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清 037

阿引和殷九弱所處的帳篷裡一片靜默，燭火搖曳照出兩人親密無間的剪影。

“怎麼，被嚇呆住了？冇想到來參加這麼盛大的相親盛會，還會遇到跟老情人有關係的人，”阿引晃來晃去，表示帳篷裡冇有投影咒可以隨意暢談。

“扶清是太初神尊？”殷九弱滿臉不可置信的神色。

她是惡補過神界常識的，天下間，神族為尊，現在的神界分為上下兩界。

上界為神，下界為仙，人修道先成仙，仙再悟道，纔有可能成神。

成神者，可引動天地之力，幾乎不死不滅，冇有任何缺點。

隻是因為太過強悍，天道限製他們不可隨意神降至凡間，否則將會引來災禍和神罰。

而太初神尊，乃是天生神胎，至高無上，久居於三十六重天，維護天道運行穩定。

其實力之強悍，當年六道混亂，她憑藉一己之力，力戰十萬仙妖魔等等各個種族。

之後，六道三界才漸漸有了良好的公序良俗，不敢隨意開戰。

但那是傳說裡的人物，近萬年來都冇有任何動靜啊，現在的年輕一代從未見過她，還猜測她會不會和其他幾位神尊一樣因特殊原因殞落。

“我還能有閒情逸緻來騙你嗎？”阿引單手敲敲麵前的小桌子，“要不是我提早得知這個訊息，我纔不來無極仙山，見這麼多花枝招展的女人。”

“這個扶清，確定是和我有過淵源的那位前妻嗎？”殷九弱露出狐疑的眼神，長長的睫毛搭下來，夜色中濃密如簾。

“哼，不然呢，”阿引嘖嘖兩聲，小聲說，“我們九尾狐是神族旁支，訊息靈通的很。長梵道尊就是扶清在凡間曆練的肉身，她完成下界任務自然就回三十六重天了。”

“完成……任務？”殷九弱遲疑地重複，思緒飄得有點遠。

那一場她曾痛徹心扉的情•事，對彆人來說不過是下界的一次任務。

何其諷刺，何其荒謬。

好在這些記憶都隨著時光而慢慢褪色，不刻意去想，便十分模糊。

隻不過陳年往年，容易餘下一點舊傷罷了。

跟走路撞到桌角一樣，疼一疼，下次就長記性了。

“方外之地的魔氣，你明白的吧，方外之地其實並不屬於我們世界。隻是其中的魔氣和你們魔族有相似之處。這也是……你的血會管用的緣故。”

殷九弱點點頭，笑著望向星光閃爍的夜空，“我也查閱過我們魔族的典籍，方外之地是外界開辟出的缺口，隻為入侵此方世界。”

她低頭自嘲一聲：“想不到自己還當了一回拯救世界的英雄……手中的利劍。”

利劍是什麼，用斷後就換一把，不必疼惜，更不會詢問利劍的想法。

阿引自知這個話題的沉重，躊躇半響才問道：“九，摩刹你是真的放下了嗎？我擔心你萬一有什麼情緒波動，被那個叫忘機的小狐狸看出端倪，就麻煩了。”

聞言，殷九弱長長地撥出一口氣，眼角微勾，笑容無奈又狡黠。

“我在你心裡，就那麼冇用嗎？一個前妻而已，戀愛不成功，過了幾百年我難道還會要死要活嗎？這年頭，誰冇過幾段失敗的情感經曆，對吧。”

當年真相揭穿時，她的確萬箭穿心，撕心裂肺。但如今，早已能微笑著麵對，不過是一場無人問津的經年舊事罷了。

年輕時誰不會愛錯過幾個人呢？

那些說過的天真蠢話，做過的倔強蠢事，全都一去不複返，讓她知道不要隨便愛不該愛的人。

等長大後，就會知道自己不需要掩蓋或是擦除錯誤，直接奔赴下一處風景就好。

“何況，”殷九弱補充道，心裡平靜如水，“扶清怎麼會把自己在下界騙人成親的事情，告訴徒弟。於她來說不過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這麼說也是，她對你……你們的差距很大。但扶清也就空有一張蠱惑人心的臉，其他的哪裡比得上你未婚妻，是吧？”

阿引最後的笑聲傳出很遠，殷九弱解釋道：“我還冇見過她，修羅族最後一天纔到。”

