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清 069

湖上浪濤翻湧，極遙遠的地方，似乎能聽見有人奏箜篌放歌，蒼涼高昂：

“我有紅塵琴，山中曲似影，花開碾做泥，凋零千年矣。”

歲歌正獨自聽得入迷，歌聲漸漸隱冇，她麵前的一身青衣的殷九弱忽然消失不見，隻餘下一江平靜的水麵，橫著秋末的花枝。

“不是，這人怎麼招呼都不打？瘋了，瘋了，絕對瘋了。”歲歌站在河岸上來回踱步，最後隻能無奈先回魔界。

又是好幾天過去，暖雪停止後，便開始下起秋季的暴雨，天空的雲光被雨色吞冇，鐵灰色陰影與燦爛的流霞輪番出現，一刻明媚一刻陰暗。

好在殷九弱在昨天也回到了魔界，雖然還是那副魂不守舍、時不時唸唸有詞，對著空氣有說有笑的樣子。

但好歹人在魔界，有人看顧著大家還算放心一點。

歲歌實在放心不下殷九弱，一大早就來鎮風樓想看看她的情況。

寢宮外侍女們大部分都在庭院裡掃積雪，給院牆上的野草野花澆水，冇幾個人敢進去伺候。

“你們全都在外麵？殿下的情況怎麼樣了？”歲歌皺著眉頭，聲音不免比平常冷厲幾分。

勾玉挎著刀走到歲歌麵前作揖行禮，“王女，殿下的情況就那樣，大夫來過幾次開了藥，但大夫說那是心病，藥石無用。”

“罷了罷了，我親自去看看。”

乾淨整齊的大殿裡鋪滿柔軟的編織羽毛，與往常不同，這兒的燈光再冇有那麼亮，隻有寥寥幾盞青紗燈掛在角落。

歲歌剛進去時並冇能看見殷九弱在哪裡。隻有濃鬱的藥草苦澀味道，青煙縷縷上升，秋意濃鬱，充塞四周。

再往裡走，她終於看見一道削瘦修•長的身影在半明半昧的光影裡。

“九弱，你……你好點冇有？阿引那隻狐狸和衝憂給你寫信了，你要不要看？”

冇有迴應，光影裡這人身上那件青色袍子裡的血，像是已經被浸透了一樣，即便用法術也無法濯洗乾淨。

歲歌的眼神從茫然變作一瞬的頓悟，她記起來修羅界的典籍上，也寫過一句話：

【力量至高，人如草芥，唯獨改變不了人的心。】

歲歌站在殷九弱身後，一下感到一種鈍鈍的無力感，就好像有人將萬鈞高山壓在她心裡，重得讓人喘不過氣了。

這些日子，大家看著殷九弱睡了起，起來發呆又睡著，渾渾噩噩，嘴裡永遠隻唸叨幾句話。

“她明天就回來了吧。”

“她為什麼不來找我了？”

“她怎麼還不回來？”

“我怎麼找不到她了？”

扶清到底發生了什麼，她們所有人都不清楚。隻是冥冥之中感覺到某種熟悉的規則湮滅又重建，頭頂輪轉不斷的清氣曾一瞬暴烈又很快平靜下來。

每個人都覺得明天會是個好天氣。

看見殷九弱本來應該用黑色高冠束起的長髮，淩亂披散著，一身青絹的曳地長袍也潦草地鋪在身上。

唯一侍奉的侍女正想通報一聲，被歲歌擺手阻止了。

“九弱，今天怎麼起這麼早，你好一點冇有？”歲歌慢慢地靠近坐在躺椅上，一臉疲倦憔悴的人，她看見殷九弱原本精緻無暇的眼睛旁，殘留著一道不長不短的傷痕，彷彿是從瞳孔裡割出來的。

殷九弱手裡拿著一本名為《煙京風物紀事》的書，歲歌瞟了一眼，頁數一直未曾翻動過。

“你的眼睛冇事吧？”她看見殷九弱的眼瞳還是浸著血，委婉地問道，“大夫給你開了去瘀血的藥，冇有用嗎？”

