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家是製香世家,製出的香可通陰陽,稱為鬼神香。
但許家有一個秘密。
家族世代供奉香仙,香仙每百年一蛻,蛻後娶親,香仙妻死路一條。
我本是這代香仙妻。
香仙蛻後,我趕緊打電話給正在旅行的爸媽和雙生弟弟。
他們掛了我 99 個電話,隻回了一條微信:嫁出去就是外人了。
我愣了,看著本家發來的香仙性彆陷入沉思。
那爸媽和那個外人什麼時候纔回家?
1
本家打電話說明天就要來接親時,爸媽和弟弟終於回家。
「家裡怎麼這麼亂,你一個人在家都不懂得收拾一下嗎?」
弟弟拎起沙發上剛收下來還冇來得及疊的衣服,隨意扔在地上。
媽媽順勢踢遠了些,皺眉看我。
「冇聽見你弟弟說亂嗎,還不趕緊收拾?!你看你哪有做姐姐的樣子!」
這樣的對話我聽了二十多年。
他們隻是想說我幾句,至於真相如何,他們並不關心。
我默默撿起衣服,心裡酸酸的。
爸爸順手把行李箱推到我手邊讓我整理,轉頭鑽進廚房給弟弟切水果。
弟弟歪躺在沙發上刷手機,冇換下來的鞋踩上我剛換的新沙釋出。
我忍不住開口。
「爸、媽,本家那邊說明天就要來家裡接人了......」
弟弟頭也不抬。
「姐,不是我說你,一個快要嫁出去的外人,怎麼還好意思待在家裡白吃白喝的?」
媽媽假意勸和。
「怎麼和你姐說話的!要不是你姐是陰年陰月陰時生人,自小被選作香仙妻,我們家哪來的錢供你衣食無憂地長大?」
「之之你也是。弟弟話是難聽了點,但也冇說錯。你作為姐姐要大度,彆往心裡去。」
這樣的拉偏架不是第一次了。
從我記事起,媽媽的偏心演都不演。
小時候,幼兒園老師見我乖巧,獎勵我的糖被弟弟搶走扔進臭水溝。
媽媽說是我身為姐姐不懂得分享,讓我彆往心裡去。
讀書時,弟弟嫉妒我成績比他好,撕了我的作業,還舉報我考試作弊。
媽媽反怪我不輔導弟弟學習,讓我彆往心裡去。
高考結束後,弟弟偷偷把我的誌願從 985 改成本地的大專。
媽媽安慰我離家近也能更好照顧家裡,讓我彆往心裡去。
如今他們誤以為香仙妻還是我,想把我趕出家門,還讓我彆往心裡去。
我停下收拾,靜靜地看著他們。
媽媽見我不接話,訓斥道。
「臭著一張臉給誰看?最後一天在家了,還要耍小性子嗎!」
弟弟在一旁幸災樂禍。
「反正她明天就不是我們家的人了,乾脆今天就叫施工隊上門吧?」
「什麼施工隊?」
我皺起眉。
媽媽眼神閃爍。
門鈴突然響了。
弟弟從沙發一躍而起,跑去開門。
等他回來時,手上纏著一條巨蛇。
我瞳孔一縮,害怕地後退。
曾經,在一次學校組織的露營,我為了保護弟弟被毒蛇咬傷,險些喪命。
從此,蛇成了我這輩子的陰影。
弟弟漫不經心地逗著手上的蛇,向我走近。
「你不是想知道叫施工隊上門做什麼嗎?」
「爸媽答應我把你的房間改成我的寵物間了。」
「你看,我們家的新成員可不可愛?」
2
弟弟突然把蛇往我麵前一遞。
我被嚇得猛地一退,重重撞上身後的餐桌,後腰一陣鈍痛。
弟弟被逗得眼淚都要笑出來。
「瞧你這點出息!哦對了,我用你的身份證,給我的小祖宗貸了點口糧費,就當做是你給它的見麵禮吧。」
我忍著疼痛,顫聲問:「家裡的錢還不夠你花嗎!你憑什麼用我的身份證貸款!」
弟弟輕描淡寫睨著我。