“放心吧，修羅王女人超好的，溫柔美麗，你以後可有福氣了。”

“我知道她人很好，我們在一起會很開心的。”

阿引露出稀奇的表情，“哎喲，都冇相處過，你怎麼能確定的？”

殷九弱但笑不語，難道她的生活還會比之前更差嗎？

絕不會，所以她必然是會開心的。

“對了，你知道無極山是夢魘之鄉，夜裡稍不注意被夢魘入夢，容易暴露秘密的。也不知道你為什麼選擇這個地方。”阿引忽然想起無極仙山因為上古大戰的力量殘留，各種詭異事情層出不窮。

“無礙，我在夢中能維持清醒，不會有問題的。”殷九弱猶豫半晌，還是和盤托出，“因為我看到母親的日記，她和孃親曾經來過無極仙山。”

突聞驚天爆聞，阿引驚訝地放下茶杯，“你是說你母親和孃親，你孃親是誰啊？”

想到金烏那天卡殼裡的關鍵：“神界、神獄。”

殷九弱料想應該就是所謂的神獄，“我還不確定，但……”

“你表麵不在乎，其實還是想搞清楚她們的事情吧？”

殷九弱歎氣一聲，明白自己冇那麼灑脫，“嗯。”

“行吧，反正等你正式成親後，就徹底逃出魔爪了。就算太初神尊發現你是殷九弱，也不能怎麼樣。難道她還能不顧禮義廉恥，強搶有婦之婦嘛。”

“怎麼可能，神尊應該隻忙著穩定六界，哪有可能關注旁人的婚姻嫁娶，”殷九弱覺得扶清搶婚這種事情，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那天性無情無慾的女人下界除魔，曆練心境，自己不過人家的磨刀石而已，都迴歸三十六重天了，怎會還被凡俗之緣擾動。

而且，她現在改頭換麵，就算扶清本人過來，也未必能立馬發現自己的身份，更彆說來人隻是扶清的徒弟。

“理是這麼個理，不過你得小心點，忘機這個狐狸精化形都化不完整，搞出什麼獸耳招搖得很，我擔心某些人意誌力不堅定，被美色所迷。”

殷九弱眯眯眼，睫毛被茶水上升的熱氣熏濕，顯出幾分迷離朦朧，“你不是在指桑罵槐吧？”

“哎呦，誰敢說我們大名鼎鼎，豔絕天下的魔界少主，您身邊美人多如繁星，我們狐媚子蒲柳之姿，您肯定看不上的。”阿引拋了幾個媚眼過來，不依不饒。

“狐狸精，狐媚子？我第一次聽到狐狸自己這樣稱呼自己，”殷九弱微笑著攤手。

“我們狐狸精勝在有自知之明，全靠勾•引好食人精氣嘛，”阿引說到一半，語氣恢複正常，“那你彆被那個忘機發現什麼，她這個太初神尊的徒弟，地位高得很。”

“我明白，我會儘量表現正常的，”殷九弱蹙眉沉思片刻，“但為什麼忘機看上去身體很差，那位神尊難道治不好徒弟的病嗎？”

阿引攤攤手，帳篷外腳步聲越來越多，族裡的九尾狐們嫌棄阿引霸占殷九弱太久，個個都眼巴巴等在帳篷外麵。

於是，她隻好長話短說：“病不病的這個不清楚，但是那位已經閉關很久了，輕易不會見人，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徒弟的身體狀況。”

“神族閉關動輒幾百年上千年，我更放心了，”殷九弱溫和地總結，連忙掀開簾子，對著大家笑得更加燦爛，“大家有什麼需要嗎？在下樂意效勞。”

九尾狐們都非常熱情，把殷九弱拉到篝火旁，拿出骰盅和籌碼，又開了好幾罈美酒，表示今夜要不醉不歸。

“殿下，你喜歡什麼類型的姑娘啊？溫柔可人的、傲嬌靈動的，還是賢妻良母類型啊，你快說說，我們好想知道。”

手裡玩轉骰盅，被迫扮演紈絝少主的殷九弱，維持著溫柔的微笑，“其實冇有特定的類型了，隻要有緣，自然會走到一起的。”

骰盅在她纖白的指•間飛舞旋轉再落下，令人眼花繚亂。

一開蠱，三個六點呈現「品」字結構，在場的九尾狐都很給麵子地驚呼。

“殿下殿下，喝酒喝酒。”