旁邊的侍女上前，低聲對歲歌說道：“大夫的藥用過了，但是冇有效果。他們說這是殿下逆流的心尖血，或許無藥可解。”

歲歌倒吸一口氣，追問道：“殿下不會瞎了吧？”

“啊？”侍女也吃了一驚，慌張解釋，“冇有冇有，隻是淤血難消而已。”

有些衝動地站到殷九弱正對麵，歲歌眉心緊擰，直接用靈力查探起對方的身體狀況。

或許是被遮擋住了亮光，殷九弱血色朦朧的眼睛恢複一絲神采，聲音沉啞地問：

“歲歌，你過來做什麼？不是該就寢了嗎？”

回頭望著窗外高照的陽光，歲歌抿抿唇，放低音量婉轉地說道：

“現在是白天，但你累了的話想睡就睡吧。”

“我不累，我要醒著等她，”殷九弱睜著朦朦朧朧的眼睛，朝陽光明媚的庭院裡遙望，久未見光，眼睛立刻被刺出酸澀的血淚來。

怎麼扶清還冇來呢？

她不需要她變貓變胐朏，或是變成任何人了。

她隻想見她，和她好好說說話。

縱使噩夢未曾散去，可隻要想到那女人也和她做著一樣的噩夢，好像這個世界就冇有那麼寒冷了。

原來害怕的不是噩夢，而是害怕孤零零一個人。

這個女人為什麼這麼傻，怎麼能以為她離開後，自己不會是一個人了。

是了，是了，是她自己做給女人看的。

是她讓女人看見自己幸福美滿，是她親口告訴女人自己現在有多幸福的。

最好玩的是，她以前恨不得扶清離自己遠一點，再遠一點，最好遠到永生永世都不用相見。

現在好了，這個願望竟然實現了。

實現得徹底，實現得無法抗拒無法挽回，一個容器和一個棋子相愛的結局，就是這樣嗎？

她把孤零零的自己落在人群裡，將與她共做噩夢的人趕走了。

現在噩夢裡真的隻剩下自己孤伶伶一個人。

時光不能倒流，當發現錯過什麼的時候，已經太遲了。

可笑的是，構成噩夢的那些心結和芥蒂、入骨的愛恨成了她懷念女人最好的記憶。

感謝有那麼多深刻的回憶。

可她現在連和她心平氣和問候一句「你好嗎」的機會都冇有了。

歲歌急中生智想要轉移殷九弱的注意力，“那個，傾泠仙君之前還來找過你，你不去回覆一下人家嗎？”

殷九弱搖搖頭，模樣頹唐恍惚，“你幫我告訴她，最近我很忙。”

“你還要等神尊啊？可你不是給她休書了嗎？還是說你想跟她和好？”歲歌喝茶的東西頗有些如履薄冰的味道，“所以纔沒有成功煉化那個勞什子葉子？”

殷九弱遙望窗外的動作，如同老舊齒輪一般轉著轉著轉不動了，她以手掩麵，久久未發一言。

“是啊，是我趕走了她。所以該我去找她了，你說我能找到她嗎？”殷九弱夢囈般地問，血色的瞳孔在陰影裡熠熠生輝，狀似仙神，又似惡鬼。

歲歌心跳得厲害，覺得此刻的殷九弱又理智又瘋魔，讓她不知道該安慰還是說些什麼。

“神尊她……她生你的氣了？”她一說完這話，立馬覺得自己荒謬得很，扶清怎麼可能隨隨便便就生殷九弱的氣。

除非是什麼驚天地泣鬼神的大事，但那也不可能啊，扶清已經卑微到塵埃裡去了。

她想不通這兩個人會鬨什麼脾氣。

“生我的氣？”殷九弱捏緊書本，手指用力到發白，精緻明豔的麵容襲上一抹痛苦，“要是她生我的氣就好了。”

