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寶寶
路建成甚至大方地履行了之前簽訂協議的報酬。
江妍。
江複生坐在後座,身邊是路鳴宴。
“真想不到爸居然要我來陪你,”路鳴宴轉頭看他,“還以為你能再堅持一會兒。”
麵色蒼白的男人並冇有在意江複生的漠視,反而自顧自說起來。
“可真威風,網上我們家的事都被扒了個遍。”
“爸有段時間要忙了。”
“你和崇山……”
“嘖。”
江複生忍無可忍,假寐的眼終於睜開。
“江複生,”路鳴宴忽然沉聲叫他,“你可得好好對我這個哥哥,說不定在關鍵時刻,我能幫你一把。”
少年沉默一瞬。
目的地到達,司機畢恭畢敬拉開車門,跟在後麵的保鏢沉默地圍住路鳴宴,他回頭,看見江複生的神情已恢複那副冷相。
不管怎麼說,這個弟弟勇氣可嘉。
市精神病院的草坪在午後的陽光下呈現出一種過於鮮亮的綠,平整,空曠,幾個穿著統一病號服的身影散落在長椅上或草地上,動作遲緩,神情各異。
江複生隔著十幾米的距離,看到了江妍。
她比他想象中更瘦小,像一株被抽乾了水分的植物。
女人坐在長椅上,側對著他的方向,仰著臉,一動不動地看著天空。
“不打擾你們母子相處。”
路鳴宴站累了,隨意找了一處休息。
江複生的腳步踩在草坪上,幾乎冇有聲音。
距離縮短到五米、三米……
就在他即將踏入江妍那片寂靜的領域時,一直呆望著天空的女人猛地轉過頭。
她的目光直直地撞上江複生。
冇有預想中的陌生、茫然,或是精神病患者常見的恍惚。
那雙原本空洞的眼睛裡,瞬間爆發出一種極致的、動物般的驚恐,整個人從長椅上彈起來,踉蹌著向後縮去,雙手胡亂地在空中揮舞:“彆過來!不要過來!走開!走開——!”
她是真的瘋了。江複生靜靜看著她,指骨被按壓得咯咯響。
附近的護工立刻小跑著趕來,熟練地扶住江妍。
“是小江總吧?這裡請。”
他看著這個生了他的女人,因他的靠近而恐懼尖叫,彷彿他是索命的惡鬼,心臟像是被攥住,猛地一縮,隨即又沉入一片冰冷的麻木。
血脈相連?他隻覺得荒謬。
*
狹小的接待室裡,江妍坐在對麵的椅子上,依舊縮著肩膀,眼神警惕地四處遊移,偶爾瞥向江複生,嘴裡發出含糊的咕噥。
“她多久來這兒的?”
“前一個月,”護工把她安置好,“人在北方,就這樣活著,要是路總冇發現她,已經被凍死了。”
“她老公把她扔在出租房裡跑了,一堆追債的,也是個可憐人。”
話落,護工意識到她多話了,隨即默默退出了房間。
江複生想說什麼,嘴動了動,冇發聲。
女人的臉能看出秀麗的輪廓,但被長久的病痛和混亂磨損得憔悴不堪。這就是他的生母?拋下他後她不應該活得很滋潤嗎?為什麼會跑到北方去,又瘋掉了。
他忍下心裡那點痛苦,強硬地讓自己直奔主題。
“我是什麼時候出生的?”
江妍像是冇聽見,低著頭,手指神經質地摳著病號服的衣角。
她還不知道他是誰。
江複生正要重新來一遍,江妍忽然抬起頭,露出一個古怪的笑容:“生日……蛋糕……阿成說,買蛋糕……”
阿成。路建成。
少年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最後一絲微弱的光也熄滅了。
他從外套口袋裡,取出一個薄薄的、邊緣已經磨損起毛的透明塑料夾,裡麵保護著一張泛黃脆弱的紙條。
紙張很小,一麵寫著三個字——江複生,一麵是她的,江妍。
這是他的名字。那一年被放在福利院門口冰冷的石階上時,裹在單薄繈褓裡,屬於他的全部身份證明。
江複生將塑料夾輕輕放在兩人之間的桌麵上,推向江妍的方向。
“這是什麼啊?”
江妍的咕噥聲停了。她的目光被那張紙條吸引,看了幾秒,她猛地伸出手,又像怕被燙到一樣縮回,隨即,整個人再次劇烈地顫抖起來。
“啊——!阿成!阿成!”她抱著頭,聲音陡然拔高,“阿成說……2月2號!2月2號回來接我!接我和寶寶!”
她反覆唸叨著,語無倫次,眼神渙散。
“2月2號……他一直冇來……冇來……騙子……都是騙子……”聲音漸低,變成了嗚咽,她又開始摳自己的手指。
月2號。
江複生看著那張承載了他名字的紙條,又看向對麵已經重新陷入混沌的女人。
“嗬。”
他知道了,他永遠也無法從江妍這裡,得到一個答案。
“江妍。”少年站起來,將女人身前的光完全遮住。
而此刻江妍似有感應,她抬起頭,看著他。
她聽見他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來,帶著痛苦的記憶,將她撕裂使她破碎。
“路建成會付出代價。”
她聽見他說。
再抬頭時,屋內隻有她一人了。
哦,那個人,很像她的小孩。
可是她……早就把小孩弄丟了。
眼睛隻清明瞭一瞬,隨後房間裡又傳來大喊大叫的聲音。
江複生走出了江妍瘋了似的呼喊裡。
“問到了?”路鳴宴問。
門外的陽光有些刺眼。他從涼亭那邊走過來,保鏢隨行跟著。
他看到這位小江總拿出手機,撥了個號碼,手是顫抖的。
“若。”
“我想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