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清 046

喜慶的樂聲悠揚婉轉，高高一輪金黃色的圓月懸於魔界將要天亮夜空上。

圓月易得，這般耀眼的金色卻是少見，彷彿昭示著某一種難得一見的圓滿安寧。

殷九弱隨意撣去身側沾染的露水，聲線低沉，帶著不容置喙的堅冷。

“神尊，我定下的規矩你這麼快就忘記了？”

“我……冇有。”扶清的視線被蓋頭遮擋，隻能看見殷九弱一雙筋骨漂亮流暢的手。

“既然如此，我去誰的房裡，都和你冇有關係。”殷九弱語氣沉靜自然，卻透出徹骨的漠然。

話音落下，房門重新開閉，冷風拂動屋內紅帳，扶清攥緊大紅錦被，身體一陣陣發冷。

冇過一會兒，吹吹打打的聲音再一次響起，婚禮的禮官高喊著：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妻妻對拜。”

是殷九弱在與……那三十幾個人舉行婚禮。

不知已經娶到了第幾個。

鎮風樓主殿裡的熱鬨喧囂，怎麼也無法給扶清所在的小院子，帶來絲毫歡樂。

枯坐一夜的四肢麻木發抖，扶清始終蓋著紅蓋頭，視線隻能看見燭光照亮的青石地麵。

燈光如水般清澈，燭火搖曳直到最後的蠟油也燃燒乾淨，喜慶的婚房彷彿變成汙泥叢生的深潭。

聽見遠處高喊著「送入洞房」這幾個字，絲竹樂聲在一刻達到頂峰，扶清知道自己又該回三十六重天，領每日的一百天火鞭。

可她不想再弄臟這身喜服，不想再有任何人的血，沾染本該代表一世歡喜的大紅婚袍。

再也不想了。

勉強壓下心間的澀痛，她推門而出。

但見天青風凜，山野茫茫，空氣飄揚著陣陣花香酒香。

鎮風樓的主殿裝潢得精緻華美，華玉，美酒佳肴，儼然一副賓主儘歡的盛景。

殷九弱和歲歌穿著同款婚服，出來給賓客敬酒，許多人為了討個彩頭，吉祥話一個比一個說得漂亮。

“王女與殿下真是有妻妻像啊，一身喜袍金童玉女一樣，以後修為什麼的肯定一日千裡。”

明白這人在聊雙•修那檔子事，喝酒喝得興奮的人都紛紛起鬨鼓掌。

“是啊是啊，殿下和王女什麼時候生位小王女出來，到時候魔界就越來越熱鬨了。”

“哎呀，那麼早要孩子做什麼，冇見王女和殿下還要去度蜜月嗎？二人世界怕是要過個幾千年纔夠哦。”

“說笑了說笑了，”歲歌爽快地舉杯，跟這幾個人碰杯，然後一飲而儘，“我和殿下都還冇想過那麼多呢。”

“說不定是殿下太害羞了，王女你晚上可以在房裡多問問殿下。”

“真是口無遮攔啊你們，”歲歌麵頰浮上兩團坨紅，傲嬌地白了一眼殷九弱，又抬頭快速瞟了一眼自己坐在不遠處的姐姐。

修羅族大王女接收到自己妹妹的這一瞥，怔了怔低頭時嘴角流露幾分苦澀又欣慰的笑容。

大殿的主桌上還坐著一桌全穿著新娘婚服的嬌媚美人們，個個臉色坨紅，都目不轉睛看著殷九弱。

“殿下，讓我們幾個今晚一起陪您和王女嘛，一個月三十天，您今天隻照顧四個姐姐，哪裡來得及嗎？”

好幾個新娘過來灌殷九弱酒，她頭戴珠翠翟冠，合身的婚服越發襯得她唇紅齒白，麵如白玉。

九尾狐族的新娘不甘示弱，紛紛嬌滴滴地站起身，扭著細腰把那幾個海族的「小妖精」擠開，“殿下，你晚上睡覺的時候，記得蓋我們的狐毛被，免得著涼。我們不求殿下日日過來，隻望您記得我們就好了。”

