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幾年前,錢氏的前任家主錢貫謀祕製的燃火之物,便是喚作此名。
此物一旦引爆,烈焰騰空,其焰色泛著詭異的青藍,粘稠如活物,附骨而燃,水澆不滅,沙覆更熾,直至將血肉骨骼燒成焦炭,宛如從九幽之下引來的業火。
趙華棠記得落雁灘,那是建平國史上最耀眼的一筆。
一枚地獄火被投石機拋進安慶的青嵐縣。刹那間,半邊天際都被那妖異的火光舔舐成赤紅。
三日之後,下遊江水仍泛著熱氣,漂在水麵上的屍體像煮爛的餃子,密密麻麻鋪滿了整個灘塗——那也是當時安慶神武軍主帥葉鴻生這輩子最大的恥辱,更是建平國最得意的戰功。
此刻,晨風掠過林梢,帶著硝煙與血腥的餘味。
趙華棠的目光,像冰冷的刀子,刮過簫淩曦那張過分俊美也過分虛弱的臉。
那張臉在將明未明的天光與跳躍不定的火把光影中,呈現出一種瓷器般的蒼白與透明感。眼尾那一點淡褐色的淚痣,嵌在長睫投下的陰影裡,恍若一滴永遠懸於懸崖邊緣、將落未落的淚。
而那雙琥珀色的眼眸,即便在如此境地下,深處依舊是一片望不穿的靜謐幽潭,所有的痛苦、算計、忠誠或是背叛,都被完美地收斂其中,不起微瀾。
趙華棠心中的那點不安,非但冇有因這條“生路”而平息,反而如滴入清水中的墨,驟然擴散、蔓延、侵蝕——從黑風穀遭遇那場精準得異常的伏擊,到突圍途中一次次“巧合”地撞上安慶遊騎,再到此刻簫淩曦身負重傷,卻依然能條分縷析地指出這條預設的逃生之路與殺局……
太順了。
順得像戲台上的唸白,一拍一眼,都踩在了點子上。
尤其是陳大牛那哆嗦著嘴唇稟報的、那杆本不該存在的“蟠龍旗”。陳大牛是個粗人,是他從屍山血海裡親手提拔起來的,或許會看錯陣型,但絕不會、也不敢在旗號紋樣這樣的鐵證上胡言亂語。
除非……落雁灘的餘燼並未冷透,除非……神武軍並未被全殲,除非安慶國內還藏著另一支他未知的精銳……除非……
他緩緩攥緊了腰間劍柄,金屬的寒意刺痛掌心——眼前這個看似奄奄一息、獻計求存的臣子,這雙曾為他出過無數奇謀、度過數次危局的眼睛,纔是將他一步步引入這絕境死地的……最後一步棋。
信任與猜忌,如同兩條淬毒的藤蔓,在這一片死寂的黎明前,死死絞纏住建平國君的心臟,越收越緊。
簫淩曦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指尖陷入染血的袍襟,留下幾道淩亂的褶痕。他勉力抬首,目光越過趙華棠肩頭,投向更東邊那片逐漸被晨曦染成青灰色的、相對平緩的丘陵輪廓。
“山穀,絕地也。火起之時……必是煉獄。”他喘息著,聲音低微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蠱惑般的清晰,“神武軍一旦入彀,絕難生還。”
他頓了頓,琥珀色的眼瞳轉向趙華棠,裡麵映著跳動的火把光,也映著君王深沉莫測的臉,“然困獸猶鬥……烈火焚燒之下,潰兵必沿來路奔逃,或是向兩側山脊攀援……那時,陣型已亂,肝膽俱裂。”
又是一陣壓抑的悶咳。
“陛下……請移步東北方向。臣……臣預設哨所在,位於一處背風的矮丘之後,視野開闊,可見穀口全域性。待火勢最盛、敵軍徹底崩潰之際……”
簫淩曦蒼白的臉上竟浮起一絲極淡、幾乎無法察覺的弧度,像冰麵上裂開的細紋,混合著痛楚與某種冷靜到極致的謀劃。
“……我軍雖疲,仍可自後方緩坡馳下,以逸待勞,截殺殘部。屆時,他們眼中隻有身後滔天烈焰與穀中同袍哀嚎,斷無再戰之心。此役……可定。”
風掠過林間,帶來遠方隱約的號角聲,那是安慶神武軍正在收緊包圍的催促。趙華棠身後的親衛們鎧甲摩擦,發出躁動的輕響,每一張沾滿血汙的臉上都寫著焦灼與對生路的渴望。
趙華棠沉默著。他的拇指反覆摩挲著劍柄上冰冷的紋路,目光如鷹隼,死死鎖住簫淩曦。
他在權衡,每一瞬的寂靜都像拉緊的弓弦。簫淩曦的計劃聽起來無懈可擊——利用地形,以火為牆,先殲主力,再掃潰兵。這確實是絕境中可能翻盤的狠招,也符合簫淩曦一貫善於利用外物、精於計算的風格。
“你如何確保,那裡冇有另一支伏兵?”過了良久,趙華棠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字字如鐵釘,“又如何確保,那矮丘之後,不是另一個‘倒懸葫蘆’?”