「反正被那隻臭蟲上過,你也活不久,死了就不用還了,急什麼?」
我愣在原地。
許家供奉的香仙雖叫仙,但實際是一種特殊的蠱蟲。
香仙百年一蛻,蛻後與陰年陰月陰時生的許家人交合,蟲卵會寄生於許家人腹中,由許家人誕下幼蟲體。
幼蟲體磨粉製成的香,則是可通陰陽,可話鬼神的鬼神香。
被選為香仙妻的許家人,和香仙交合後會變得人不人,鬼不鬼,誕下幼蟲體後更是直接喪命。
這種秘法殘忍,但鬼神香有市無價,許家人靠此發家,無法割捨這巨大的財富,隻能一代一代傳下去。
直到某一代的香仙妻,其兄長恰好是製香奇才。
為了挽救妹妹,他用自己的心頭血為引,煉製十八年,終於製出了幻眠香。
交合當晚,香仙妻點燃幻眠香,香味可以混淆香仙認知,讓香仙誤以為已完成交配,由蟲體直接孕育並誕下幼蟲。
至此,每一代香仙妻的至親之人,在得知自己的親人被選中為香仙妻後,都會提前十八年開始準備幻眠香。
我以為我們家也是這樣的。
懷著最後的希望,我顧不上弟弟的嘲諷,看向從剛纔起就冇說話的媽媽。
「媽,明天就接親了,咱們家的幻眠香呢?」
媽媽尷尬扯著嘴角:「之之,你知道的,我和你爸身體一直不太好,幻眠香要取整整十八年的心頭血,我們遭不住的呀。」
我渾身戰栗:「那弟弟呢!弟弟年輕——」
「之之!你這說的什麼話!」媽媽厲聲打斷,「一滴血十滴精!你弟弟是要傳宗接代的!怎麼可以取那麼寶貴的血製那種香!」
什麼叫那種香!
那是可以救我命的香!
我的臉色太過蒼白,媽媽的語氣軟了下來。
「之之,你從小就孝順,疼弟弟,你為這個家做貢獻,我們都會永遠記得你的好。」
「可是,如果我不願意呢?」我撐著餐桌桌角緩緩站起,冷冷看著她,「我不願意犧牲自己,我想活著。」
弟弟擰著眉,臉色陰沉:「你怎麼這麼自私?你不配當我姐!」
「閉嘴!你不配說這句話!」
我生平第一次吼他。
「爸媽出差時你高燒,是誰冒雨送你去醫院被淋到肺炎?
「你被混混綁架勒索,是誰換自己作人質被打斷肋骨?
「學校露營你非要招惹野外毒蛇,又是誰擋在你麵前被咬中毒差點喪命?!」
弟弟反唇奚落:「誰知道你是不是為了在爸媽麵前博同情?你們女的不就愛用這種綠茶手段裝可憐?」
爸爸從廚房走出,狠狠一摔手中的果盤。
「夠了!明天就是本家上門接親的日子了!你們一定要在今天吵嗎!」
他擋在弟弟和媽媽麵前,不耐地看著我。
「許之之,你不要不懂事。我們家養你二十多年,現在不是你任性的時候。」
看著麵前的三人,我突然覺得這個家好陌生。
原來,這裡一直是他們家,不是我的家。
幸好小時候為了討得爸媽一句誇獎,我除了精於學習,還精於製香。
我什麼香都煉過,甚至自取心頭血十八年,煉製了幻眠香。
什麼至親能親得過自己?
想來以前的我早有預感會有今天。
隻是冇想到這香最後用不到自己身上。
我自嘲一笑。
但等我翻遍整個房間,卻發現煉製了十八年的幻眠香不見了!
「你不會是在找那個破蚊香吧?」
3
弟弟托著那條蛇,斜倚在房門,滿臉挑釁。
「一個地攤貨蚊香,也配鎖保險櫃?我們製香世家,怎麼就出了你這麼個上不得檯麵的,真是丟人。」
媽媽覷了覷弟弟手上的蛇。
「你姐膽子小,你彆嚇她了。之之你也是,弟弟還小,你讓著他點。」
還小?
許天賜和我雙生同歲,憑什麼每次都是我讓著他?!
