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窮碧落下黃泉27(兩章合一)
好像是夢裡的場景。
山林裡起了迷霧,遮天蔽日的古老森林裡,隻能漏下幾許光,迷霧與光影間,古老的樹上棲息著一隻鬼。
南星穿著一身月白的衣袍,長髮散亂的纏在古樹上,像是樹上的一隻美麗的妖,白色的靈蝶在他眉間晃了一圈,冷白的光映照著他的長睫、漸漸點染他瓷白的皮膚和淺緋色的唇。
他漂亮得近乎不屬於人間,彷彿稍微觸碰便會碎掉,得讓人小心翼翼的碰在手心、萬分寶貴的珍寶。
他與他在這裡相遇了。
杜若仙爬上樹、爬到南星的旁邊,輕輕的喊他:“南星、南星,起床了,你怎麼在這裡?”
怎麼在這裡?不是被張川穹那賤人帶走了嗎?
是不是張川穹對他不好,所以南星逃了出來?
南星吃過邪神喂的不明汁液,身體軟麻麻的並冇有完全恢複,而後又使了全身的力氣逃離,腿也被自己截斷了,因此很是疲憊,尋了個舒服的地方修養。
不久就聽到有人在喊他。
南星睜開眼,猛然一看,以為是那邪神追了上來,他慌張往後一仰,從樹上掉了下來。
杜若仙立刻跟著跳了下去,連忙去看南星,緊張的問:“你怎麼了?有冇有摔著哪裡?”
南星這纔看清,是杜若仙。
杜若仙怎麼會在這深山裡?
杜若仙仔仔細細瞧南星,竟然看見南星的腿在流血!
他撩開南星的裙角一看,慌道:“怎麼會這樣!?”南星的腳好像被什麼砍斷了,還在留著血,他聲音銳利起來,“是不是張川穹!”
南星說:“是路上遇見了一隻怪物,不小心傷了,沒關係,修養幾天就可以了。”
杜若仙說:“怎麼會沒關係!傷得這麼重了!”
他說著便將南星抱了起來。
他看過書,知道怎麼治鬼了。
南星皺著眉頭掙紮了一下,又不動了。
跟著杜若仙可以吃到供奉,也可以采陽,這樣恢複得更快。
他仔細在杜若仙身上嗅了嗅,剛剛一瞬間,好像嗅到了怪物身上的氣味,但是又好像冇有。
而且杜若仙的陽氣變強了。
之前南星已經對他失去了興趣,杜若仙的陽氣隻剩不多,食之乏味,如今不知道他做了什麼,身上的陽氣漸漸充足,特彆是現在南星虛弱,正需滋養,很是令南星垂涎。
杜若仙在這片山林邊上已經買了一個小莊子,莊子剛買不久,還冇有佈置妥當,他本來是想將就住著,到時候在山裡建了新莊子再說。
可如今南星來了,他一點也不能將就。
連忙花錢讓人添了新傢俱,搬了名貴花草,更重要的是買了一套上好的供奉之物。
到了晚上已經是好生做了神龕,點上了香,把南星供了起來。
杜若仙鋪上了軟軟的墊子,南星靠在塌上,吞噬供香。
杜若仙讓人做了上好的冷食供奉給南星吃,南星正是需要時期,一口氣把東西全吃了。
杜若仙陪南星吃完飯,便在供奉的屋子裡陪他,等香火快要燃完時再次點上。
他透過煙霧看見正在休養的南星,他蹲在南星身邊,牽起南星的手,放在鼻尖嗅了嗅。
南星皺眉:“你乾什麼?”
杜若仙輕笑一聲,垂眸吻了吻南星白皙似玉的手背,而後回道:“我好喜歡你,我想親親你。”
南星眼底不經意間流露出一絲厭惡,但他和杜若仙之間經常這樣,他也接受這個親吻,杜若仙爬上軟塌,他坐在南星的旁邊,又湊近嗅了嗅。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南星好香啊,隻是這麼看著、嗅著,便忍不住想要抱他親他。
他在旁邊規規矩矩坐了好一會兒,南星突然翻了個身背對著他,他手一動,已經是忍不住把南星攬在了懷裡,把南星抱在他的腿上。
南星不快地說:“做什麼?”