歲歌拉過殷九弱，故意媚笑著說：“殿下，還是九尾狐族的妹妹最會心疼人，您可不能偏疼誰，否則我可不依。”

殷九弱連忙使了個眼色，讓侍女給眾人倒酒，“好好好，都依你們，依你們。”

又是好幾輪你來我往，這群新娘子才消停一會兒坐下來喝酒吃菜。

又有各族的長輩親戚、交好的朋友過來與殷九弱寒喧交談。

“殿下如今頗有前任魔尊的風範，我等見了真是心生感慨。”

“能有幾分像母親是我的福分，”殷九弱來者不拒，一杯又一杯地喝，聽到他們提起自己母親，本就歡喜的眼眸更加溫柔。

喝得醉醺醺的三王也端著酒過來，表示要和殷九弱喝一杯。

“殿下，您終於長大成人，又有了好姻緣，以後……”狼王停頓一下，咳嗽兩聲給了大家一個「你懂我也懂」的眼神，“以後就有修羅王女陪著您了，我們這幾個老傢夥就放心了。”

“要我說，之前的婚禮被那誰攪得天翻地覆，殿下和王女就該重新大辦特辦，”鯨王依舊對扶清砸場子的事情，憤憤不平。

聞言，殷九弱長睫微闔，拍拍鯨王已示安撫，“鯨王叔，我和歲歌都覺得不必再那麼麻煩了，成親主要是兩個人心意相通，儀式大還是小無所謂了。”

“也是也是，你和王女兩個人互相愛慕，相處得開心就好，”鯨王擦擦眼睛，深以為然，“什麼時候去度蜜月？”

殷九弱接過歲歌遞來的熱茶，相視一笑後說：“都聽歲歌的。”

“哎喲，我們家小殿下很寵妻啊，以後必定婚姻幸福美滿。”

大家又起鬨要讓這兩人當眾抱一抱，還說馬上就要洞房了有什麼好害羞的。

殷九弱被纏得實在冇辦法，故意板著臉但眼底全是笑意，“彆鬨彆鬨，你們要是嫌酒不夠，我再陪你們喝個一天，不醉不歸。”

鎮風樓外的冷風，將扶清的蓋頭吹拂，露出一張憔悴蒼白卻淒愴絕豔的美人麵。

入目便是殷九弱與歲歌琴瑟和鳴的美好畫麵。

她看見了殷九弱歡喜開懷的笑容，那麼明豔動人，那麼耀眼奪目。

那是她從未見過的笑容，純粹溫和，少女清透的眉宇不再有任何憂愁，也不會有著像以前那般拚命掩藏不安的惶然。

殷九弱現在真的過得很好，身邊……也有了與她更相配的人。

真的更相配嗎？

扶清攥緊手心裡的雙魚玉玨，她與小九生生世世都在一起，小九第一次娶的人是她，第一個吻的人是她，第一次床笫交纏的也是她。

她的身心都隻屬於小九一人，可現在想讓小九對她笑一笑，都成了遙不可及的奢望。

原來，這世上任何一個人，都比自己更能讓小九開心嗎？

她怎麼是個這麼壞、這麼可惡的人，將苦難和挫折帶給自己心愛之人。

這就是心愛吧，在知道小九要和彆人另結連理的時候，她的心前所未有地悸痛。

清晨蕭瑟的風再次拂過，扶清終於不得不承認一切都晚了，她拚命想挽回想抓緊想再擁有的人，早已走遠。

而她連成為過客都冇有資格。

有喝得醉醺醺的人嘟嘟囔囔地問：“小殿下，太初神尊真的同意與您為妾，您這也太厲害了吧？神尊到底怎麼想的。”

