的臉龐冇有一絲表情。

“請問,你在哪裡見到的?”

含著飴糖的小朋友被殷九弱的樣子嚇了一跳,過了好一會兒才斷斷續續說:

“在城外的城隍廟周圍,我外出踏春回來看見的仙女姐姐。”

“好,謝謝謝,”殷九弱手裡的好幾把刻刀落到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她就要飛奔去城外時被阿引拉住了袖子。

“九弱,你慢一點,萬一又隻是幻影怎麼辦?”

殷九弱停頓一瞬,青灰色光影裡的側臉蒼白無瑕,“那也要去看一看。”

“好好好,那你快去我幫你把這裡收拾好,”阿引微笑著安撫被殷九弱嚇到的小朋友,又將還冇雕刻完工的神像收好。

殷九弱的速度很快,按照小孩子指的方向幾息後就到達了城外。

這是一處楓花盛開,層林儘染的秀麗山水處,殷九弱跑得太快,惹得林中螢火與碎花,盈盈飄落。

齊膝的霜紅花海被萬千螢火點亮,雨霧晶瑩,冷光與細雨如同被織成錦繡裡的綢緞,又好似撞破天穹,飛舞墜下的流星。

這樣的美麗好像可以被貫穿到永恒,卻短得來不及許願。

殷九弱一刻不停地在山野中跑啊跑,追上一直飛舞在眼前陸離的瑩塵。

有樹葉被捲上了月空,淡金色的圓月將這一切籠罩,萬物吐息月華朗照。

她跑了很遠很遠,終於在一棵梧桐樹下看見那個極為清麗絕塵的女人。

身後是星火閃爍的城市,溫暖而真實。卻冇有她愛的人,前方的幻影虛假溫柔,引得她不斷追隨。

但似乎有冥冥之中的聲音在告訴她,這是幻影,這又是一次失望。

她的銀色長髮光可鑒人,素白的輕衣遮眼不住她那雙修•長的腿。

“姐姐,你……又回來了?”殷九弱像盲人一般撫摸自己的袖口,那團毛茸茸的光影已經找不到了。

她心裡生出極度的恐懼,害怕光影與麵前的身影會再次消失。

麵前幻影的眼睛裡赤•裸•裸地閃動著媚惑,孤單透明得像是不諳世事的純潔少女。

可那雙深邃狹長的鳳眸漆黑無光,眼瞳裡彷彿瀰漫著遠山雨後的薄霧。

這一次,幻影並冇有像之前那樣朝她伸手,女人鬢邊銀髮如蟬翼般光澤柔順,在風中娓娓飄動,又在下一瞬消失。

殷九弱怔了半晌,也不知道為什麼,隻是一味地奔跑,像是追逐,像是逃避。

就好像她天生為流亡之人,似乎註定這一生追逐心裡最美的光塵。

為了修繕雕刻此處的雕像,殷九弱在北淮租了一座小院,種滿了梧桐與梅花。

此時正是冬日,梧桐凋零紅梅正盛,有雪作和,更顯出幾分難言的雅意。

殷九弱聯絡了阿引告訴她又是一場鏡花水月,便從城外慢慢走回家,心裡殘留下一點點的失落,兩三百年來也不知道失望了多少次,倒也習慣了。

有掛著油燈的馬車叫賣春聯炮竹從她家小院經過,銅鈴叮噹作響。

原來又到了凡世的新年。

所以,北淮城裡喜好縱酒歌舞的達官貴族都待在家裡,烤火炙肉,賞雪賞花,等著新年的鐘聲敲響。

家家戶戶,不管是尋常人家還是酒樓攤販都早早關了門麵,掛上迎春的福聯喜花。

小院裡亮著兩盞雪花燈,院子裡擺放著白色的原木桌椅,顯得簡單又乾淨,院牆上已經爬滿了葡萄藤和爬山虎。

因為靈氣充沛的緣故,勉強能看見幾分翠綠的模樣。

白色桌麵上整整齊齊擺放著紅色的燈燭——是三個機關造物白天過來幫殷九弱收拾的。

它們這些日子每日都趕來幫殷九弱收拾屋子,灑掃打理花草,偶爾做做飯之類。

中午的時候會跟殷九弱見上一麵,再加上阿引,二人三物一起吃一頓飯,雖然它們三個隻能喝點機油。

然後到了晚上它們再趕回三十六重天,幫白鶴忘機打理那邊的神尊祠堂。

日子倒是充實快樂。

今天似乎是白鶴忘機告訴它們扶清曾經釀的一壺桐花酒到了出窖的時候,便托它們帶給殷九弱。

因此,香燭旁邊還放著一壺白玉酒罐。

她想了想直接傳音給了阿引想叫這人過來一起喝酒。

“你還有心思跟我喝酒?那我去街上還開著的那家店買點牛肉過來,”阿引在傳音筒裡的聲音十分驚訝,往常殷九弱受了打擊都是一個人默默待著,要過好幾天才願意說話。

現在這是略微堅強一點了?

房門上的素色簾子微微動了動,如星如粼的星光漂浮,一顆一顆地聚在一起。

冷冷的風攜著暗香吹來,瑩瑩的光塵照亮整間小院。

殷九弱心口一顫,抬眸望去,那個女人就站在雪花燈下。

或許是剛剛經受了一次打擊,殷九弱現在並冇有那麼快的反應過來。隻是呆呆地站著,與扶清無光無神的眼睛默默對望。

“阿引,你先彆過來了,”殷九弱隱隱感覺到這一次的扶清和之前她所見到的,都不太一樣。

雖然還是神情空泛,但好像身體凝實了許多。

“你……好吧,我都聽你的,我自己買酒買肉去。”

傳音筒被阿引迅速掛掉,殷九弱放輕呼吸仔細端詳著扶清。

女人鬢髮散落在瓷白的鎖骨上,如斷線的精美木偶一般眼神無光無神。

一陣冷風吹來,那僅能遮住些許部位的雪白衣衫,也落在女人玉色的足邊,姣好美豔的動人肌膚一覽無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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