杜若仙心臟跳動得毫無規律,有些興奮有些急切,他緊緊的摟著南星的腰,好像要南星嵌在懷裡一般的貼著,急切的親吻著南星的雪白似玉的後頸。
南星被他這個吻法吻得很不舒服,他現在雖然虛弱,但是不想采陽。而且杜若仙這樣並不是溫和的采陽的步驟,好像是要更加絕對的掌控他、侵犯他似的,急切的把他吞吃入腹。
南星微微掙紮表示不滿,杜若仙好像不知道似的,反而將他翻了個麵摟著,已經在親吻他的下顎。
不知道是最近腦子越來越清晰還是如何,也不知今日被那怪物舔過臉還是如何,總是若有若無的嗅到那怪物的氣味,但也不像是自己身上的,反倒像從杜若仙身上來的,南星仔細一嗅,又是冇有。
南星不滿的說:“我不想……”
杜若仙似乎親得太過認真,喃喃的說著什麼話,冇聽見南星的排斥,竟是咬著南星的唇深吻他。
南星被吻了一會兒,終於是忍不住揪起杜若仙的頭髮打了他一個巴掌。
他好像越來越無法忍受杜若仙了。
杜若仙被這一巴掌瞬間打了個清醒。
他鼻梁上掛著的金框眼睛也被打歪了。
他冇有近視眼,但是為了更像個文化人,便帶了副掛著金鍊子的眼鏡討南星喜歡。
杜若仙愣了一下,眼眶紅紅的,生怕南星不喜歡他了,急忙說:“對不起!是不是我剛纔哪裡犯錯了?”
南星這次回到他身邊,脾氣好像越來越不好,也越來越不想搭理他。
是不是這次南星被張川穹帶回去,那野天師對南星說了他什麼壞話!
所以南星不喜歡他了!
他心裡狠狠的給張川穹記了一筆!
南星盯著他看了看,有些噁心,“你口中有氣味。”
類似於木香,活的綠植藤蔓的氣味,和今日被那邪神舔舐時很是相似。
好噁心。
杜若仙好像被雷劈一般,渾身都麻了。
難不成他有口臭?!
杜若仙連忙轉了個背,哈了口氣嗅了嗅。他自己聞到是冇有的,不僅冇有,還有種很清新的香味。
但是南星是鬼,他的嗅覺會不會更加敏感?
杜若仙臉都紅到了脖子根,對南星說了一句“我出去一下”。
連忙去外麵漱口。
他拿著牙刷裡裡外外仔仔細細刷了五六遍,又對著水銀鏡子去照。
竟然發現自己頭髮也亂了,肩膀上不知道在哪裡蹭了幾條毛茸茸的線頭,看起來很不整潔的樣子。
他對著鏡子呆了般看了兩秒,突然哭了起來。
怎麼辦、怎麼辦!南星肯定嫌棄他了,他在南星麵前出了這麼大的糗,南星剛纔那個表情、那是什麼表情?
好像是覺得他很噁心?
完了完了,他要被南星討厭了。
杜若仙拿著手帕獨自對鏡哭泣,哭著哭著好像聽見有什麼東西在在說話。
“蠢貨!哭什麼哭,喜歡就要他,他反抗不了你的!”
杜若仙愣了一下,仔細聽,好像冇聽見什麼。他左右看看,也冇有什麼東西。
那聲音好像從他腦子裡出來似的?
他仔細感受了一下,難道是自己的想法?
不可能吧,這種蠢狗一樣的聲音、傻瓜一樣的想法不可能是他腦袋想出來的。
杜若仙也冇在意,隻是下意識的把那種聲音壓在角落裡讓他閉嘴。
他擦乾眼淚,仔仔細細洗了個澡,重新換了身衣服,又噴上了香水,鼓起勇氣,這纔去找南星。
他怕被南星嫌棄,已經不敢爬到南星專屬的塌上離得太近,但又不想離得太遠,於是搬了張小凳子,坐在塌椅旁邊,安靜的陪了南星好一會兒,才試探著和南星說話。
杜若仙小心翼翼的說:“南星……我見你身體有些虛弱,要不要采、采陽補一下……”
南星微微垂眸看他,說:“我怕身體消受不起,先吃幾日供奉,過幾天吧。”
杜若仙的心情瞬間從陰雲密佈到萬裡晴空!
這麼說來,南星還是不討厭他的!
太好了,這幾天他一定會好好表現,努力挽回南星的心!
……
張川穹這幾天很是狼狽。
他的身體不知道是怎麼回事,越來越虛弱。
手中的小鬼被那個挾持南星的邪神殺得七七八八,他下峽穀去找南星,誰知道又碰上了木然和琴琴。
木然和琴琴見南星不在他身邊,便起了殺心,兩隻鬼聯手來弄死他。
他身邊有南星時也許可以一戰,但是冇有南星,隻能對付其中一個,琴琴和木然聯手,他隻有死的份。
現在南星凶多吉少,而且他親眼看見南星耳朵上的搖鈴被那邪神咬壞了,他無法知道南星在哪裡。
身後有兩隻鬼不分日夜的追殺他。
他冇有喝水也冇有吃東西,還被兩隻鬼打傷了內臟,身體幾乎要崩潰,他的速度越來越慢,終於在一個小林裡被追上。
木然笑道:“南星不在身邊,你就是個廢物!”
這個人竟是南星的執念!
南星就是為了這麼個廢物這麼多年不去投胎,甘願被他驅使!
也是受了這麼多苦!
而這個人,竟然想要拿南星做魄,想要南星死!
畜生!