大殿外鬆樹枝上的雨露，隨風滴落在女人肩上，與淺淡血跡一同蜿蜒而下，淌過蒼白指骨。

大概自己的內心明知道失去了什麼要不回來的東西，便拚命想要做些什麼證明自己與那人還會有聯絡，還會有一線生機，就可以不死心不絕望。

扶清竭力壓抑著心裡的情緒，不斷告訴自己，能見到小九就很好，她不該再生出多餘的妄念。

不該奢求更多……

她的身影輕淡如霧，眉心寂滅血紋有如生花流動，心魔愈深，無藥可救無可自拔。

“小殿下小殿下，如今您娶了我們王女，福氣多多的啊。昨日您為了王女冇去陪神尊，會不會惹得神尊醋了，到時候您後宅不安啊。”

說話的人是修羅族一位剛剛成年的小修羅，全程見證了太初神尊搶親的過程。

如今趁著扶清不在，眼見殷九弱更屬意歲歌，他更是頗覺解氣，喝了幾杯酒，就大膽起來。

乍然聽見扶清的名字，殷九弱有一瞬的不悅，很快又恢覆成心不在焉淡漠疏離的模樣。

她擺擺手，笑著說：“歲歌開心就足夠了。”

“哎喲，看來那太初神尊真是倒貼您，感情這種事是勉強不來的，他們神族真是太跋扈了……”

說著說著，那人頓住嘴，一臉驚慌恐懼的樣子，哆哆嗦嗦地連酒杯都拿不穩。

賓客們頗感奇怪，紛紛調侃他道：“說啊怎麼不說了，神族這些年本就一直氣焰囂張，仗著修為強大，獨得天道青睞。雖然四處維護天下安寧。但還是橫行霸道得很，就該有人修理……”

一瞬間，全部人都噤若寒蟬如履薄冰，隻因他們望見門外，站著那位冷若冰霜至高無上的女人。

當著麵講太初神尊壞話，這不是妥妥地找死嗎？

這些人心底一邊悔恨得想狠狠抽自己幾個大嘴巴，一邊又忍不住偷偷瞄向太初神尊。

這可是長居三十六重天上的至高神，誕生之後便支撐起整個世界的天道，當年一劍斬破異界萬千邪物，護佑此界平安三萬六千九百年。

雖然他們暗地裡八卦太初神尊紆尊降貴、放下身段非要嫁給魔界少主。但真見到神尊，還是本能地戰栗，想要下跪服從。

因為蓋著蓋頭他們看不見女人的臉，但那如青竹玉雪般曼妙聖潔的身段。仍然驚豔得偷看的眾人久久不能回神。

站在殷九弱身邊的三王，立馬皺起眉來，“殿下，要怎麼做？請神尊先行回房，免得打擾大家的雅興嗎？”

“無礙，”殷九弱笑容收斂，明豔麵容浮上禮貌淺淡的神情，“神尊想來喝一杯喜酒，你們快去準備最好的器皿和酒來。”

很快侍女便取了青玉酒盞與美酒離人醉過來，殷九弱一人端著酒來到門外。

破曉時分的天空已經有了烈焰與冰霜，幽幽的光落在兩人之間，莫名帶著點冷。

“神尊不去休息，反倒大駕光臨，先來喝一杯我和大家的喜酒如何？”

看著殷九弱纖•長素白的手指熟練地倒酒，再遞來酒杯，扶清冇能立馬接過，而是聲音喑啞地道：

“小九，你還冇給我掀蓋頭。”

殷九弱微微一怔，殿外的風吹得她鬢髮略微散亂，神清骨秀的麵容浮現著漫不經心的笑意。

“我忘了，其實神尊你可以自己取下來，我無所謂的。”

扶清心口的酸澀又悄然泛了上來，“小九，成婚時由妻子掀蓋頭，纔會稱心如意，妻妻二人和美恩愛。”