殷九弱一臉困惑，“搖到三個六還要喝酒？”

“對啊，我們想給殿下喂酒喝，難道殿下不滿足我們嗎？”一隻香肩半露的九尾狐媚眼如絲。

魔界的投影咒前，三王看著九尾狐爭相恐後地給殷九弱喂酒，紛紛露出欣慰的笑容。

“我就說，殿下隻要多出去走走，情傷自然癒合。咱們魔界少主還是很受歡迎的。”鷹王拍手叫好。

“那可不，我們魔界可有幾萬年的家底。雖然沉寂下來了，但底蘊深厚，這些族的人明白得很。”

鯨王的話最為勁爆，“等殿下和修羅王女成婚，我真想把請帖發給那位神尊，讓她知道我們殿下在彆人那兒可是寶，就她不識好歹。”

“誒，你彆說你彆說，必鬚髮請帖讓她來觀禮，我就不信她敢做什麼。我們和阿修羅族加在一起，可不是好惹的。”

神界那邊，月老氣鼓鼓地把瓜子殼撒在地上，“虧我還想過給這個少主跟咱們神尊牽牽姻緣，誰知道她會是這麼個風流胚子，彆人喂酒她就喝，來者不拒。”

司命仙尊嫌棄地把瓜子殼踹開，觀察著狀態遊離疏遠的扶清，長歎一聲：

“我們是讓神尊過去散散心，但神尊明顯還沉溺在過去。這魔族少主要是有眼力見的話，就該和神尊多攀談，搞好關係，緩和神魔兩族的感情。”

“你看她眼裡隻有女人的樣子，哪裡可堪大用？”

終於，九尾狐們鬨了一個時辰，喝了無數仙家烈酒，個個醉得東倒西歪，睡眼惺忪。

殷九弱隻好把她們一個個地送回帳篷裡，輪到最後一隻九尾狐，強撐一雙睡眼，非要吃水果。

扶清從自己的帳篷裡出來賞月，一雙雪白獸耳微動，硃砂痣在月光下妖豔邪冶。

她一抬首，便恰好看見這幕。

“那我給你削個梨。”

她聽見這位魔界少主聲線溫柔低沉，恍惚間像極了她日思夜想的那個聲音。

霜華般的月光下，殷九弱撩開外袍坐在青翠柔軟的草地上，被那隻九尾狐抱著手臂靠著肩。

她身體端正，手指纖長而骨節分明，有種持久而富有生命力的美，薄如蟬翼的小刀在她手中靈巧地轉動。

扶清遠遠地注視著這一幕，像個無關緊要的局外人。

金黃色梨皮帶著漂亮的弧線娓娓落下，雪白多汁的梨肉溢位汁液，打濕了那人修•長的手指。

無端讓人想起曾經床笫糾纏時，濕透指•尖於身下的攻城掠地。

一顆汁水清甜的梨削好皮，九尾狐纏著要殷九弱喂，說這是禮尚往來。

殷九弱用小刀分開雪白梨肉，送到那隻九尾狐嘴邊。突然察覺一道灼熱的視線，她條件反射地回望。

淺淡月色籠罩著一個身材高挑，卻過分纖薄的女人，她一頭銀髮垂落如瀑，眸光流轉，獸耳微微耷拉下來，絨毛輕軟，唇瓣透著病態的暗紅，看著病弱又易碎。

是「忘機」。

殷九弱掃過一眼，又很快低頭繼續給彆人削梨，側臉平靜溫潤。

很快，吃完梨的九尾狐醉倒在地，殷九弱隻好將人橫抱回帳篷裡，打理好一切再出來時，發現「忘機」還站在原地吹冷風。

按照中央暖爐人設，殷九弱認命地噙著淡泊溫和的笑意，走到忘機身邊，貼心詢問：

“忘機，你有什麼事嗎？是不是夜裡太冷了？我可以讓人加幾盆炭火過來。”

“殿下以前也給人削過梨嗎？”扶清幽幽地問，看似剋製持重的神情，有種莫名的執拗。

殷九弱怔了一瞬，立馬爽朗地點頭：“對啊，我給很多人削過。”

話落，她發現忘機的眼睛變作黯淡，彷彿心裡有什麼空了。

“忘機你也想吃梨嗎？”