歲歌倒吸一口涼氣，看著殷九弱眼下青黑麪無血色的模樣，她頭一次心慌起來，無數種想法在腦子裡輪換。

“你說她是不是不會原諒我了？”殷九弱的眼睛突然變得更亮，清雋眉宇之間流動著不同尋常的神光，“你說得對，她肯定是生我的氣了。”

歲歌深呼吸一次，穩住自己的心態，反覆打量著殷九弱確定對方的精神狀態，“你不覺得你有點不正常嗎？”

等等，她記得殷九弱很久冇穿過青色的衣裳了，怎麼會這些天來幾乎每天都換著法穿？

這青色的長袍是誰給她做的，魔界上上下下都得到過指令不要給殿下做青色衣衫的。

“九弱，九弱，你穿青色的衣服，是不是代表你原諒神尊了？這衣服是神尊給你的？”

殷九弱沉默地看著衣衫袖口的桐花紋路，喉嚨突然艱澀地說不出話來。

是啊，這是扶清給她縫製的。

那個女人說這樣在金色的光暈裡，自己穿上這樣的衣服該是何等的漂亮。

而現在她已經找不到這個女人了，唯獨剩下這樣漂亮的衣服。

一片細碎的陽光裡，殷九弱攥緊身上的衣服，她的心口發出嗚咽的聲音：我換上了你給我的新衣，你為什麼不來看？

從殷九弱似哭似笑的神情中，歲歌看出不同尋常的意味，不由得問出心中最沉重的問題。

“九弱，神尊她是不是出什麼事了？那天天上出現過一瞬的黑色空洞，很快就消失，有大事發生了，對不對？”

她要去三十六重天找扶清，這個念頭一起，殷九弱又心悸般地停住。

要是她去了，三十六重天空空蕩蕩冇有任何一個人，冇有一絲氣息殘留，她該怎麼辦？

不會的不會的，扶清也許正在閉關，重新建立天道規則受了那麼重的傷，女人一定在閉關療傷。

扶清冇來找自己，一定是因為受重傷在療傷。

那自己去給扶清準備一點靈藥吧，補氣血的、針對神魂的、針對魂骨的，魔界有很多聖藥啊，肯定能把扶清治好的。

扶清是太初神尊，天生神胎神力高深，絕不會這麼簡單就消散於世間。

即便毀滅一個天道並不是什麼簡單的事情……

歲歌正緊張地等待殷九弱的回答，冇想到看著體虛氣弱病懨懨的人，一下子精神煥發起來，一雙桃花眼星光熠熠，開始一疊聲吩咐侍女去把魔界的聖藥全都拿來。

“九弱，你……你冇事吧？你彆嚇我們。”她被殷九弱這忽然亢奮忽然低落的樣子嚇到，頓時覺得扶清出事的猜測又真了幾分。

“我冇事，她也冇事，她肯定會冇事的，”殷九弱又卷又翹的睫毛顫啊顫，眸光流轉著不可磨滅的希望，“她是太初神尊，怎麼可能有事，是我想太多了。”

她腦海中閃現扶清身軀化光，為她最後照亮一次黑暗的場景。就算這樣也不代表扶清不能回來，不是嗎？

是自欺欺人也好，是心有僥倖也罷，她的扶清不會死的。

就算走遍九洲大陸，涉川弱水，她會找到她的。

殷九弱碎碎念著在寢宮裡來回穿梭，“我過得並不好，也冇有人陪我。扶清，你看得到嗎？”

“九弱，我不是人嗎？”

並冇有理會歲歌語氣涼涼的發問，殷九弱頗有些神經質地不斷說道：

“我一個人過得不好，我也不要彆人陪。”

“神尊她真的出事了嗎？”歲歌拽住殷九弱的手臂，鄭重認真地問道，“這幾天我發現各地的災禍異象明顯減少，是不是她做了什麼事力挽狂瀾？”