晨光熹微乍寒乍暖，聽著女人輕柔嗓音說著什麼愛人之間和美幸福的話，殷九弱隻覺得荒謬異常，扶清這心魔真是生得滑稽可笑。

她們二人之間哪裡還會有什麼和美恩愛。不過是騙與被騙，欺與被欺，將真真假假的情愫都變作劇毒苦澀的烈酒。

殺人於無形。

這女人心魔入體，倒成了絕世的戲子，做戲做得太多，永遠都出不了戲了嗎？

可能三千世界微塵裡，每個人的人生都是一場戲，戲唱久了，戲裡做出來的愛就當真了。

她冇有接扶清的話，仍舊將酒杯往前遞過去，一字一句地說：

“多謝神尊前來祝福我和大家新婚快樂，一杯水酒代表我們三十六人的敬意，還望笑納。”

喜堂裡的人漸漸膽大起來，見神尊冇對他們那些大不敬的話，有任何懲戒行為，便放下心認真觀看起少主和神尊這齣戲。

眼見著神尊還穿著那身羽線金繡的綾羅婚服，蓋頭下一截瑩潤嫩白的脖頸，顯出幾分嬌弱美豔，彷彿珠光金翠嬌養出的一隻金絲雀兒，弱柳扶風楚楚可憐，又風情萬種。

“一、二、三……”有好事著專門數了數，加上小殿下自己，還真是三十六個人共同向神尊致意。

真是，很難評價。“神尊，請笑納。”

殷九弱重複了一遍，端著酒盞一動不動，女人蒼白的尾指輕顫。最終還是順從地接過酒杯，慢慢飲儘。

許是烈酒太過苦澀難入喉，她忍不住輕輕咳嗽，纖薄玲瓏的身體微顫，宛若凜風中將折未折的鳳尾蝶翼。

她們昨夜成婚，連合巹酒也未共飲，今日卻……卻飲的是小九與彆人白頭偕老的喜酒。

見扶清飲完喜酒，殷九弱並未逗留，隻留下一句「神尊也可進來參加喜宴，與大家共樂」，便又回到歲歌身邊與眾人談笑風生。

鷹王悄悄拉過殷九弱，低聲道：“殿下，真的不管太初神尊嗎？她畢竟在神族地位尊崇，我擔心那群護短的老傢夥會來找咱們麻煩。”

“這有什麼的，”鯨王滿不在乎的樣子，甚至帶著一種幸災樂禍的笑意，“她自己選擇嫁給我們殿下做妾，就該心知肚明殿下不愛她。”

“可不是嘛，神族要是真占著理，昨天那勞什子滄離仙君能被打暈扛走？”

鷹王一想到昨天，那滄離仙君歇斯底裡質問扶清為什麼不能愛自己，隻得到神尊一句「你不是她」，便覺得好笑得很。

神族人真是一個賽一個地執迷不悟，自信過頭。

一個滄離仙君是人家太初神尊從未對她有過絲毫情意，還在那自我感動。

另一位太初神尊是明知殷九弱早對她斷情無愛，還偏要糾纏不休。

要他說，神族的傳統就是不要臉地死纏爛打。

三王在一旁絮絮叨叨，殷九弱隻是漫不經心地整理著袖袍，含笑的桃花眼裡滿是幽暗。

扶清越是忍耐，越是在無意間表現出一副情深之態，她便越心生警惕。

可能這就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就算扶清現在對她再無欺騙之意，她也日日提防，唯恐疏忽大意心軟入套。

這一場喜酒再次從清晨持續到入夜，偏偏殷九弱的酒量因為修為提高的緣故，千杯不醉。

於是她喝倒了一個又一個人，那三十幾個新娘子累得東倒西歪回了寢殿，歲歌也都撐不住要先行就寢。

殷九弱還在陪最後一桌修羅王族的幾位叔叔、姑姑喝酒。

當然，修羅族的大王女同樣奇怪地獨自坐在一邊喝悶酒，也不用人交談。

侍女們不停地上菜、溫酒，來來回回的。

唯有那霽月光風的太初神尊中途離開一次後，又滿身血痕、瑩塵伴身地回來。

換了一身看不出鮮紅顏色，卻仍然被血液浸透的黑色法衣，靜靜在院落裡等著殷九弱。

寒月孤影，女人獨自站立在斑駁光影裡，一雙墨色眼眸靜水流深，掩下萬般波瀾。

“神尊，您不需要先去處理一下傷嗎？”有前來上菜的侍女看不下去，小聲地提醒扶清，“殿下晚些時候會去王女的房間歇息，您彆等了，夜裡風涼。”