扶清咬著唇，長睫垂下，耳朵上的雪白絨毛被微風吹動，她緩緩搖頭，嬌媚又憂鬱。

“擔心一個梨吃不完嗎？沒關係，我們可以分一個梨。”殷九弱又拿出一隻梨，貌似很關心地詢問「忘機」的意見。

扶清定定地看著殷九弱，古鏡般的眼眸朦朦朧朧。

她的小九不是這樣的，小九愛穿青衣而非黑袍，小九眼裡隻有她一個人，絕不會和那麼多女子追逐調笑打鬨。

也絕不會和自己分梨。

“因為分梨，諧音是分離。”

少女猶帶稚氣的話語和笑容，悄無聲息地漫上眼前，遠在三十六重天的扶清本體眉心血痕加深，心魔作祟，經脈裡細小的疼痛如蟻噬骨。

疼痛中又恍惚回到鶴雪峰上，吃下殷九弱送到她口中的秋月梨。

梨肉多汁香甜，舌•尖漫捲過對方纖白冰冷的指•尖，直到更溫暖的地方被一寸一寸探索進入。

遠在三十六重天的女人呼吸急促，引得分在小狐狸紙人上的神識，同樣感受到切膚之痛與細密歡•愉，額間止不住沁出薄汗，孱弱身體輕晃，幾乎就快摔倒。

殷九弱眼疾手快地攬住「忘機」，避免小狐狸摔倒，心底疑惑扶清的徒弟身體竟然差到這種程度，嘴上仍是關懷之語。

“我給你請位大夫吧，是我們魔族的老大夫，醫術比不上你們神族，但也算佼佼者了。”

扶清對上殷九弱那雙多情風流的桃花眼，倏忽冷冷地推開對方，“不必了，你不是她。”

“我不是誰？”殷九弱被推開，站在原地困惑不已，看來這小狐狸的故事很多啊。

察覺到自己的失態，扶清抿抿唇，強忍住心口的灼燒和渾身酥軟，向殷九弱道歉。

“對不起殿下，我一時心神不寧，想起了故人。”

“故人？”殷九弱心下警惕，裝作不經意地陪著小狐狸往回走，“你們神族也會懷念往昔？”

“殿下說笑了，六道生靈，皆有遺憾有過往，避無可避，怎會絕對冇有懷念。”

“這樣啊，受教了。既然你還念著這位故人，為何不向你師父求助呢？太初神尊神通廣大，找一個人還不簡單嗎？”

“我師父她……她奉行萬法自然，隨緣而動，不可強求，不必追憶。”

聽到這一番話，殷九弱莫名大笑一聲，引來「忘機」奇怪的一瞥。

“我隻是敬佩太初神尊這樣無執無慾的至高境界，一時忘形了，還請莫怪。”

這「忘機」不愧是扶清的徒弟，對扶清的瞭解真透徹，那女人給她授課時，理念便是心無執，摒棄雜念，可窺天道。

隻可惜，自己學得不太好，當不了扶清的好徒弟。

“無執無慾，”扶清在心底笑了一聲，似是嘲諷，似是無奈。

下一刻，她又覺奇怪，自己幾乎冇有離開過三十六重天，這位魔界少主也一直待在魔界，怎麼會對太初神尊有這樣的瞭解。

“你很瞭解神尊嗎？”扶清掩著唇咳嗽，眼角微微濕潤。

“聽說的，”殷九弱神色自若。

“是嗎？”扶清呼吸急促，白皙臉頰透著紅暈，“煩請殿下送我回帳篷裡，可好？”

察覺到「忘機」言語裡小小的熱情，殷九弱麵不改色地點頭：

“是在下的榮幸。”

扶清所住的帳篷鋪著厚厚的地毯，炭盆也比彆處多了好幾個，整間棚裡暖意融融，光線充足。

“那是神界特有的鶴雪燈，我師父製作的，”扶清指著帳篷裡懸掛的雪花燈，“取自神山上的雪與火，永遠不會熄滅。剛纔殿下說自己不喜歡黑暗，可願意收下這盞燈？”

聽見這雪花燈是扶清製作的，殷九弱在心裡嗤笑一聲，頗覺扶清好笑，這個女人怎麼就不懂得重點呢。

重要的是燈嗎？是看燈的心情。

而那樣的心情一旦逝去，再也找不回來。

“你師父，很有閒情雅緻。”

“殿下以為的神尊都是老古板嗎？”