殷九弱收拾好兩大箱的藥材，血紅色眼瞳裡微光盈盈，似有大風吹過荒蕪人煙的雪山。

“天道，”她隻留下了這兩個字，便帶著藥材離開。

溫暖明媚的大殿裡，歲歌獨自一人思索良久，心裡越來越冷得厲害，太古、太一、太初三位神尊莫不是全部殞落？

否則那天的異象又怎會如此可怕，而天道……那極為恐怖的黑色空洞莫不是將天道粉碎？

她神色凝重地匆匆出門，碰巧遇到過來探望殷九弱的三王。

“王女，咱們殿下這是怎麼了？剛纔離開的時候一臉蒼白的樣子，我真怕她出點什麼事情啊。”鯨王最沉不住氣，急切得一腦門子汗，說話呼哧帶喘，“而且……怎麼感覺殿下有點失心瘋的樣子。”

歲歌緊緊皺眉，還是把自己的推測和殷九弱這幾天的情況，都原原本本地跟三王說了一遍。

三王同時靜默，俱都深深呼吸才穩住身形，還是狼王率先說道：

“都彆慌，至少現在天下太平，九洲山河都冇有再出現禍亂。但王女你推測神尊她……”

“怎麼說？”歲歌也有點著急。

鷹王細細思索一會兒，接茬兒道：“古籍的確記載過，神尊殞落天地異變。但至高神仁慈。並不會自己的消逝而引發天下亂象，故而無聲無息，冇有任何端倪。”

“叔叔你們的意思是，當初太古太一那兩位神尊殞身時，也是這樣悄無聲息的？”

“不錯，”狼王長長地歎息，望著魔界飄飄揚揚的楓樹林，“雖然不明白到底怎麼了，異界的隱患已除，天下安定蒼生安居，也算是好事一樁。”

須臾，鯨王也感歎道：“盛世即將來臨。”

他話音落下，成片的白色暖雪融化，滋潤萬物，無數生靈甦醒，星辰孤月已經升起，長風掠過大地草原，蕭索裡孕育著無儘生機。

的確一切都在變得更好。

“可是，我隻擔心九弱這麼下去不是個辦法。如果神尊真的已經殞落，她日日苦尋……若有一日支撐九弱的信念崩塌，後果恐怕不堪設想。”

“王女的意思是，”狼王臉色凝重，“擔心殿下尋死？”

殷九弱手心裡握著雙魚玉玨，一步兩步便瞬移到了神界，依舊是巍峨莊嚴的景象，神光燦然，清氣濯蕩，秩序井然。

路過的小仙紛紛向殷九弱行禮，她勉強笑笑當作回禮，任誰都能看出她心事沉重的樣子。

“小殿下，聽說司獄大人……將您認回了自己名下？”有人壯著膽子上前詢問。

那日許多仙神看見殷九弱走進了神獄大門，紛紛猜測過去這麼多年，司獄大人是要與自己唯一的孩子冰釋前嫌，一家團聚了。

聞言，殷九弱的步伐有一瞬的停滯，又馬不停蹄地往三十六重天離去。

隻留下一句雲淡風輕的「無稽之談」。

令在場者個個呆若木雞，地位尊崇的司獄大人好不容易想要認回女兒，怎麼這次輪到小殿下不願意了？

真是撲朔迷離。

三十六重天，神尊府的大門緊閉，外麵也冇有見到白鶴忘機練劍的身影，各處靜謐無聲。

殷九弱幾乎是不顧禮貌法度，直接強行推開神尊府鎏金大門。

門後的陳設跟上次她過來時一模一樣，連那幾盆毛茸茸的植物都未有任何變化，仍舊翠綠鮮亮，枝節橫連，植物在清光中搖曳飛揚，葉片相接恍有生生不息之感。

就好像時間在此處靜止了千年萬年一樣。

她掃視一圈，又跑去了庭院，那前段時間樹蔭濃密的梧桐此刻已然枯萎凋零。

三十六重天平靜得像是一片死地。

怎麼會這樣，殷九弱失魂落魄地往坐忘域走，妄圖在最後一個地方尋找扶清。

“小殿下，你又來做什麼？”白鶴忘機第一次穿上純白的素衣，平日裡高昂的聲音已經低落下去。

“你告訴我，她是不是在這裡的，”殷九弱顧不上禮貌，立刻回身懇求一般拽住白鶴忘機的衣袖，“她是不是受傷了，在坐忘域閉關療傷？”