我心下悲哀。
第一次認清自己不被愛的處後 境。
無視我的存在,弟弟嫌棄地走進房間,把蛇寶貝地放在我的床上,連個眼神都不願施捨。
對蛇的心理陰影讓我當場僵立,手腳冰涼。
但到底是一起長大的弟弟,我終究不忍看他毫無準備地麵對香仙。
剋製內心恐懼,我啞著嗓子問他。
「我的香呢?你放哪了?」
弟弟彆過臉,戴上了耳機。
媽媽看不下去,走進房間,拉了我一把。
「之之,你知道弟弟性子直,不是故意動你東西的。媽媽知道你心裡難受,可你也不能把氣撒在弟弟身上......」
看她還在護著弟弟,我覺得可笑極了。
無力感湧上心頭。
念及這些年的養育之恩,我耐著性子勸道。
「媽,那不是蚊香。是我用自己的心頭血煉了十八年的幻眠香。」
「也是唯一能騙過香仙,救您孩子命的香......」
媽媽臉上有些動容,她張了張嘴。
一旁的弟弟翻了個白眼,打斷她。
「媽,你就聽她吹牛吧!就她這樣的,煉出來的也是垃圾!更何況一個賠錢貨,爛命一條,救來乾嘛?」
壓了半天的脾氣終於炸了。
我衝上去,劈手奪下他的耳機,狠狠砸向地麵。
他們愣住的表情讓我有了瞬間的快意。
弟弟暴起揪住我衣領。
「臭婊子!給你臉了是吧?彆以為我不打女人!」
媽媽見狀趕緊攔在中間,卻是麵向我。
「當著我的麵打架?許之之!你眼裡還有冇有我這個媽!他可是你弟弟!」
轉頭,她對著許天賜軟下聲音。
「乖兒子,把香還給你姐,媽媽下週給你買之前看中的那輛跑車,好不好?」
眼前一副母慈子孝。
弟弟終於不甘不願地開口。
「廁所點著呢。昨晚蚊子吵死了。」
我想不明白,我真的是個很失敗的姐姐嗎?
如果香仙妻還是我,他這麼做是真的想讓我死。
看著馬桶水箱上快燃儘的幻眠香,我神色不明,嗤笑道。
「你就這麼篤定,需要這香救的,是我的命?」
4
弟弟不屑地笑了出來。
「難不成救的是我的命?」
事已至此,我不想再爭辯,也不想再提醒他們了。
冷眼看著最後一絲火星在空氣中掙紮,直到徹底熄滅。
心頭血煉了十八年的幻眠香,就這麼成了廁所裡的一縷白煙。
我沉默著,輕輕攏起香灰,想找個盒子裝起。
餘光裡,本在房間裡的蛇卻突然竄出!
手腕一陣刺痛,手中香灰儘數撒落馬桶中。
弟弟眼神一顫,大步向前。
我剛想安慰他說冇事。
他卻越過我,小心翼翼抱起他的寵物蛇,輕聲安慰。
「我的祖宗,怎麼什麼臟東西都敢下嘴,吃壞肚子了怎麼辦?」
媽媽看了一眼我的手腕,嘴唇囁嚅,最終隻落下一句歎息。
「之之,香已經毀了,這就是命。你認命吧......」
我的心徹底冷了。
客廳裡,改造寵物間的施工隊已經上門。
我的枕頭被褥被隨意堆在雜物間門口的地上。
當晚,我孤零零地躺在逼仄漆黑的雜物間。
呆呆盯著門的方向。
一直冇有人來。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聲響,我聽到一陣窸窣聲,在朝我靠近。
冰冷滑膩的觸感毫無預兆地貼上我的肌膚。
是弟弟那條寵物蛇!
極度的恐懼讓我失聲。
先是小腿,然後是大腿,腰腹......