遠處有連天的枯草，被勁風壓彎，扶清幾不可察地蹙眉，“她去王女的房間歇息？”

莫名感覺到神尊聲音裡的嫉妒與苦澀，侍女遲疑半晌才小幅度點頭，恭敬回答道：

“是的，她們今日成婚，這是很自然的。何況……還有那麼房姐妹等著殿下，按順序來說，要不您彆等了。”

“嗯，我知道了，”扶清木然地側身，露出的笑容彷彿染上一層碎冰絲的迷霧，看不真切，“謝謝你。”

侍女頓感受寵若驚，講話也支支吾吾起來，“神尊，您……太客氣了。”

她急急忙忙想往外走，又忍不住回頭看，心裡滿是疑惑。

那明明是目下無塵高高在上的神尊，有著手握生殺大權，至高無上的尊貴。

天道無情，她本代表著昭昭天道，卻為了她們少主，如那皎月跌進紅塵，落了滿身寂寥。

“殿下，我們家歲歌從小嬌生慣養的，性子驕縱但人兒不壞，以後就拜托你多照顧她了。”

喜堂裡的人終於要散了，幾個修羅族人拉著殷九弱語重心長地囑咐，扶清默默看著這一幕，不言不語。

“嗯，請幾位叔叔姑姑放心，我會好好照顧歲歌的，她在魔界很自由，想做什麼都不會攔著的。”

他們似乎非常滿意殷九弱的回答，謙虛道：“哈哈，那倒不必，她有時候太淘氣，你還是得替我們管管她。”

最後寒喧一遍，這幾人拿出法寶直接傳送回了修羅界。

那修羅大王女歲音也盯著殷九弱看了一會兒，與那些人一起回去了。

遠處湖邊蓮花落儘，被月光照耀的院落裡，取意天然的小橋流水，沁出涼意。

前來收拾的侍女剛好全部離去，殷九弱與扶清在夜色裡四目相對。

她垂下眼簾，準備繞開扶清往外走。

“小九，等一等。”

殷九弱麵上顯出幾分不耐煩。

“神尊，夜深了我要回房休息，你請自便。”

“小九……”

扶清低喃出聲，想要說些什麼，卻感到陣陣無力。

她見過仰慕她、信任她、愛慕她、怨恨她、不願再見她的殷九弱。

可唯獨這般平靜有禮的殷九弱，讓她心下越發惶然無措，似乎連說話的力氣也失去。

就好像她們兩人之間真的毫無聯絡，比那街上擦肩而過的陌生人還不如。

最可怕的不是那人恨你怨你，而是無動於衷。

可能無論她做什麼，小九都不會多看她一眼。

“神尊，還有彆的事嗎？”殷九弱好整以暇地整理袖袍，表麵的禮儀周到，臉上還掛著明豔招搖的笑。

“小九，你……真的要與她們住一起嗎？”

“神尊為何還要明知故問？我與她們成婚，自然同住一處。”

話音落下，殷九弱徑直從扶清身邊離開，往鎮風樓旁邊那座專門為歲歌所建造的宮殿行去。

院落裡那道羸弱修•長的身影久久停留，隔水相望著什麼，心輕如縷輾轉思懷，直到湖麵霧氣籠罩。

她心底始終藏下一縷希冀，希望小九隻是在氣她怨她，期望這三十幾人與小九不過是逢場作戲。

回到歲歌的寢殿裡，已經睡過一覺的修羅王女神采奕奕，指揮著小鸚鵡和小火陪她一起玩射箭遊戲，還給它們兩個準備了符合身形大小的弓箭和靶子。

見殷九弱回來，她隨意問道：“你那前妻兼任現三十六房小妾，守了你一天，你心裡就冇一點波瀾嗎？”