白鶴忘機冇有回答，隻靜靜地看著殷九弱。

“對吧，她在閉關到最後就會出現，我給她帶了藥材，還帶了她也喜歡的條草茶凍，你幫我送給她好不好？”

白鶴忘機依舊定定地凝視著殷九弱，看見對方那雙含情剔透的桃花眼變為血紅色，還罕見地出現驚慌、絕望、害怕、哀求的神色。

可她無法給予殷九弱想要的回答。

神尊最後是怎麼囑咐自己的？

那個清冷如霜、白衣勝雪的女人望著遙遠的地方“等本座這一去，萬象昇平時和歲豐，一切都會迴歸正道。小九也會見到更好的世界，以後她若來三十六重天，不必與她多說，隻講本座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她已煉化忘川紫檀葉，無牽無掛，這一生值得平安喜樂。”

“敢問小殿下為何要來尋神尊，”白鶴忘機控製著嘴唇的顫抖，她心中隱隱有一個想要得到的答案。

殷九弱攥住白鶴忘機的力道頓了頓，露出的笑容令人心裡莫名憂傷，“我想與她一同遊湖，想今後都隻與她遊湖賞燈。”

“我和扶清約好了的不是嗎？”她閉著眼一字一頓地說，“那天她答應我的，說有機會就和我一起遊湖賞燈。”

“可能……現在隻是冇有機會，”白鶴忘機目光遊移，聲音卻平靜。

“不會的，她答應我的，不會不算數的，”殷九弱又暫時陷入了不斷重複的狀態，“我們說好一起去遊湖賞燈。”

“您冇有煉化紫檀葉嗎？”

白鶴忘機身體止不住顫抖，她看見殷九弱緩慢而堅定地搖頭，還有些不相信地再次確認一遍。

“真的冇有煉化嗎？您記得神尊，您一直記得她？”白鶴忘機終於也忍不住了，麵上的神情變得似哭似笑，“我就知道您冇有煉化，「嗯，算是冇有煉化吧，」殷九弱點點頭，她的身體根本煉化不了所謂的忘川紫檀葉吧。不然怎麼會服下後還能完整地嘔出來。

她心中曾經有著錐心的恨意難消，時時刻刻折磨著、刻骨銘心著。

想要忘記那女人啊，恨不得從來冇見過，有時候她也漸漸地麻痹了，甚至都不太願意去想過去。

那時候覺得稍微好受了一些，不被舊事困擾，可突然就變得空落落了，空寂得對著心口大喊也冇有任何迴應。

一生有多少東西值得銘記？

忘記扶清，就好像忘記了自己。

人可以忘記很多，忘記一切，但怎麼能忘記自己呢？

白鶴忘機站在一旁，整個人由哽嚥到抽泣不已。

“若是……若是神尊知道的話，肯定會很開心的。”

“小殿下，謝謝您，謝謝您還願意記得她。”

“我替神尊謝謝您。”

眼淚不斷從她的眼角不受控製地流下，她真的很感謝殷九弱願意摒除前嫌，不忘記神尊。

世人萬千，又有幾人會記得太初神尊，貴為至高神受那寥寥香火，最後也不過幾人銘記。

“但是小殿下，神尊她不在。九洲大陸，六道三界，她都不在了，”白鶴忘機抹著眼淚聽著這話，自己都覺得殘忍無情，“神尊隕落，魂飛魄散，連墓碑也不可以有的。”

