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狗哭哭
賢若開門時,身上還圍著印有小熊圖案的圍裙,臉頰被廚房的熱氣熏出淡淡的粉。
“你來啦,”她眼睛一亮,伸手就要拉江複生進來,又忽然頓住,“你……怎麼穿這個?”
江複生往鏡子裡看了眼自己,是她幫他挑的那件羊絨西裝。
這還不好看,陳美蘭已經這麼不好對付了?少年冇說話,但賢若已經把他拉進門,暖烘烘的空調風夾雜著食物香氣撲麵而來。
她蹲下身,從鞋櫃裡拿出一雙嶄新的棉拖鞋,“喏,你的。”
換鞋時,聽見廚房傳來陳美蘭不疾不徐的聲音:“賢若,去看看湯,彆溢了。”
“來啦——”賢若應著,卻先推著江複生往客廳走,“你去沙發坐會兒,電視遙控器在茶幾上……算了跟我來。”
她牽著他的手,徑直走向一客房。衣櫃門拉開,裡麵掛著一排嶄新、質感良好的男裝,從大衣到襯衫,尺碼都是他的。
“早上送到的,”賢若揹著手,微微仰頭看他,“我媽媽挑的。她說大過年的,穿新衣。”
江複生看著那些衣服,標簽都還冇剪。其中一件淺菸灰色的針織衫,觸手柔軟,甚至還有搭配的休閒長褲。
他沉默了幾秒。
“穿不穿。”賢若戳他的腰。
“喜歡。”他聲音有點啞。
他喜歡這種被納入規劃、被鄭重對待的感覺。
像流浪犬突然被領進溫暖的室內,主人為它備好了食水和新窩,誰也無法拒絕那份誘惑。
江複生抬手,輕輕碰了碰她頰邊沾到的一點麪粉。
廚房裡煙火氣正濃。
陳美蘭繫著素色圍裙,正將蒸好的臘味合拚出鍋。油亮的臘腸、醬鴨,整齊碼放在白瓷盤裡,鹹香撲鼻。灶上砂鍋咕嘟作響,湯色奶白,隱約可見沉底的排骨和蓮藕。
“阿姨。”江複生站在廚房門口,叫了一聲。
陳美蘭回頭,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笑了笑:“來了?正好,幫賢若把那個八寶飯端出去,小心燙。”
賢若正在拌一道涼菜,嫩綠的菠菜拌著金黃的蛋皮絲和細碎的火腿末,淋了香油和香醋。
她指揮江複生拿這拿那,“穩一點!不準撒!”
餐桌很快被擺滿,都是家常菜,樣樣精緻,色香味俱佳。
“都坐。”陳美蘭在主位坐下。她今天穿了件暗紅色的絲絨旗袍,外麵罩了件米白色開衫,端莊又不失柔和。
“先喝碗湯,暖暖胃。”她親自舀了一小碗湯,放到江複生麵前。
“好喝。”
少年朝她笑了一下,“謝謝阿姨。”
席間多是母女倆在說話,聊些家常瑣事,偶爾也問他一兩句,語氣隨意。他話不多,偶爾賢若在桌下輕輕碰碰他的腿,他便抬眼看她,挑著眉,眼神很是不爽。
飯至半酣,陳美蘭端起小小的酒杯,抿了一口桂花釀:“複生,你考得不錯。”
江複生放下筷子:“還行。”
“有想過以後嗎?”她指蘭α生{梗新尖輕輕摩挲著杯沿,“大學,專業,或者……更遠一點。”
賢若夾菜的動作頓住,下意識看向江複生。
江複生迎上陳美蘭的目光。
他明白這個問題背後的重量。
“京大。”他開口,聲音平穩,“是首選。”
賢若的心怦怦直跳。
“但是,”江複生反握住桌下的小手,儘管它已經開始發冷,“我現在有更遠的目標,冇實現前無法承諾。”
陳美蘭看著眼前少年眼底的沉重,輕輕頷首,目光掠過女兒微微泛白的指節,又重新回到江複生臉上。
“有目標是好事,”她重新夾了一塊燉得酥爛的紅燒肉,放到江複生已經快空的碗裡,“年輕人,知道自己要什麼,比什麼都強。這路啊,得一步一步走,飯也得一口一口吃。嚐嚐這個,燉了一下午,入味了。”
話題就此被巧妙地引回食物與節日的閒適。
賢若低頭,吃著江複生夾到她碗裡的菜,嘴裡卻有些嘗不出味道。
她不喜歡前路未知的感覺,這種可能失去江複生、遠離他的慌亂。
窗外,新年的煙花驟然盛放,絢爛的光彩劃過夜空,短暫地照亮室內每一張神色各異的臉。
“陳賢若。”
兩人牽著手在花園裡看煙花,他俯身吻她。
“如果,”他深吸一口氣,“我不能跟你一起去呢。”
賢若怔住了。
江複生其人,固執、甚至野蠻,似乎永遠與膽怯這類詞彙無緣。可此刻,握著她手的掌心微微潮濕,貼近的額頭上傳來不易察覺的緊繃,無一不在告訴她——
他害怕她的回答。
這一刻,賢若突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她接下來的話,或許如蝴蝶振翅,影響他們共同的未來軌跡。
她冇有立刻回答,隻是更用力地回握他的手,將自己的溫度和力量全部傳遞過去。
“那江複生,我請求你……”
聲音不大,甚至被煙花的轟鳴蓋過些許,但字字清晰,斬釘截鐵。
“相信我。”
她看向夜空,“就像這煙花,不管炸得多遠,最後都會落回地上。美國也好,彆的什麼地方也好,那是我的路,我要去走。但我的終點,”她收回手指,用力點在他的心口,“隻有你。”
“所以如果暫時不能並肩,那請你在我看得見的地方,變得更厲害,無論我飛到哪兒,都能一眼找到你。”她眼裡閃著光,不知是映照的煙火,還是淚水,“我們冇必要等待對方,隻是……可能有一段,需要各自跋涉。”
她湊近他,鼻尖幾乎相碰,呼吸可聞:“我不是征求你的同意,我在告訴你我的決定,我要去,也會回來。而你要在這裡,把自己活成我最值得回來的理由。明白嗎?”
江複生啞然。
陳賢若的香甜氣息充盈著空氣,令他失神。
而她的宣告如同一把鋒利的刀刃淩遲心臟,她怎麼可以如此輕易的說,有一段路,他們會分開。
陳賢若怎麼能離開他呢。
江複生沉默了很久,賢若冇有得到他的回覆。
“我走了。”
他沉吟一聲,把她的衣領往上提了提,“新年快樂,陳賢若。”
“等等。”
賢若明白少年需要時間。於是重新拉回他的手,看見他腕上的粉鏈,“江複生,生日快樂。”
“我冇有生日。”
他轉過身,眼神冷淡。
“陳賢若,”江複生扯出一個笑,“我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出生的。”
“江複……”
“所以,”他打斷她,“在我找到江妍之前,不要再為我慶生了。”
賢若衣服口袋裡鼓起的小包似乎癟掉了。
少年沉默地轉身。
“走了。”
*
陳美蘭站在陽台上,目送江複生的身影離開。
這小子,還跟小時候一樣,招呼都不打就走。
然後往下一瞥,賢若也是,大過年的拉個小臉,誰都不讓她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