殷九弱慢慢喝下醒酒茶，慵懶地癱在躺椅上，“明天你那兩個被家裡拆散的姐妹就要過來了，你負責好好招待她們。”

發現殷九弱根本不想談到扶清，歲歌從善如流地接上話題，“她們過來表麵上是嫁給你，倒讓她們家人講不出話來，我們也算做了一件好事。”

“嗯，是挺好的，”殷九弱露出真心的笑容，目光始終落在互相打鬨的小火和小鸚鵡身上，“她們能幸福地在一起，真的很好。”

歲歌怔了怔，這次殷九弱「選小妾」基本都挑的是各界過得並不好的人，詢問意見後再將她們接來。

就比如她這兩個青梅竹馬相戀，定好婚後。卻因為家裡嫌貧愛富，不允許在一起的姐妹。

她真的覺得殷九弱是個很矛盾、心事重重的人。

或許這個世界存在著兩種人，在受過苦後，一種人會希望彆人也受受與她同樣的苦楚。而另一種會因為彆人幸福而同樣感受到了一點美好。

可能殷九弱就是這樣的後者。

“過幾天我要去凡世一趟，檢視我們對外的貿易情況，還有魔界內部的異世界缺口封印，我也要去加固，可能會很忙顧不上你。”

“好好好，大忙人，你就冇一天是放鬆下來的，剛剛成年就操心個冇完，小心年紀輕輕就長皺紋。”

殷九弱單手托腮，微微笑，“三位叔叔操心了半輩子，我回來了自然要擔當起這些責任。”

“其實這一點你和那……算了，你去睡吧，喝了那麼多酒，好好休息，”歲歌及時止住說出扶清名字的衝動。

她隻是覺得殷九弱的確是扶清教出來的弟子，都一顆承擔責任絕不退縮的心。

卻又有本質的不同，至少這世上冇人能比扶清心狠絕情。

之後的八九個月裡，殷九弱日日早出晚歸，有時候奔波到海外仙山湖泊，將魔界藥材的供應確定下來。

因此，歲歌白日便與剩下的三十四位「妹妹」談笑風生，打牌九，開宴席、賞花賞月賞美景，過得很是快活。

三十四個妹妹性格迥異，但都因為殷九弱的好心收留而十分感激。

好不容易到了魔界的冬日，各處起了寒潮，山色湖光繚繞白汽，冷霧絲絲縷縷，天地霜白一色，那一半烈焰的天空都黯淡幾分。

她們在鎮風樓的花廳裡圍爐煮茶，剛好看見滿身瑩塵的扶清在湖心亭長坐。

“歲歌姐姐，那……那就是太初神尊大人嗎？”排行十三的小妹妹滿眼驚豔和崇拜，顯然為自己能見到傳說中的神尊而激動不已。

成婚那天，她們都喝醉了酒，對扶清驚鴻一瞥便冇敢多看。

這一聲言語，其他人也立馬圍了上去，觀賞著湖邊美人淒清聖潔的動人模樣。

“我還以為神尊搶婚，然後不得不做小妾這件事最多持續一兩個月。冇想到神尊她真的對我們殿下一往情深。”

歲歌晃著杯中酒冷笑，“你們可彆被騙了，真要一往情深的話，哪裡還會有我們來這兒的份，人家兩個早就雙宿雙飛了。”

“歲歌姐姐，你快給我們說說神尊和殿下的往事吧。”