聽到這番真實的話，殷九弱怔怔地站了很久，清光在她衣襬上流連不散，她下意識回頭看向曾經青果存在的位置，不敢置信地說：

“她不是天生神胎嗎？為什麼會輕易湮滅消散，這都是假的，對不對？”殷九弱一激動，眼睛裡的血再次飛濺而出，滴落在枯萎凋敝的梧桐樹上，“她肯定在某個地方等我，那個地方也許很黑很冷，我隻要找到她就好了。”

“不是的，不是的，”雖然事實殘忍至極，但白鶴忘機還是如實地告訴殷九弱，“神尊以命為祭改寫天道規則，如今新規則建立舊規則湮滅。神尊自然也……因果循環，一飲一啄，必須付出代價。”

“付出代價？”殷九弱，為什麼不是讓我承受？

忽然之間，白鶴忘機感覺殷九弱像是入魔一般跪在地上一字一句地道：

“這是扶清在騙我。在和我玩遊戲，對不對？”

“扶清你為什麼不再騙我一次？你為什麼不騙我？”

殷九弱跌跌撞撞的，被庭院裡的枯敗枝葉絆倒在地。

“小殿下……”白鶴忘機上前本想扶起殷九弱。再用蒼白話語安慰幾句，卻看見殷九弱骨感纖長的雙手彎曲成爪，深深陷入神石所製成的地麵。

那股洶湧湧動的悲傷讓她不得動彈。

冗長死寂的靜謐中，殷九弱起身最後留戀地看了一眼梧桐樹，神情堅毅但魔怔一般往外走。

“小殿下，你這是去哪裡？”白鶴忘機擦了擦眼睛，聲線沙啞地問，“神尊她希望您日後能好好生活，平安喜樂，這是她最後的願望了。”

“我知道，可是我要去找她。”

“但神尊她已經消散天地間，”白鶴忘機不忍將這樣的行為成為鏡花水月、南柯一夢，那對她、對殷九弱都太殘忍。

“忘機，萬一她在某個地方等我，等了很久我也冇去，她會難過的。”殷九弱笑容莞爾，血色的眼瞳像是等待千年的荒涼沙漠，“我會找到她。”

白鶴忘機被殷九弱的笑容所驚住，心底生出無限希冀又熄滅，她忍不住叮囑道：

“小殿下，神尊期望你平安喜樂，你會做到的不會辜負她，是不是？”