殷九弱看著自然倚靠著軟榻坐下的小狐狸，失笑道：

“是我失禮了，不該妄加揣測。”

扶清輕輕咳嗽兩聲，雪白如玉的鎖骨起伏，她觀察著殷九弱的表情，淡色的唇開合，“殿下，不想要這盞燈嗎？”

“不會，你的心意我怎麼會拒絕，”殷九弱故作驚喜與驚豔，“能得到神尊親手製作的東西，我實在太開心。到時還請你，替我向神尊道謝。”

見殷九弱道謝後準備告辭，扶清眼角微挑，燭光下笑容嫵媚，獸耳豎起顯出粉白春•色，“殿下，你不給我回禮嗎？”

“自然要給，”殷九弱從儲物袋裡拿出一粒晶瑩剔透的仙果，“這是魔界特產玲瓏果，不可食，但能溫養身體抵抗寒冷，正適合姑娘體虛體寒。”

“玲瓏果好像隻有一月的功效，之後就會消失。”

“無妨，你那時再來找我便好。”

“如此便謝過殿下了，”扶清溫溫軟軟地道謝。

殷九弱耐心優雅的笑容，一直維持到回屋冇有投影咒的時候，她提著那盞鶴雪燈冷笑了一聲，隨意放在桌案上。

雪花燈兼帶著冷意與暖火，奇異美麗，靜靜燃燒。

不知道的，還以為扶清有多深情，可她體會過那麼次，知道所謂神尊不過是徹頭徹尾的騙子和戲子。

帳篷裡，扶清握著手裡暖洋洋的晶瑩果子，將神識集中一瞬，用於查探魔界少主附著於上的靈息、神魂。

甚至她剛纔還強行取了這位少主的指•尖血，隻不過她修為高深，對方並冇有察覺。

這樣凝聚神識相當於不顧天道，強行使用神力，對她的損害極大，幾乎在她查探的一瞬間，便承受了一次神罰。

好不容易凝聚的神識，即刻散去，重回三十六重天，神尊府裡的扶清麵色慘白如紙接近昏迷，紙人小狐狸無法維持人形，化為九尾狐狸蜷縮在炭盆旁取暖。

長長的尾巴將白毛狐狸整個圈住，露出小小的粉色鼻子呼吸，水汽氤氳，便是她還想再做些什麼，也已無能為力。

第二日，殷九弱隨九尾狐族一起回到無極山頂，同時又接到了海族和修羅族正在路上的訊息。

由於這場聯誼會是直播給三界六道看的，絕不能冇有內容。

於是，無極山金光輝煌的大殿裡，小鸚鵡充當主持人，站在殷九弱肩上，聲音洪亮地宣佈了一會兒的聯誼項目。

總結起來，就是大家和殷九弱互相贈送禮物，再由殷九弱選幾個最滿意的禮物，分彆和贈送人進行約會。

規則一宣佈，羽族的小公主眼睛亮亮地盯著殷九弱肩上的小鸚鵡，舉手問：

“殿下，和你約會的話可以玩小鸚鵡嗎？”

聞言，小鸚鵡連忙躲在殷九弱後麵一點，用神識交流。

“主人，這個女人好可怕，比昨天那隻叫忘機的狐狸精還可怕。”

殷九弱失笑不已，“哪裡可怕啊？”

“這個公主盯我的眼神，就像忘機看你的眼神，跟要吃人一樣。不過那個忘機今天好像不怎麼看你了。”

人群裡的「忘機」仍然蒼白著一張絕色的臉，雖然容貌嬌豔嫵媚，那雙眼睛卻清冷得令人不敢褻瀆。

不過，殷九弱也發現「忘機」冇怎麼關注自己了，估計覺得魔界少主修為不高，又風流花心，冇什麼好太在意的。

本來作為太初神尊的徒弟，就有足夠的資本清高傲氣。

一旁的九尾狐碰碰扶清，好奇地問：“你準備送殿下什麼東西？好期待殿下的回禮啊。”

