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弈
賢若醒來的時候,集訓營的第一節課已經快開始。
“江複生,你乾嘛不叫我!”
剛一進門,一個抱枕毫不客氣甩在麵門,江複生撿起來,低著腦袋,“叫了,你不醒。”
她洗漱完,將信將疑地穿好衣服,“走啦!遲到了。”
這天她冇有再留江複生。
週五連著週末,要是還跟這人膩歪,她就彆想下床了。
“喂,媽媽?”
陳美蘭打來視頻電話,賢若正懶在沙發上。
“去把臨東銀行的卡給媽媽照過來,”女人頓了一下,“在書房,你知道的那個金色皮夾。”
賢若得知陳美蘭要收購一批過濾器,便問了下細節,才知道這批過濾器是京大化學係教授的新研發,崇山準備對外銷售。
“京大教授,不會是周嶼家吧?”
“世界就是那麼小,賢若,”陳美蘭將手機立好,轉頭在電腦上打字,“你要知道,錢隻在我們的手裡流通。”
“路建成還跟我搶單子,承包了東南亞地區,”她冷笑,“不過沒關係,美洲那邊咱們正熟悉。”
還有這種事。賢若聚精會神地聽著,忽然聯想到什麼,和陳美蘭道彆後撥了另一通電話。
和周嶼的見麵約在不起眼的咖啡廳。
賢若坐最靠裡的卡座,麵前是一杯幾乎冇動過的熱美式。
玻璃門上的鈴鐺輕響,周嶼推門進來。
他穿得很簡單,看見了女孩,隨即走了過來。
“等很久了?”周嶼自然地在她對麵坐下,抬手招來侍者,“一杯耶加雪菲,謝謝。”
“剛到。”賢若放下手機,螢幕上是她剛剛還在瀏覽的、關於周家旗下化工廠與鎏金集團的合作新聞。
飲品送上,周嶼道了謝,抬眼看向賢若:“終於想通要給我一個機會了?”
神人。賢若抿了一口咖啡,麵上笑,“周嶼,我們開門見山吧。你接近我,真的隻是因為你喜歡我?”
周嶼臉上的笑容凝滯了一瞬,但很快又恢複如常。
他也喝了一口,喉結滾動:“不然呢?陳賢若同學,喜歡你還需要彆的理由嗎?”
“需要。”賢若斬釘截鐵,“尤其是在路建成明顯對我家另眼相看,而你爸媽又和鎏金簽下一筆大單的時候。”
周嶼握著水杯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
她捕捉到了空氣中一絲極細微的電流。
“我以為你的聰明隻是在學業上,”周嶼自嘲,順帶提起了江複生,“不然又怎麼會和那種人在一起。”
賢若皺眉。
“所以呢?”周嶼放下杯子,陶瓷底座與木質桌麵碰撞,發出輕微的“哢”聲。
他向後靠進沙發背,“就算我和路叔叔認識,又能說明什麼?長輩之間的交情,牽連到我們小輩,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暖黃的燈光灑下來,在兩人之間投下涇渭分明的光影。
賢若像一隻慵懶的貓,實則渾身的肌肉都已繃緊,任何一絲細微的顫動都逃不過她的審視。
“想太多?好像我還想少了。”
周嶼臉上的笑容終於徹底褪去。
賢若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江複生報名了SMO後,甚至在此之前,找他茬的概率高了起來……時間點是不是太巧了?聯考,照片,還有競賽後。而每一次都有你,或者你朋友的影子在旁邊。”
她微微偏頭,燈光在她側臉打出一道利落的剪影。
“周嶼,停止吧。”賢若說,“不管路建成承諾了你什麼,或者你們周家從他那裡得到了什麼好處。停止乾擾江複生,讓他順利參加決賽,作為交換我會給你報酬。”
這不是他熟悉的陳賢若。
那個總是眉眼彎彎的女孩,此刻像是被一層看不見的薄冰輕輕覆住了。
或許她本來就是這樣的。
周嶼沉默片刻,這是陳美蘭的女兒,又會天真到哪兒去呢。
於是他重新調整狀態,“報酬?你的報酬能比路建成給的更多嗎?”
“鎏金承諾的可不僅僅是錢。是未來五年在化工原料上的優先采購權,是周家更上一層樓的台階。你,或者你們崇山,能給我們同樣的東西嗎?”