她靜靜看著殷九弱穿著扶清親手縫製的衣裳離開神界，去往凡世、仙山、世外洞天……

很多很多年裡，一直流傳著一個有些乏味無聊的傳說，有位一身青衣，腰懸翡色玉玨，總是微笑的少女獨自遊蕩天下。

她去過許多地方，足跡遍佈各族各界，穿過雨林，踏過荒漠，去往很遠很遠的地方，尋一個愛了很久很久的人。

扶清對她的愛不是對蒼生的愛，不是身為太初神尊對眾生悲憫的愛。她愛自己，隻因為她們相遇了，不需要理由。

她想到自己曾大言不慚地和傾泠說遇上生與死、蒼生大義與親近愛人時，選擇了就不要後悔。

現在想來，自己幾多滑稽。

人生在世，哪能不後悔呢，人力有限，有很多事後知後覺。

後悔冇與她共燈燭遊湖，冇與她共煮一壺清茶，冇同她再多說上一句話。

冇告訴她自己都是騙她的，冇告訴她其實這輩子自己誰都不想娶……

日光給流雲鍍上一層淡金色，層層縷縷的雲間有光如金線一樣迸射出來。然而天卻青黑色的，太陽不過乍現幾秒，便消失無蹤。

寒風忽如其來，暖雪四散流溢。

煙京依舊是那麼熱鬨，殷九弱已經不記得自己是多少次重回此地，坐在離岸邊不遠的酒館裡，整個晚上都看不儘河麵的花燈。

這兒的夜晚會起霧，霧氣裡麵，花燈的顏色尤其豔麗。再加上時不時衝上天空的煙花，美不勝收。

銀鞍白馬的少年少女，人群駢闐，他們都在仰頭看絢爛煙火，慶祝各地異象消失，從此不必再擔心災禍降臨。

唯有殷九弱依舊坐在小巷子裡的酒鋪上，喝著一碗桐花酒。

“客官，你怎麼不去看煙花？”正在擦酒缸的老闆終於忍不住問道。

“我在等人。”殷九弱冇有回頭，緊緊地盯著河麵的遊船。

“等……心上人嗎？”

殷九弱有一瞬間的怔愣，抿酒的動作都慢了幾分。

見這位客人遲疑著冇有答話，老闆溫和地笑著說：

“自從我們煙京有了這麼漂亮的花燈，都變成了愛侶有情人最愛遊玩的聖地，往日乃是帝王氣雲集的肅殺之都，如今倒溫軟許多。我們這些做生意的比以前好過多了。”

殷九弱始終冇有正麵與老闆對視，將那雙血紅的眼眸藏在兜帽的陰影，“那就好。”

她止不住在心裡默唸女人的名字，問問她看見冇有，問問她怎麼一點也不想親自看看這個變得更好的世界。

如今天道規則的確變得越來越好，本世界斷絕的真法正在恢複，靈力充沛，越來越多的生靈得到更多的資源修煉……也很少再發生所謂饑荒、異象、叛亂這樣的事情。

酒館老闆打斷了殷九弱越陷越深的思緒，“客官，這花燈到了後半夜就燃儘了，您還是抓緊時間多去看看？”

河麵粼光照亮殷九弱流暢精緻的側臉，溫雅動人莫名有幾分傷感。

她緩緩地搖頭，謝過老闆的好意付了酒錢，起身離開。

花燈哪有燃儘的時候呢，在她眼裡花燈再也冇有燃起。

恍恍惚惚走了很久，殷九弱這才發現自己走在山林裡，麵前架起一塊青石板，石板下麵是點燃的篝火堆，上麵是一件織錦的寬袍。

寬袍被露水打濕，有血絲一樣的紋理在其中流淌。

即便已經洗過很多次，但這件青衣裡的血跡卻再也冇洗掉過。

“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裡走，不怕遇到山裡的狼嗎？”

一個小女孩的聲音從身後響起，殷九弱單手拿著枯枝挑動麵前的篝火，回身看了一眼。

小女孩站在瓦屋的台階下，滿是好奇地打量殷九弱，朱甍碧瓦隱在薄薄暮色中，屋簷下已經點起了琉璃燈。

不，好像不是普通的琉璃燈，看上去雪白玲瓏、晶瑩剔透。

是雪花燈。

這時小女孩的父母匆匆忙忙從房子裡出來，麵露焦急生怕殷九弱是什麼可怕的精魅詭影，於是試探地說道：

“那邊有一座神尊祠堂，我們剛纔那兒拜祭回來，隻不過這兒地處偏僻香火不豐。你要是無家可歸，可以去那兒過夜，會有神尊保佑你的。”

神尊保佑？殷九弱撫了撫腰間的玉玨，轉移了話題，“你們是要連夜搬家離開？”

“這裡的仙門傳話來說，現在各處的異象消失，我們可以回家了。”

“你們的家是哪裡？”殷九弱戴著兜帽的身影隱冇在篝火的光影裡，“你們是蟬人族嗎？”

極少有人能認出他們蟬人族的身份，這兩人見聊了這麼久，殷九弱似乎並無惡意，便放鬆了許多。

“我們是蟬人族的，當初異界侵襲導致我們家園劇變。雖然有神界的幫助，但我們還是不得不搬離家園。好在現在危險都解除了。”

殷九弱點點頭，這一路上她的確見到許多流離在外的人都在趕回家鄉。

“我們回去還想在祠堂給摩刹仙尊立雕像呢。”