窒息感湧上來,所有聲音離我遠去,視線開始模糊。
最後的意識裡,是一雙豎瞳在黑暗裡泛著毫無溫度的光。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
本家的人到了,陣仗很大,黑色的車隊停滿家門口整條街。
我帶著一身青紫勒痕,渾渾噩噩地坐在沙發上。
弟弟摸著他的寶貝蛇,滿臉嫌惡。
「都要去伺候那隻臭蟲了,還在這兒發騷勾引我的蛇?真噁心!」
與此同時,穿著素淨長袍的中年人被爸媽迎進門。
「許天賜,準備好了就和我們走吧,彆耽誤了吉時。」
爸媽愣住,伸手指向我。
「宗家大人,您是不是搞錯了?天賜是弟弟,姐姐許之之纔是你們之前定下的香仙妻。」
中年人皺眉看了他們一眼,又看向我。
「怎麼?你冇和他們說,這代香仙分化成雌性,香仙妻換成你弟?」
5
客廳裡死一般的寂靜。
媽媽最先反應過來。
「香仙妻換成天賜?不可能!」
她盯著中年人的臉,試圖找到一絲開玩笑的痕跡。
「我家天賜是男的!怎麼可能去當什麼香仙妻!」
中年人神色淡淡。
「曆代香仙妻隻要求陰年陰月陰時出生的許家血脈。他們姐弟雙生,香仙為雌,許天賜自然是最符合條件的香仙妻。」
爸爸臉色唰地變得慘白,眼神一轉落在我身上,一巴掌扇了過來。
「逆女!你早就知道?你為什麼不說!」
臉上的痛終於喚回一絲神智,我不偏不倚迎上他們憤怒的目光。
「我倒是想說,可你們給過我開口的機會嗎?」
弟弟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突然炸了。
他雙眼通紅,一甩手中的蛇,撲過來狠掐我的脖頸。
「你這個賤人!是你!你故意的!爸,媽!她是故意的!她就是想害死我!」
中年人皺眉,示意保鏢上前將他扯開。
我大口呼吸著新鮮空氣,冷眼看著眼前這場鬨劇。
媽媽腿一軟,癱倒在地。
她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我這個女兒,指著我,手指顫抖。
「許之之!你就這麼冷血?那可是你親弟弟!」
「親弟弟?」
我重複著這三個字,隻覺得無比諷刺。
「用我的身份證去貸款給他寵物蛇買飼料的親弟弟?」
「把我救命的香當成蚊香在廁所點掉的親弟弟?」
「還是明知我怕蛇,卻仍然把蛇放進雜物間,不顧我死活的親弟弟?」
「他可有一刻把我當作過親姐姐?!」
深呼吸一口,勉強平複內心激動,我嘲諷地笑。
「還記得嗎,媽媽?您說過的,這就是命,讓我認命。我認了,你們也認了吧。」
爸爸的臉色難看至極。
他掏出錢包,把所有的卡和現金遞給中年人。
「宗家大人,這其中一定有什麼誤會!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我們......」
「許家規矩,不容更改。」
中年人白了他一眼,打斷他,目光掃過許天賜。
「不要錯過吉時,請香仙妻上路。」
兩個保鏢聞聲上前,一左一右鉗住許天賜的臂膀,往門外拖走。
「滾開!彆碰我!」
許天賜嚇得尖叫。
或許是恐懼激發了潛力,竟被他掙開了鉗製。
他連滾帶爬地躲到媽媽身後。
「媽!救我!我不去!我會死的!那個幻眠香......對了,幻眠香!」
他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她有幻眠香!她煉製了!可以騙過香仙的!快給我!你快讓那個賤人把香給我!」
媽媽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她跪在我麵前,紅著眼睛求我。
「之之!是爸媽錯了!爸媽對不起你!你把幻眠香給你弟弟吧,求求你了!救救他!他是我們老許家唯一的兒子,他不能死啊!」
多稀奇啊。
他們也有跪地哭求我的一天。
我扯了扯嘴角,心下卻冇有一絲痛快。
原來他們也知道,冇有了幻眠香的香仙妻,是死路一條。
對上他們希冀的目光,我走到廁所門口。
「還需要幫你們回憶一下嗎?幻眠香昨天已經被你們的好兒子當成蚊香燒完了。」
頓了頓,目光落在弟弟愕然又崩潰的臉。
「就連香灰,也因為你的蛇,被我全部撒進馬桶裡了。你要現在去下水道撈撈看嗎?」
「不——!」
弟弟目眥欲裂,發出絕望嘶吼。
一邊是被保鏢強行製住往門外拖拽,瘋狂掙紮哭嚎的兒子。
一邊是麵無表情站在一旁的我。
媽媽直接雙眼一翻,暈了過去。
爸爸抱著媽媽,瞬間彷彿老了二十歲。
中年人對此混亂視若無睹,隻是微微頷首。
「吉時到,帶走。」
很快,接親的人離開了,家裡重新恢複了平靜。
爸爸疲憊地看著我:「許之之,這個家因為你散了,這就是你想看到的嗎?你滿意了?」
和這對偏心偏到太平洋的夫妻,我連話都懶得多說一句。
這個家冇必要再呆了。
拖出一個破破爛爛的行李箱,我開始收拾自己少得可憐的衣物。
突然,身後傳來窸窣聲響。
我心跳漏拍,想起那條被忽略的蛇,渾身一僵。
抬眼一看,那條蛇被弟弟甩到牆角,蛇身以詭異的角度軟軟癱在地上,明顯已經死透。
我鬆了口氣。
下一秒,後腦勺卻驟然一痛,我雙眼一黑。
再次醒來時,我被麻繩捆住手腳,躺在冰冷的地上。
周遭一片死寂,瀰漫著讓人昏沉的檀香味,燭火幽微。
然後,我對上了十對複眼,裡麵有無數個我。
6
我瞪大雙眼盯著陰影處,那裡緩緩現出香仙的身形。
和家族世代流傳的畫像裡一模一樣。
醜陋的身軀下方是無數對節肢,刮擦著地麵,聲音尖厲。
而它的頭部......
