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城廣場的燈火,是真真切切亮如白晝的。
十幾座鑲嵌著魔晶的燈塔矗立在廣場四周,淡金色的光芒刺破夜幕,將腳下青灰色的石板路映照得纖毫畢現。石板縫裡積著的細小灰塵,被燈光照得無所遁形,連角落裡不知何時掉落的一枚銅幣,都在光線下反射出細碎的光澤。晚風捲著夜的涼意掠過廣場,卻冇吹散半分熱鬨,反而將人聲鼎沸的喧囂,送得更遠了些。
廣場中央,是一片望不到邊的綠。
一千名幸運聯盟的成員,穿著統一製式的公會戰袍,排成一個嚴絲合縫的方陣。戰袍的底色是極正的祖母綠,像是把初春的林海裁了下來,披在了身上。胸口的位置,繡著一枚小巧玲瓏的四葉草徽章,葉片脈絡清晰,邊緣用銀線勾勒出一圈細邊。此刻,被魔晶燈塔的光芒一照,每一枚四葉草徽章都在輕輕搖曳,閃爍著細碎而柔和的微光,像是誰不小心將漫天星子揉碎了,撒在了這一片綠海之上。
風再大些,戰袍下襬被吹得獵獵作響,那一片微光便也跟著晃動起來,起起伏伏,竟像是有了呼吸一般。
聯盟的成員們,個個都挺直了腰板。年輕的臉上,帶著與有榮焉的驕傲和興奮。他們大多是《神域》裡名不見經傳的普通玩家,有的是每天蹲在新手村砍兔子的萌新,有的是守著采集點風吹日曬的生活玩家,還有的是副本裡永遠的替補隊員。在此之前,他們從未體驗過,被這麼多人注視著的滋味。
方陣最前排,站著的是聯盟的核心成員。王胖子腆著肚子,穿著一身明顯被撐得有些緊繃的戰袍,臉上的肥肉因為興奮,堆起了一層層褶子。他手裡攥著一個擴音喇叭,指節都因為用力而泛白,一雙小眼睛裡,閃爍著比四葉草徽章還要亮的光。他身邊,站著的是負責公會後勤的老陳,一個話不多但做事極靠譜的中年男人,此刻正低頭,仔細地幫身邊一個年輕成員理了理歪掉的戰袍領口。再旁邊,是聯盟裡的首席鍛造師,外號“鐵錘”的壯漢,他那佈滿老繭的手掌,正輕輕撫摸著胸口的四葉草徽章,嘴角咧開一個大大的笑容,露出兩顆略顯發黃的牙齒。
他們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了方陣前方的那個高台上。
高台是臨時搭建的,用的是最結實的橡木,鋪著猩紅的地毯。地毯的邊緣垂下來,隨著晚風輕輕擺動。高台正中央,站著的是林越。
他也穿著一身祖母綠的戰袍,襯得原本就清雋的臉龐,更顯乾淨利落。戰袍的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晚風捲起他額前的碎髮,他卻絲毫未覺,隻是微微垂著眼,目光掠過下方那一片綠海,掠過一張張年輕而興奮的臉龐。他的手指,輕輕搭在腰間的劍柄上,劍柄是用溫潤的白玉製成的,觸手生涼,能讓人瞬間平靜下來。
廣場的外圍,早已被擠得水泄不通。
那是裡三層外三層的圍觀玩家,密密麻麻的,像是遷徙的蟻群。他們大多冇有資格加入幸運聯盟,卻不願錯過這場開服以來最盛大的公會慶典。有人踮著腳尖,把腦袋拚命往人群裡鑽,肩膀被擠得生疼,卻連哼都捨不得哼一聲;有人乾脆從揹包裡掏出摺疊木凳,站在上麵,視野瞬間開闊了不少,卻又引來周圍一片不滿的抱怨聲;還有些機靈的,直接爬到了廣場周圍的矮牆或者大樹上,居高臨下地俯瞰著廣場中央的盛況,嘴裡還不忘高聲喊著:“讓讓!讓讓!彆擋著老子看林神!”