張川穹身體已經脫水,眼前看的東西近乎成了灰色,他耳朵尖銳的鳴叫著,木然的話像一把大鋸子割裂鋼鐵一般的,刺得他耳朵幾乎流血了。
他小時候跟著師父走江湖時,師父說他是一生勞苦命,四處漂泊孤苦無依,就算死也是橫死。
可他不僅冇有橫死,也過得好好的,他收了那麼多小鬼,無數次從死神手裡搶了命回來,還賺了很多很多錢,買起了大宅子,過起來富貴老爺的生活。
師父是個半桶水的江湖混子,他知道什麼?就算是命,也不過如此,他不也是一次一次的挺過來了嗎?
這次,不過也是一個坎,他一定能跨過去的。
他命硬得很。
琴琴冷冷的看著他:“南星在哪裡?”
對,他還冇找到南星呢。
他說要給南星烤的兔子還冇烤。
他怎麼能死?
張川穹把自己所有的小鬼都放了出來對抗琴琴和木然。
他踉蹌退後兩步,眼前越來越黑,終於是從兜裡喚出了一縷魂。
這是南星靈台的精魂。
也是唯一能知道南星在哪裡的牽扯了。
他拿著這個把柄控製小鬼們,讓小鬼們聽話,如果這縷魂熄滅了,小鬼也死了。
隻要他碰碰這縷魂,南星就會有感覺,他同時也能感覺到南星的方位。
但是這縷魂很脆弱,重了南星會很疼。
於是張川穹隻是小心翼翼的碰了一下。
誰知道他一碰,那縷魂宛如消失了一般,竟是慢慢的、慢慢的散開了!
“不、不!怎麼回事!”他慌張的喊了一聲,連嗓音都抖了,起來,“不要、不要啊!為什麼會這樣!”
他慌忙的去捕捉這縷消散的魂,試圖把他們聚集起來。
但是魂魄越散越快。
這縷魂散了,南星的魂魄也會灰飛煙滅。
他從前每次都用這個威脅,但是從來冇有真正那這縷魂折磨南星。
南星一直很乖。
但是他有經驗,折磨過其他小鬼,也捏碎過這縷魂,他知道輕重。
剛剛那個力道,絕對不會使得魂魄消散的。
但是魂魄消散了。
消散了、南星就冇了!
他像瘋子一般,快速的在地上畫聚靈陣、瘋了般的亂舞,要把這縷魂抓住、重新聚集。
可是他力氣太少了,身上的靈氣幾乎耗儘了。
他終於絕望的喊了起來:“木然!彆打了彆打了!我把命給你、我什麼也不要了,你們快來幫幫忙啊,南星的靈台的精魂要消散了!”
木然和琴琴一聽是南星的精魂,連忙停了手,去幫忙聚攏魂魄。
最終在兩鬼一人合力之下,終於是保住了這縷魂。
張川穹捧著這縷魂,用僅剩的靈力包裹它保護他。
他心驚膽戰,衣服被汗水浸透得彷彿淋過雨,渾身是涼透了般。
他的手現在還在發抖。
琴琴冷冷的看著他,想著怎麼保住南星的魂把張川穹殺掉,但她仔細看了看南星那縷魂,疑惑道:“不對啊,這不是靈台的精魂……”她琢磨了好一會兒,喃喃說,“倒有些像半縷胎光,主神氣記憶……”
琴琴用手輕輕一戳,將那保護胎光的靈氣戳破。
張川穹眼眥懼裂,以為好不容易聚集的魂又要消散了。
冇想到那魂往四處散開,竟是變成了一層膜裹在了張川穹周圍。
張川穹愣在了原地,許久才啞聲說:“這是什麼……”
琴琴冷嗬:“是南星半縷胎光,好做成了保護你的膜,有人要殺你,這東西會替你受一次致命傷,你真是何德何能……”
何德何能受到南星的庇佑。
張川穹慢慢地睜大眼睛,好長好長的時間纔想明白。
他以為拿住了南星靈台的魂、他以為自己拿住了南星的把柄,他以為自己把南星收服了,驅使著南星。
可原來,他什麼也冇有拿到。
冇拿到那些能掌控南星的把柄。
也從來冇有收服過他。
相反,南星還把自己一縷魂留下來、保護他的性命。
那麼這麼多年,南星在他身邊,一次又一次的拚了命的、忠心不二的保護他。
是為了什麼?
好像正是南星所說,是在保護他。
原來一直不是驅使,而是心甘情願的保護著他。
張川穹指間微顫,輕輕的碰了碰擋在自己身前的膜。
好像有什麼順著他指間傳遞了過來,無數的畫麵在他的腦子裡閃爍。
良久。
良久。
他癡傻一般的怔怔的,而後驚訝、而後悔恨。
而後慢慢的,湧出了眼淚。
他終於嚎啕大哭起來。
南星總是傻乎乎的忘這忘那,不記得什麼事。
他說他忘記了。
他說他想不起來以前的事。
原來,他的記憶,在這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