我下意識止住呼吸。
是一團不斷蠕動的肉瘤,上麵密密麻麻的都是眼睛。
它們在同一時刻,齊齊落在我的身上。
映照出我被捆得死死的身影。
齊腰的長髮被剪掉,髮尾參差得像狗啃。
身上穿著明顯不合身的男裝,鬆鬆垮垮耷拉著。
我感到一陣惡寒。
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呢?
我的親生父母,把我扮作雙生弟弟的模樣,送我來替嫁了。
生死麪前,來不及怨恨他們的愚蠢。
我大腦一片空白,毛骨悚然。
眼前的香仙越來越近。
在距離隻有我幾厘米時,尖銳的摩擦音停了下來。
緊接著,香仙的頭部撕裂開一道縫隙,帶出黏液與腥風,猛地罩向我。
難道我終究難逃必死命運?
憑什麼?!
我又驚又怒,絕望閉上雙眼。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除了香燭爆開的聲音,再無其他動靜。
又等了許久,依舊無事發生。
就這?
心臟重新開始跳動。
我微睜開眼,卻因眼前一幕愣住。
隻見香仙所有節肢緊緊蜷著護住腹部,靜止在原地,複眼蒙著一層白翳。
竟是吸聞了幻眠香纔會出現的自孕征兆!
我的大腦飛速運轉。
莫非是我自煉幻眠香十八年,身上早已浸染香的氣味,所以直接混淆了香仙認知?
但無論如何,我活下來了!
驟然卸力,我這才發現全身都是冷汗。
還冇來得及慶幸,遠處的陰暗角落裡又傳來細碎聲音。
怎麼回事?
難道香仙不止一隻?!
我驚懼看向發聲處。
一個身影慢慢走出陰影。
看清對方時,我瞪大了雙眼。
他怎麼也在!
許天賜站在不遠處,抱臂看著無法動彈的我,嗤笑一聲。
「賤人,冇想到吧?你逃不掉的!我特地讓爸媽把你綁緊一點,就怕你冇輕冇重傷到臭蟲,成為許家的千古罪人,你看我對你好吧?」
帶著惡意的聲音迴盪在祠堂。
我注意到香仙複眼的白翳開始褪去,緊蜷的節肢也有了放鬆的跡象。
「閉嘴!」
雙眼死死盯著被驚擾的香仙,我低聲警告。
許天賜這個蠢貨毫無察覺,依舊在冷嘲熱諷。
「還有力氣說話?看來這隻臭蟲的活也不怎麼樣。」
「要我說,本家就是死腦經,竟然選我做什麼狗屁香仙妻,難道我一個大男人還能給這隻臭蟲生孩子嗎?」
「還是比不過你們女人命好,兩腿一張跟個臭蟲爽完了,懷個孕還能接著被供起來,什麼便宜都被你們占了,到頭來還在那裡又哭又鬨?我呸!又當又立的婊子!」
我冇有再提醒許天賜了。
因為香仙已經被完全驚醒,自孕現象消失了。
隨著最後一聲燭花爆開,香燭燃儘,黑暗吞冇整個祠堂。
我聽到沙沙的聲音朝我遠去。
那邊許天賜還在罵罵咧咧。
但很快,罵聲變調,變成了淒厲的哭喊。
不時夾雜著「姐姐,救救我」、「姐姐,我錯了」。
我恍惚了一下。
小時候,他經常小尾巴一樣綴在我身後,軟軟地喊我姐姐。
就因為一句「姐姐」,我曾無數次擋在他麵前。
身體的下意識反應比思緒更快。
但這一次,我重重摔在救他的路上,無法向前一步。
他自以為是的囑咐,不僅綁死了我,也綁死了他的活路。
尖叫、呻吟、求救貫穿我的大腦。
我死死咬住下唇,不敢發出一絲聲響。
慘白月光終於透過雲隙,我眼睜睜看著牆上巨物覆在弟弟身上不停聳動的影子。
好噁心......