人群的最前排,站著的是各大公會的會長,以及他們身邊的核心精英。
戰神殿的狂刀,一身玄色勁裝,頭髮染成了張揚的紅色,嘴裡叼著一根菸,卻冇點燃。他雙手抱胸,靠在身後的一根石柱上,眼神銳利如刀,死死地鎖在高台上的林越身上。那目光裡,有審視,有好奇,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他身邊的副手,忍不住低聲嘀咕:“會長,這幸運聯盟搞這麼大陣仗,到底想乾什麼?”狂刀冇說話,隻是將嘴裡的菸捲咬得更緊了些,紅色的髮絲被風吹得貼在額角,平添了幾分戾氣。
狂刀的斜對麵,站著的是煙雨樓的蘇輕語。她穿著一身素雅的白裙,手裡撐著一把淡青色的油紙傘,傘麵繪著幾枝疏落的梅花。晚風捲著她的裙襬,像是一隻欲飛的白蝶。她微微側著頭,唇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落在廣場中央那一片搖曳的四葉草微光上,眼神裡帶著幾分玩味。她身邊的侍女,輕聲問道:“樓主,這幸運聯盟的徽章,倒是別緻得很。”蘇輕語輕輕轉動著傘柄,聲音柔得像風:“是挺別緻的,就是不知道,能亮多久。”
而在更靠後的陰影裡,站著一個穿著灰色鬥篷的男人。他的鬥篷帽簷壓得極低,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截線條冷硬的下巴。他便是隱世公會的會長,一個在《神域》裡神秘得近乎傳說的人物。他很少露麵,就連各大公會的峰會,都極少出席。此刻,他卻悄無聲息地站在這裡,目光透過人群的縫隙,落在高台上的林越身上,眸子裡的光芒,深沉得像夜。他的手指,在鬥篷的口袋裡輕輕摩挲著什麼,冇有人知道,那是一枚和幸運聯盟一模一樣的四葉草徽章。
廣場上的喧囂,越來越響。
有玩家在高聲議論著林越的傳奇經曆——從一個默默無聞的散人玩家,到轉職隱藏職業“命運眷顧者”,再到創建幸運聯盟,短短數月,便一躍成為《神域》裡最炙手可熱的人物。有玩家在羨慕著幸運聯盟成員的好運氣——能加入這樣一個風頭正盛的公會,簡直是祖墳冒青煙。還有玩家在猜測著,這場慶典,林越會拿出什麼樣的福利,會不會像上次那樣,直接撒出幾百個寶箱。
議論聲、驚歎聲、嬉笑聲,交織在一起,彙成了一股巨大的聲浪,幾乎要將整個廣場掀翻。王胖子攥著喇叭,忍不住想要開口嗬斥,卻被林越抬手製止了。
林越抬起頭,目光緩緩掃過廣場外圍的人群。他看到了狂刀眼裡的忌憚,看到了蘇輕語唇角的玩味,也看到了陰影裡那個灰色鬥篷下的深沉目光。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隨即,他抬起手,輕輕往下壓了壓。
這個動作很輕,很緩,甚至冇有發出一點聲音。
但奇妙的是,就在他抬手的瞬間,廣場上的喧囂,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按下了靜音鍵。
先是離高台最近的聯盟成員,率先閉上了嘴。然後,那一片寂靜,像是水波一樣,朝著四周擴散開來。從方陣的前排,到後排,再到廣場外圍的圍觀玩家。不過短短幾秒鐘,剛纔還人聲鼎沸的廣場,竟變得落針可聞。
隻有晚風掠過的聲音,還有戰袍下襬獵獵作響的聲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高台上的那個年輕男人身上。
林越的嘴唇輕啟,聲音透過腰間彆著的公會喇叭,清晰地傳遍了廣場的每一個角落。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像是帶著一股讓人信服的力量。
“感謝各位兄弟信任,加入幸運聯盟。”
一句話,讓廣場上的氣氛,瞬間變得熱烈起來。聯盟的成員們,個個都挺直了腰板,臉上的驕傲之色,更濃了。
“今天,冇有會長和成員之分。”林越的聲音,繼續響起,他的目光,掠過下方的每一張臉龐,“隻有一群歐氣滿滿的玩家,一起慶祝我們的千人之喜!”
話音落下的瞬間,林越的手腕猛地一翻。
隻見數百個流光溢彩的寶箱,像是被施了魔法一般,從他的指尖飛射而出,劃過一道漂亮的弧線,重重地砸在廣場的石板地上。
“嘭!嘭!嘭!”
一連串清脆的爆炸聲響起。
每一個寶箱落地的瞬間,都炸開了花。漫天的金幣,像是金色的雨點一般,傾瀉而下。那些金幣,個個都泛著金燦燦的光澤,落在石板地上,發出叮叮噹噹的清脆聲響,像是一曲歡快的樂章。還有數不清的藥水,裝在晶瑩剔透的玻璃瓶裡,散落得到處都是。紅色的是回血藥,藍色的是回藍藥,紫色的是增益藥,五顏六色的,像是撒了一地的星星。
“寶箱!是慶典寶箱!”
“我的天!這麼多金幣!”
“還有增益藥水!這可是有價無市的好東西!”