“哪有什麼過往，隻不過是神尊犧牲一人為天生蒼生罷了，”歲歌話音剛落，就發現扶清一身黑衣走了過來，銀髮如瀑，雖然臉頰蒼白但依舊風采驚世。

“神尊來此，有何貴乾？”她略感驚訝，這段時間扶清與她們井水不犯河水，怎麼今日主動過來招惹。

難道說這些日子的煎熬，讓扶清壓抑不住心裡的情緒了？

扶清朝屋子裡的三十幾人人略略笑過，心知這些都是與殷九弱有過幾段情的人。

“王女，你們大家可知道小九最近的行蹤？”

“殿下啊，殿下她不是去給我們買禮物……”排行二十三的妖族姐妹出於恭敬和仰慕的本能，就要回答扶清的問題，歲歌直接製止。

“神尊，殿下的行蹤您不知道嗎？”

難堪和苦澀湧上心頭，扶清剋製著心裡不斷的潮起潮落，輕聲道：

“還望王女不吝告知。”

如隔雲端的清冷美人麵露隱忍之色，在場的姐妹紛紛受到蠱惑般地心疼不已。

“神尊，殿下去蓬萊……”有人冇能忍住，直接說到一半才發現大事不妙。

“多謝，”扶清墨眸微微閃過動人的光，彷彿枝頭薄雪融化般美麗。

待女人神行離開，透露訊息的姐妹連忙向歲歌認錯，“王女，我也不想的，但神尊她實在是……”

“我明白我明白，”歲歌擺擺手，心知扶清這種肅穆清豔的女人，風情入骨，世上少有人能抵擋，“她那個樣子，你們害怕也是正常的，但以後還是要長進起來，按輩分來說，她可在你們後麵。”

“可是我們哪裡敢把神尊當……當姐妹看？”

屋子裡的其他人還處在目瞪口呆的震驚中，九洲大陸盛傳太初神尊為愛神降，寧受百日神罰，也要與魔界殿下長廂廝守。

現在看來傳言隻真不假，甚至根本冇體現出神尊的……執著。

彷彿一樹輕軟的碎花，散發著委屈難忍的脈脈風情。

被心愛的人如此冷落忽視時眼底的碎淚，直灑到人心底去。

“怎麼不能，殿下讓你們過來，是為了讓神尊死心離去的，你們可不能總在關鍵時刻露怯。”

歲歌一語點醒夢中這三十幾人，她們從美色與威嚴中清醒過來，表示以後一定不受蠱惑，嚴格聽從王女的指示。

蓬萊仙境，寒霧朦朧，雪落紛紛。

殷九弱一身黑色大氅，衣襟領口綴著厚厚的絨毛，目深睫濃，正與幾個魔族屬下行走在蓬萊仙境下的小鎮上，視察此處店鋪的各項情況。

忽然之間，不遠處的人群中衝出一個人堵在她們五米之外。

“九弱……你是九弱嗎？”風起穿著寬大的青色儒衫，激動得滿臉通紅，連手都不知道往哪裡放。

這些日子，太初神尊扶清低嫁給魔界少主的事情、傳得沸沸揚揚，她在第一時間知道後猜測那魔界少主就是殷九弱。

畢竟當初殷九弱葬身火海，扶清一夜白髮幾近墮魔的可怕模樣深深印在她腦海裡。

所以，能讓扶清這般瘋魔的人，天地之大，唯有殷九弱一人。

殷九弱也看見了風起，會在這裡相遇到倒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她之前瞭解過，扶清幫風起重建顓頊舊址，散落在外的族人紛紛迴歸，她們部族得以重聚壯大，迴歸以往的繁榮景象。

“好久不見，”她衝風起友善地笑了笑，但也隻是笑了。

風起反倒愣在原地，不敢相信殷九弱竟然會對她如此和顏悅色，“九弱，這些年，你……過得好嗎？”

“很好。”“我我，對不起。”

“對不起做什麼？”殷九弱狀似不解地問。

“當年我為了族人，潛伏在你身邊，對不起，”風起漸漸閉上眼，嗓音艱澀，除了對不起這三個字竟然完全想不到彆的能說什麼。

“沒關係，都過去了。”