因為昨夜強行凝聚神識，扶清此刻虛弱至極，呼吸微弱視物困難，幾乎難以聽清彆人在說什麼，隻感覺身邊的人都很興奮開心。

看來這位魔界少主的魅力的確很大，每日的食宿都安排得極為妥當，經常還有驚喜小禮物。

可她的心裡徜徉著淡淡的失落，這位殿下不是殷九弱，她們的血液、神魂、靈息完全不同。

大概是她太過執念，纔會覺得她們很像。

記得往日她給殷九弱上課，常說「世事無常，求而不得，纔是常態」。

現在這句話，更像是自己的讖語，她突然感到渾身發冷，彷彿有厭世的妖魔用儘全身氣力，發出自嘲的癲狂笑聲。

一語成讖，自作自受就是她現在最現實的寫照。

大殿裡金色的光，漸漸從女人冷如霜華的眼睛裡褪去，輕柔地熄滅。

身邊的人都開始把自己準備的禮物，用黑色綢緞包好，送給殷九弱。

新到的海族更是為了表示友好，讓十幾尾蔚藍色尾巴的美人魚，為大家表現海族最熱情洋溢的照影舞。

她們爭先恐後，心情愉悅地往前走，唯有扶清逆著人流，跌跌撞撞地退後，輕得像是紅塵中一縷雲煙。

“殿下殿下，你一定要第一個拆開我的禮物哦，”海族的聲音異常好聽，絲絲縷縷沁人心脾。

“好，仙山上已經給你們準備了最大的海水浴池，累了就趕快去休息。”

“還有我的，”羽族小公主被這些人擠在一邊，委屈地噘嘴，好在殷九弱聽見了她的呼聲，急忙讓她坐在自己旁邊休息一會兒。

半個上午的時間過去，大家的禮物算是送得比較快，小鸚鵡趴在桌案上和殷九弱一起拆禮物。

有用天山雪髓做的工藝娃娃，憨態可掬，有降溫的功效，也有人財大氣粗直接送了十億靈石，還有很體貼的衣物、香囊、耳墜、簪子什麼的。

“這麼多億的靈石肯定是羽族小公主送的，一看她就財大氣粗，”小鸚鵡伸出翅膀挑挑揀揀，然後看中了一袋椒鹽瓜子，“主人主人，我要這個留著當零食吃。”

“你已經快超重了，心裡冇一點數嗎？”殷九弱毫不留情地指出這一點，“我的本命獸總不能是隻體重超標的胖鳥吧。”

一提到體重，小鸚鵡立馬垂頭喪氣地跳開，邊喋喋不休地發牢騷，“那我多運動也不行嗎？我昨天盯住那隻叫忘機的狐狸精很累的，你一點獎勵都不給是否太冇有人性？”

殷九弱頭也不抬，長手一指，“你現在出去繞著山飛幾圈，飛幾圈吃幾顆。”

“行，我不吃了行吧，我今天就算餓死在這裡，也再不吃你一口飯，”小鸚鵡開始慣常撒潑，在桌子滾來滾去。

“中計了吧，反正你也餓不死，”殷九弱笑眯眯揉著小鸚鵡的翅膀毛，“一言為定，今天你就彆吃飯了。”

小鸚鵡：“……”

它就知道魔族人奸詐陰險，還小氣，吃點她家大米都不樂意。

見小鸚鵡氣鼓鼓的，殷九弱大發慈悲摸摸它的頭，“你來選禮物，決定我和誰約會好吧。”

“喲，現在知道求本鸚鵡幫你辦事，”小鸚鵡伸出細細的爪子，點在幾樣禮物上，“羽族小公主最實誠送錢，十分合本鸚的意。其他的，這個亮晶晶，那個軟綿綿，還有一個很好吃。”

殷九弱托腮看了一眼，小鸚鵡喜歡的全是貴重稀奇的東西，一天不是吃飯就是守財。

“那主人你就和羽族小公主，美人魚姐姐，青鳥妹妹，還有那個叫忘機的狐狸精約個會。真辛苦，我就不奉陪了。”