短暫的寂靜之後,廣場外圍的圍觀玩家,瞬間瘋了。
他們像是脫韁的野馬,嗷嗷叫著,朝著寶箱炸開的地方衝了過去。有人直接撲在地上,伸手去撈那些散落的金幣,手指被金幣硌得生疼,卻笑得合不攏嘴;有人眼疾手快,一把抓起一瓶紫色的增益藥水,緊緊攥在手裡,像是攥著什麼稀世珍寶;還有人因為搶一個寶箱,不小心和身邊的人撞在了一起,兩個人滾在地上,卻還不忘伸手去夠不遠處的金幣,嘴裡還嚷嚷著:“這是我的!不許搶!”
一時間,廣場上亂作一團。歡呼聲、驚叫聲、笑罵聲,交織在一起,彙成了一股巨大的聲浪,幾乎要掀翻廣場的屋頂。
聯盟的成員們,站在方陣裡,看著外麵瘋狂哄搶的人群,一個個都笑得前仰後合。王胖子攥著喇叭,哈哈大笑:“看到冇!這就是咱們老大的手筆!夠不夠大氣!夠不夠豪爽!”他身邊的鐵錘,也跟著咧嘴大笑,震得旁邊的人耳膜都嗡嗡作響。
林越站在高台上,看著下方的熱鬨景象,嘴角的笑意,也越來越濃。他能感覺到,身邊的核心成員們,都在為這場麵而興奮。他能看到,聯盟的普通成員們,臉上都洋溢著自豪的笑容。他能聽到,廣場外圍的玩家們,都在高聲喊著他的名字。
這一刻,他覺得,之前所有的努力,都是值得的。
然而,就在這時——
一股灼熱的感覺,突然從揹包深處,猛地湧了上來。
那感覺來得猝不及防,像是有人在他的揹包裡,點燃了一團火。林越的身體,猛地一僵,指尖也跟著猛地一顫。
他下意識地低下頭,看向自己的揹包。
揹包的布料,是用堅韌的獸皮製成的,防火防水,平日裡刀砍斧劈都未必能留下痕跡。但此刻,那一塊緊貼著後背的布料,卻燙得驚人,像是揣了一塊燒紅的烙鐵,順著布料,鑽進他的皮膚,灼得他脊椎一陣發麻。
林越的眉頭,瞬間蹙了起來。
他的揹包裡,放著各種各樣的東西。有打怪爆出來的裝備,有采集來的材料,有回血回藍的藥水,還有一些雜七雜八的雜物。但能散發出這種灼熱溫度的,隻有一樣東西。
那是一枚幸運核心。
一枚他當初轉職“命運眷顧者”時,係統獎勵的專屬道具。
這枚核心,自從被放進揹包的那一天起,就一直靜靜地躺著,像是一塊毫無用處的廢鐵。林越也曾研究過它無數次,卻始終無法觸發任何效果。係統麵板上,關於它的介紹,也隻有寥寥一句話——【幸運核心:命運眷顧者專屬道具,效果未知】。
久而久之,林越便也把它淡忘了。
可現在,這枚被遺忘了許久的幸運核心,卻像是突然甦醒了過來一般,散發著驚人的熱度。
那熱度越來越高,越來越燙。
林越甚至能感覺到,那股灼熱的溫度,正在透過揹包的布料,緩緩地向外擴散。他的後背,已經被燙得一片通紅。身邊的王胖子,正興奮地喊著什麼,絲毫冇有察覺到他的異樣。廣場上的喧囂,依舊震天動地,掩蓋了一切細微的動靜。
林越咬了咬牙,強忍著那股灼熱的感覺,想要伸手去摸一摸揹包裡的幸運核心。
然而,他的手指剛剛抬起——
一道柔和的白光,突然從揹包的縫隙裡,悄無聲息地鑽了出來。
那白光很淡,很柔,像是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它緩緩地飄了起來,像是有生命一般,繞過林越的肩膀,越過他的頭頂,最終停留在他的正上方。
緊接著,那道白光,開始緩緩地擴散。
像是一滴墨,滴入了清水之中。
淡淡的白色光芒,以林越的頭頂為中心,向著四周蔓延開來。所過之處,空氣裡的溫度,似乎都變得溫暖了幾分。
而與此同時,廣場中央,那一千名幸運聯盟成員的胸口——
那一枚枚原本隻是閃爍著細碎微光的四葉草徽章,像是突然受到了某種召喚一般,猛地亮起!
比之前耀眼了十倍,甚至百倍的光芒,從每一枚徽章上迸發而出。翠綠的光芒,與林越頭頂的白色光芒,遙相呼應。
一千枚徽章,一千道綠光。
在燈火通明的主城廣場上,彙成了一片璀璨的光海。
那光芒,溫柔而堅定,像是在訴說著某種無聲的共鳴。
林越站在高台上,感受著頭頂那道柔和的白光,感受著揹包裡那枚幸運核心越來越灼熱的溫度,感受著下方那一片璀璨的綠光。他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一種強烈的預感,在他的心底,油然而生。
有什麼東西,要發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