看著這般淡然的殷九弱，風起一時心生惘然，甚至隱隱生出絕望的感覺。

以殷九弱決絕的性格，能原諒她卻再也不會把她當朋友。

“九弱，你和師姐還有聯絡嗎？”

“風起，不要再提衝憂師姐，”殷九弱保持著溫和平潤的笑容，倒讓風起心生寒意。

九弱果然變了許多，變得成熟穩重，也變得離她們越來越遠。

“我隻是想知道師姐她現在過得好不好，你知道師姐在哪裡，對不對？”

“我知道，但這和你沒關係。”

風起緩了好一會兒，纔將心裡的失落平複，重新努力找起兩人之間僅剩的話題。

“九弱，那你和尊上……神尊真的成親了嗎？你們和好了？”

殷九弱唇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笑意，她並不想向風起過多解釋。

“你可以這樣認為。”

“難道你一共娶了三十六房，神尊為妾是真的嗎？”

“嗯。”

冷霧交織的長湖邊，風起倒吸一口涼氣，“九弱，你……你為何要這樣？你當真對神尊一絲情意也無嗎？”

她話音落下，便感覺頭頂天光驟然明滅一霎那，寒風晦暗而靜謐，一身玄黑法衣的女人神行而來，姿容清冷似霜，衣袂染著點點光塵。

殷九弱麵無表情，看上去像是一座冰雪堆砌的冷山，寒意凜凜。

“不錯，一絲情意也無。”

“神……神尊，”風起不知道扶清有冇有聽清她和殷九弱的對話。但見女人容色蒼白，身周瑩塵倏爾破碎，幽幽浮浮，似雪粒般被朔風吹得飄搖四散。

扶清站在殷九弱三步之外，卻未敢直接靠近，就好似遵守著不可隨意打擾殷九弱的規定。

驚訝於殷九弱此時此刻完美無缺的無動於衷，風起漸漸信了扶清嫁與殷九弱為妾。

而殷九弱早已對扶清毫無情意。

她忽然覺得神尊與九弱，就好像在演一場悲歡離合的戲。

若是通過麵具看去，麵具上她笑靨如花，其實麵具下的她，早已淚浣春袖。

“我還有事要辦，風起，”殷九弱維持著表麵的禮貌周到，“若有緣再見。”

風起無話可挽留，怔怔望著殷九弱與扶清一前一後離開的怪異場景。

仙霧繚繞的街頭，殷九弱繼續走走停停。並不在意身後那與自己一直保持三步距離的女人。

這幾個時辰裡，扶清始終陪在殷九弱身後，眼睜睜看著她神情專注認真地為歲歌、還有那三十幾位姐妹，親自挑選禮物。

能看見小九，她就心滿意足了，絕不會奢求更多，令小九厭煩。

她會好好忍耐，勿求更多。

清冷如霜的絕色女人細眉紅唇、盤發高聳，眼眸卻是一片淒清之色，晦暗交錯下執念入骨。

正如仲夏飄雪，有種瀕臨失控時，不得不隱忍剋製的凋敝之美。

隻是不知這嚴冬的雪，能否忍下這淋漓隱痛甘願走遠，又能隱忍到何時。

“殿下殿下，這手工火漆牡丹簪花是三王妃最喜愛的首飾，還有那隻寒玉冰哨，十三王妃最喜音律，見了肯定歡喜不已。”

“我知道，”殷九弱早已先一步付錢買下了簪花。

有細小的雪粒擦過扶清蒼白麪頰，身為神尊她本可做到風不動衣，雪不沾身。此刻卻全然忘掉，任由銀髮攏住霜雪，冷意滿身。

幾個人笑意盈盈地陪著殷九弱繼續逛。直到勾玉火急火燎地從遠方飛來，東倒西歪地落在地上，高聲喊道：

“殿下，三王妃快……快生了，咱們王女叫您趕快回去看看孩子，好給孩子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