約會的訊息由魔族侍衛一一傳達，按照時刻安排羽族公主優先，再依次排列下去。

訊息傳開後，有人歡喜有人失落一會兒。不過好不容易來一次這麼新穎的六界聯誼會，得不到魔界殿下這位正主，還有很多優秀美麗的小姐姐可以認識相處。

於是，往日雷電與夢魘交織，可怖又荒蕪的無極仙山。因為女孩子們的歡聲笑語而有了幾分花花綠綠的蓬勃生機。

到處都有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玩樂約會的人，各族間的隔閡也無形中消弭不少。

得知九尾狐族隻有「忘機」得到約會次數，吃過殷九弱削的梨的那隻九尾狐，心思活絡，立刻跑去扶清的住處。

即便是白天，透出來的火光與燈光也十分刺眼，她眯著眼敲敲門，喊了一聲忘機，就聽見一聲媚色入骨的聲音迴應說「請進」。

她推開門，看見一隻柔若無骨美豔病弱的九尾狐，正優雅地縮在厚厚的白色羽被中，像蓋著一層雲。

怪不得凡間的人，都會罵她們是狐狸精，見到忘機這副渾不在意又無言誘惑的模樣，她終於悟了。

可大家都是狐狸精，誰比誰高貴，怎麼她還會被對方的姿色容貌蠱惑，太不可思議。

“有事嗎？”扶清蜷在羽被裡，懨懨地望著窗外湖麵的倒影。

“你不舒服的話，就把機會讓給我吧？我送給殿下的，是一條禦寒的毛毯，我成年時，用尾羽編織的。”

“什麼機會？”女人撥弄著炭盆，火光將蒼白麪頰映出幾分血色。

“殿下選中了你的禮物，你明日可以跟殿下一起約會。”

反應了一會，扶清才記起所謂的禮物應該是昨日的鶴雪燈。

她無力地笑了笑，大概能想到對方的來意，“你去和殿下約會吧，我太累了。”

這一笑，又讓對方看呆了眼，這位叫「忘機」的九尾狐以前不曾見過，但是長得也太美了，清純又妖媚，搞得她這隻狐狸精都受不了。

病弱無力的模樣似西子捧心，雖弱不禁風，一碰就碎的感覺，但勝在哀婉豔麗，動人心絃。

“那你能陪我去跟殿下說一聲吧，”九尾狐不太好意思地彆過臉不看扶清，“這樣禮貌些。”

“好。”扶清掀開羽被，銀髮略有些淩亂，便先行梳洗一番。

冇想到病弱美人這麼好說話，九尾狐也更加友善起來。

“那個，要不要我來扶著你？”

走出殿門外，扶清遮了遮陽光，“不必，我自己可以的。”

“好的，”九尾狐訕訕地笑。

一路上，繁華錦簇草長鶯飛，為了避免和美人相處的緊張與尷尬，九尾狐不停地絮絮叨叨。

“忘機，你的耳朵是因為修為不夠，所以收不回去嗎？”

“嗯。”

“那個，我怎麼感覺你對魔族殿下不是很感興趣的樣子？”

“我為何要對魔族殿下感興趣？”

“雖然魔族勢微，但家底豐厚啊，而且殿下長得那麼賞心悅目，性格也很好。”

扶清垂首，露出一截白如美玉的脖頸，“或許，因為我心裡還念著彆人。”

“哇，你年紀看著也不大的樣子，竟然有過情人啊？那她人呢？”

“她啊，她……”扶清停步不前，一向清醒剋製的目光變了，她怔怔望著山崖前殷九弱長髮輕挽，身姿優雅地與羽族小公主一同彈奏古箏。

兩人同坐在一方金絲軟繡的長墊上，山崖寒風瑟瑟，揚起她們如錦緞的發，墨發糾纏難分難捨。

陽光透過樹梢，崖邊下著濛濛的小雨，亮銀色的天光裡飄著細針般的雨絲。而扶清的心凜冽得彷彿下了一場大雪。

因為吹了風，女人眼尾浮上一抹濕漉漉的紅，襯得眉間熾豔，色如海•棠，儘是嫵媚風情。

女人像貓一樣闃然無聲，小心翼翼地走向羽族公主和摩刹殿下，警惕而混亂地揣摩著對方的神色。

如果摩刹真的是殷九弱，在被她拆穿的那一刻，小九逃走的話她又該作何反應。

“誒，忘機你怎麼回事？不是說好把約會讓給我嗎？你衝過去打擾殿下是要做什麼？”

紫色衣衫的九尾狐見扶清這副失魂的模樣，驚訝地問道。

這一刻，扶清根本聽不見任何聲音，她眼前閃過許多畫麵，開滿梅花濃霧瀰漫的鶴雪峰，她們曾緊密相擁。

甘露台前的山崖，她們十指緊扣，高山流水，琴瑟相合。

紅燭高燃的婚房裡，她親手刺穿她的心臟。

扶清的聲音帶上難耐的焦灼。

“你會彈古箏？”

“你的魔族名字是摩刹，那凡世的名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