明明一切都可以避免......
為什麼就走到了這一步?
詭異的活春宮上演了一整晚。
香仙終於結束交合,成繭等待下一個百年。
許天賜像破布娃娃,雙眼無神軟倒在地。
祠堂門外,隱約響起嘈雜人聲。
一聲吱呀,門開了。
7
昨天見過的中年人率先進門,見我滿身狼狽,眼中閃過一絲不忍,快步走向我。
在他身後,是爸媽的求情。
「宗家大人,許之之是女人,萬一比天賜更合香仙胃口呢?我們把她送進來,也是為了給香仙多一個選擇啊!您大人大量,就饒了我們這回吧!」
中年人不搭話,冷著一張臉蹲下給我解綁。
爸媽見狀,訥訥不敢再出聲,下意識開始尋找許天賜的身影。
下一秒,他們睜大了眼睛。
「天賜!」
許天賜懷孕了。
那晚過後,他的肚子高高隆起,被本家人關進特製的監護室,鎖在了床上。
我看著監視屏裡越發浮腫的許天賜,用他之前的話反問他:「作為孕夫,被供起來的感覺怎麼樣?」
聲音透過監控傳進病房,許天賜恨不得蹦起來掐死我。
可他被束縛帶固定在床上。
隻能激動地盯著監控,無能狂怒。
翻來覆去都是那幾句「賤人」、「婊子」。
我置若罔聞,依舊輕聲問。
「爽嗎?在你毀香的那一刻,有想過疼你到大的姐姐會經曆你現在的痛苦嗎?」
肯定是冇有的。
像他這種自私的人,隻會怨恨,不會後悔。
我明知道答案。
但我還是不甘心。
對他,對爸媽,對現在發生的一切。
那二兩肉真的就這麼重要嗎?
重要到可以讓爸媽無視我的生死?
重要到弟弟可以鄙夷我的存在,把我當賤婢使喚?
不過對現在的我來說,確實挺重要的。
畢竟要不是這二兩肉,躺在裡麵的就是我了。
身旁的宗家大人看我狀態不對,切斷監控,遞給我一杯溫水。
我順勢接過,也接下了他昨天拋來的橄欖枝。
「我願意加入改良幻眠香的研究,隻是,我有一個請求。」
那天晚上,香仙靠近我後的反應,讓我有了一些猜測。
或許至親的心頭血並非唯一解。
「若是香仙妻自身的心頭血也可以煉成幻眠香,我希望未來每一任香仙妻被選出後,由本家進行采血並煉香。」
「香仙妻是許家財富延續的根本,如果香仙妻的原生家人無法保護他們,我希望本家可以給他們庇佑。」
中年人歎了口氣,像是透過我看到了什麼人。
半晌,才低聲道:「中。」
弟弟分娩那天,正好是我去本家研究所報到的日子。
路過監護室時,裡麵傳來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混雜著皮肉包裹著骨骼碎裂的黏膩聲響。
我下意識瞟了一眼,被裡麵的情景驚出一身冷汗。
許天賜的肚皮被撐得血脈畢現,香仙幼蟲的節肢從血窟窿裡一根根探出,扒開皮肉。
等幼蟲完全爬出來時,許天賜的肚子癟了下去,鬆鬆垮垮攤在他的軀乾上。
胃裡一陣翻湧,我加快腳步逃離這片區域。
迎麵卻撞上了爸媽。
「之之......之之!」
媽媽披頭散髮地撲過來,眼睛血紅,指甲幾乎掐進我的胳膊。
「天賜死了......天賜死了!」
爸爸跟在後麵,嘴唇哆嗦著,卻一句話也說不出。
「是你!」
媽媽突然尖叫起來,目眥欲裂。
「是你害死了你弟弟!你明明知道香仙換了性彆,你明明有幻眠香!你卻眼睜睜看著他去死!你這個蛇蠍心腸的賤人!」
我一把推開了媽媽,看著她因憎恨而扭曲的臉,惡狠狠地說。
「你們隻剩我一個女兒了。如果將來還想有人替你們收屍,最好從現在開始,不要再來招惹我!」
說完,我錯身離開。
擦肩而過的瞬間,一股甜膩到令人作嘔的異香鑽入鼻腔。
我不可思議地看向這對無恥的夫妻。
那是許家秘庫裡最劣等的迷香,也是許家的禁香!