賢若平靜地迎著他的目光,搖了搖頭。
“不能。”
周嶼臉上露出一絲嘲諷。
“但是,”賢若的指尖在桌麵上輕輕點了點,“路建成給你、給你們的,是周家的。合同簽了,款項付了,利益綁定了,對嗎?”
周嶼抿唇,冇有否認。
賢若笑了。
“所以我的報酬,不是給周家的。”她一字一句,清晰無比,“是給你,周嶼,個人的。”
周嶼的瞳孔驟然收縮。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你們周家該賺的錢,路建成已經讓你們賺到了。合同在手,違約金天價,否則商業信譽受損的是他。”
賢若慢條斯理,“而你現在額外幫我這個忙,掙的是一筆乾乾淨淨、隻屬於你個人的外快。路建成的手,伸不到你的私人賬戶裡。”
周嶼倒吸一口涼氣,他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衣服口袋,這個細微的動作冇有逃過賢若的眼睛。
她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哦對了,”賢若狀似隨意地補充,“你不用檢查錄音是否還在繼續,我相信它一直在工作。畢竟和陳董事長的女兒進行這樣一場談話,不留點證據,怎麼確保我事後不會反悔、或者倒打一耙呢?”
周嶼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他放在桌下的手猛地攥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陳賢若,你是個瘋子。”
一股強烈的、混雜著不甘和嫉妒的情緒猛地衝上他的心頭。
江複生憑什麼?那個陰鬱、暴躁、身世一團糟的人,憑什麼能得到陳賢若如此不計代價的維護?
“嗯哼。”
賢若欣然接受他的評價。
周嶼死死盯著她,像是第一次真正認識眼前這個女孩。
她漂亮、聰明、家世顯赫,這些他都知道。但他從未想過,她會如此瘋狂,又如此冷靜,毫不猶豫地將自己、甚至將崇山的一部分聲譽,都放在了賭桌上。
賢若無所謂地笑笑,從自己零花錢裡,報出了一個數字。
一個足以讓任何十八歲少年心跳加速、呼吸停滯的數字。
周嶼的喉嚨上下滾動了一下,那個數字在他腦海裡嗡嗡作響,幾乎要蓋過一切理智的提醒。
“反正你們周家已經穩賺不賠,你私下多賺一筆,為什麼不乾?路建成要的是江複生聽話,彆鬨出事就行。你隻是恰好冇再推動某些事情發生,這很難被界定為背叛,不是嗎?”
句句攻心。
周嶼沉默了很長時間。咖啡廳裡流淌著舒緩的爵士樂,隔壁桌的情侶低聲說笑,一切都顯得那麼平常,隻有這個角落,空氣沉重得能擰出水來。
最終,他緩緩吐出一口氣。
“我要先看到定金。”
賢若點頭:“可以。如果我們順利進入決賽,這筆交易結束,剩下的三分之二,我會立刻轉給你。”
她拿出一張早已準備好的、不記名的銀行卡,推到周嶼麵前。
“密碼是六個八,裡麵有三分之一。查收一下?”
周嶼看著那張薄薄的卡片,他用手機快速操作了幾下,看著螢幕上跳出的餘額,閉了閉眼。
“成交。”
賢若端起那杯早已冷透的美式,象征性地抿了一口,然後起身。
“那麼週末愉快,周嶼同學。”
後者獨自坐在卡座,望著玻璃窗外,賢若的身影彙入華燈初上的街景,很快消失在流動的人潮中。
她走得那麼乾脆,毫不猶豫。
周嶼忽然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以及羨慕。
這就是屬於陳賢若的自由。一種建立在雄厚經濟實力和清醒頭腦之上的、近乎殘酷的自由。
她可以為了自己在乎的人或事,精準地計算代價,果斷投入資源,用金錢和智慧鋪出一條路,而無需像他一樣,沉浸在中產家庭的悲哀裡。
賢若哼著歌,心情很好。
她不是不知道如果周嶼反水,或者路建成發現端倪,可能會給周家、甚至給崇山帶來麻煩,但這正是陳美蘭給她上過的一課,每一個成功的人曾經都是賭徒。
“去吧賢若,這冇什麼。”
“媽媽,”賢若掉出眼淚,“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媽媽。”
*
陳美蘭掛掉電話,這點小事根本捅不出去,背後牽扯著路家家事,周嶼一個小孩冇膽子攪這趟渾水。
買女兒的開心,何樂而不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