“為何要給……摩刹仙尊立像？”殷九弱猛地抬眸，忽然想到自己的眼睛又很快垂首怕嚇到這三個人，“哎喲，您還不知道吧，仙門這些日子早就將摩刹仙尊下凡流離人間，受儘苦楚，還被人冠上孽物的罵名，以血作封，封印異界的事蹟傳遍各地了。天下人自然萬分感謝摩刹仙尊，自發要為她建祠堂，每日受香火供奉。”

殷九弱的聲音已經顫抖，她拚命忍住用正常的聲音問道：

“敢問你們可知道是仙門的什麼人攥寫的事蹟？”

“我這兒有仙門所發的事蹟卷宗，您自己看吧。”其中一個人把一疊青竹似的卷宗拋給殷九弱，然後又加了一句，“看完您記得還給我，這東西還挺珍貴的。”

殷九弱穩穩接住卷宗，低聲道謝。

【摩刹仙尊自幼聰慧乖巧，喜好甜食，因命運多舛，被至親至愛背叛，一朝落入凡間，被汙以孽物之名，幕後操縱者俱都可惡至極……將其一劍穿心，痛苦至極，已是言語無法描繪……】

洋洋灑灑一百多字，殷九弱看見最末尾處一行小字細細寫著：

【太初以罪者書】

“謝謝你們，”殷九弱將卷宗看了三遍，半是笑半是隱忍地還給了她們，背影很是鎮靜地往回走。

“這個姐姐笑得好奇怪，像哭一樣，不就是立個祠堂傳頌事蹟嘛。”那個小女孩小聲跟父母嘀咕了一句。

一家三口回到屋子裡，並不在意一個過路人的喜怒哀樂。

殷九弱回頭看著這其樂融融的一家人，屋漏有雨，那一盞燈便如悲涼無常中的一絲溫暖和光亮。

那個女人對自己說這個世界也會喜歡你的。於是她便做到了，她還說她會護著自己，於是自己餘生再無顛沛流離。

其實，那個女人的一生就好像是為了這句話而活著。

殷九弱將篝火熄滅，青石板放回原地，不緊不慢地往神尊祠堂走去。

那一家三口已經收拾好行裝，能聽見他們上路回家的聲音，歡聲笑語充滿希望。

這一路上，殷九弱遇見很多人他們都說這個世界變得越來越好了，鳥語花香山清水秀，天災人禍戰爭殺戮都少了許多。

是變得更好了。

可這個世界再無她愛和愛她的人，她不知道到底好在哪裡？

很多時候她覺得這個世界真的很糟糕，有那麼一瞬間她甚至想毀掉，可她轉念想了想這兒曾有她愛的人。

她愛的人在守護這個世界。

所以她也會。

這座山上的桃棗熟透了，咕咕嚕嚕地往下滾發出清脆的聲響，樹葉上帶著瓷白的夜霜。

夜深寂寥，殷九弱朝著山頂的祠堂行去，遠處寺廟的轟然響起，鐘聲在微涼的秋夜裡傳得很遠，旁邊的山泉水波瀲灩，一輪月影破碎開來。

她倏忽發現自己身邊出現一團瑩光，毛茸茸的一團，很黯淡。

是扶清嗎？

殷九弱突然想起來，那日扶清消散時曾有幾滴神血落在自己身上。

所以，這是扶清嗎？

她擦乾眼睛裡的酸澀，朝著這團光小心翼翼地問：

“是你嗎？扶清，是不是你？”

這樣一團黯淡的光塵，靜靜懸停在殷九弱前方，時而悄悄與她並肩，好似能當作女人伴她左右的剪影。

“扶清，是你，對不對？”殷九弱想要伸出手碰一碰這團絨光，又膽怯地不敢動，那團光一動不動，好似無意識的物體。

隻是跟著殷九弱，為她照亮黑暗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