再睜眼時,爸爸媽媽圍在我的床邊。
媽媽麵無表情地看著我。
「之之,你彆怪我們。」
「我們要見天賜, 要買鬼神香, 我們需要錢。」
「你是最孝順的孩子, 你會幫我們的對吧?」
爸爸臉色陰沉。
「這是你欠這個家的,今天你答應也得答應, 不答應也得答應!」
8
房門外充斥嘈雜的男聲, 不止一個人。
幾乎全是一些不堪入耳的下流話。
我的心裡反而異常平靜。
「你們想清楚, 賣女兒是犯法的。現在放我走, 我可以不追究。」
媽媽難得溫柔地上前替我理了理頭髮,語氣放緩。
「我們之之出落得多好看啊......一定能值不少錢......」
我心下瞭然, 他們已經瘋了。
忍不住就笑了。
「你們是不是忘了, 你們已經綁過我一次了。」
我故意放慢語速。
「你們憑什麼認為,我會重複踩進同一個陷阱?」
爸爸的臉色瞬間慘白, 媽媽突然頓住。
就在這時, 門外傳來拳肉聲。
是本家的人看我冇有按時報道, 根據我身上的定位找過來了。
「私用禁香,囚禁本家研究員。」
宗家大人的聲音冇有任何起伏。
「按族規,當廢雙手, 逐出族譜!」
媽媽尖叫一聲,想撲過來抓我, 卻被保鏢輕易製住,死死按在地上。
爸爸癱軟在地。
我勉力撐坐起來。
看著地上那對狀若瘋魔的夫妻, 終於有機會說出那句壓心底的話。
「我冇你們這樣的爸媽!從今天起,我與你們, 恩斷義絕!」
他們曾是我的父母, 給了我生命。
也一次次把我推向地獄。
我冇有再看他們一眼。
後來聽說, 他們變賣了所有家產,也隻夠從黑市買到一根可溝通陰陽的鬼神香。
天天點著, 隔著一層縹緲青煙。
他們終於見到了逝去的許天賜。
我不知道他們會聊些什麼。
敘舊也好。
罵我也罷。
我都不在乎。
畢竟香總有燃儘的一天。
已死之人和生不如死的人,不值得我再浪費一點情緒。
當鬼神香最後一點香灰熄滅在銅爐,他們徹底瘋了。
聽研究所裡的同事說。
他們冇有錢,隻能流落街頭睡在天橋底下。
白日裡會抓住每一個過路人,癡癡地問有冇有見過他們兒子。
然後被暴脾氣的混混打斷了雙腿。
再後來, 一個江霧瀰漫的清晨。
一個清潔工看見有兩個佝僂的身影, 互相攙扶著。
拖著傷腿步入了冰冷的江水。
霧氣濃白, 吞冇了他們的輪廓。
隱隱約約飄來虛弱的呢喃。
「天賜......天賜......爸爸媽媽來找你了......」
最終一起消失在茫茫霧色與江水之中。
同一天, 研究所裡。
我主導研發的改良版幻眠香成功了。
隻需香仙妻本人的一滴指尖血為引,三天便可製成。
快捷且方便。
再無十八年心頭血的折磨, 再無至親之人的性命相挾。
宗家大人靜靜地看著香, 良久,纔開口。
「許之之, 你是天才!你願意繼續留在研究所嗎?世間奇香無數,你願意為許家開創前所未有的財富嗎?」
幾個本家的核心人員站在他身後,目光複雜地投向我。
我看著實驗台上那些製香器皿。
曾經,製香是為了讓爸媽多看我一眼。
是我自救的武器。
是沾著血淚的過去。
但現在, 香隻是香。
是我掌控的力量, 是我熱愛的事業。
我點點頭。
「好。」
不隻是為了家族,為了財富。
雖然錢確實很重要。
但自己更重要。
窗外,晨霧散去, 天光清澈明亮。
新的香,正在誕生。
而我的路,也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