簫淩曦似乎早已料到有此一問。他並未辯解,隻是極其緩慢、艱難地,從懷中取出一個半掌大小、已被血浸透大半的皮質囊袋。
手指顫抖著解開繫繩,倒出裡麵幾樣東西:一枚青銅所製、造型奇特的短哨,哨身刻著細密的螺旋紋路;一塊疊得整齊、邊緣卻已磨損的素絹地圖,上麵用極細的墨線勾勒出山穀與周邊地形,幾處關鍵地點標著硃紅的記號,其中一個正在東北矮丘;還有一小截黝黑、看似普通卻隱隱有硫磺氣味的引線。
“哨……可喚信鴿,與埋設地獄火的死士聯絡。”他氣息微弱,卻儘力讓每個字清晰,“圖……乃臣月前親繪。陛下可……派心腹,先行查探。”
他抬起眼,目光坦然得近乎空洞,卻又深邃得望不見底,“臣之命……懸於陛下掌中,山穀若爆,臣與陛下……同在此處觀火。若有異……陛下彈指……可令臣萬劫不複。”
最後一句,他說得輕飄飄,卻重若千鈞。他將自己的生死,與計劃的成敗、與趙華棠的安危,明晃晃地綁在了一起。
遠處的號角聲愈發清晰急促,甚至能隱隱聽到戰馬嘶鳴和甲冑碰撞的聲響正在逼近。
一名斥候連滾爬來,臉上血色儘失:“報!東、東南兩側發現敵軍騎影,距此不足五裡!”
冇時間了。
趙華棠眼底最後一絲猶豫被狠戾取代。他猛地揮手下令:“右都尉陳大牛,帶你的人,按圖上標示,速去矮丘查探!嘯林將軍衛霆,保護駙馬,隨朕轉向東北!”他最後瞥了一眼癱軟在樹下、彷彿隨時會嚥氣的簫淩曦。那眼神複雜難明,有殺意,有利用,也有被形勢逼到絕境的孤注一擲。
“你……”他俯身,在衛霆攙扶起那具虛弱身軀的瞬間,於對方耳畔低語,熱氣混著血腥味,“最好祈求,那火……燒得夠旺。”
隊伍動了。如同受傷的獸群,倉惶卻迅速地脫離這片即將成為修羅場的林地,朝著簫淩曦指出的、那片在晨霧中若隱若現的平緩丘陵地帶潛行而去。
趙華棠走在中間,金甲沉重,每一步都彷彿踏在未知的棋盤上。他不斷回頭,目光掠過被半扶半拖著的簫淩曦——那人閉著眼,似乎已陷入半昏迷,隻有微微蹙起的眉心和偶爾因顛簸而漏出的痛哼,證明他還活著。
身後的山穀,依舊寂靜,如同巨獸張開的、黑暗的口。而那決定所有人命運的“地獄火”,是否真會如約燃起?矮丘之後,等待他們的,是反敗為勝的契機,還是萬劫不複的深淵?
懸念如同冰冷的露水,浸透了每一個逃亡者的脊背。
東北矮丘,背風處。
天光已大亮,卻是一種慘淡的鉛灰色,雲層低垂,彷彿隨時要砸落下來。從這處隆起不足十丈的土丘向後望去,那片“倒懸葫蘆穀”的穀口,像一道猙獰的傷疤,橫亙在兩山之間,寂靜得反常。
趙華棠按劍立於丘頂,玄色大氅在漸強的晨風中獵獵作響。他身後,是僅存的三萬破虜軍殘兵。他們屏息凝神,刀出鞘,弓上弦,目光死死鎖住穀口方向。
陳大牛已經帶回訊息,矮丘附近確無異狀,隻有幾處淺淺的土坑和散亂腳印,似是有人在此長久守望過。那份染血的地圖,被趙華棠緊緊攥在手中,皮革邊緣幾乎要嵌進掌心。
簫淩曦被安置在一塊背風的巨石後,裹著親衛遞來的氈毯,麵色比那粗礪的石頭還要灰敗幾分。
時間在死寂中緩慢爬行,每一息都像是拉長的折磨。趙華棠心中的那根弦越繃越緊,幾乎能聽到自己太陽穴突突的跳動聲。安慶追兵的蹄聲與號角似乎暫時被山穀地形阻隔,但這寧靜,更像暴風雨前粘稠的醞釀。
突然——
“轟!!!”
一聲悶響,並非來自腳下,而是從山穀深處遙遙傳來,低沉而厚重,彷彿大地深處巨獸的咆哮。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連綿不絕的巨響猛然炸開!不再是悶響,而是撕裂天地的轟鳴!即使相隔數裡,眾人也能感覺到腳下地麵傳來的、令人心悸的震顫。
趙華棠猛地抬眼望去。
隻見葫蘆穀方向,兩道山脊的腰部,同時迸發出耀眼到極致、泛著詭異青藍色的火球。火球沖天而起,並非四散飛濺,而是如同有生命的粘稠漿液,潑灑、流淌、粘連!
刹那間,半邊天空都被這地獄般的焰色吞噬,滾滾濃煙如同魔神的鬥篷,騰空翻卷,遮蔽了剛剛透出的些許天光。即使在這個距離,也能聞到隨風飄來的、焦臭混合著奇異氣味的死亡氣息。
“成了……!”一名年輕的破虜軍校尉忍不住低撥出聲,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和狂喜。
趙華棠緊繃的下頜線卻未曾放鬆分毫。他的目光鷹隼般掃視著穀口,按照簫淩曦的預計,此刻應有潰兵如冇頭蒼蠅般湧出,然而——
穀口依舊平靜。除了那沖天烈焰與翻滾濃煙,並無半個逃出的身影。
不對勁。
這念頭剛升起,異變陡生!
燃燒的山穀上空,濃煙烈焰最為翻騰之處,猛地傳出數道尖銳刺耳、絕非鳥獸能發的厲嘯。
隻見幾個黑影撕裂煙幕,以一種違背常理的迅捷與平穩,朝著矮丘方向疾掠而來!初看像巨鳥,近了才駭然發現,那竟是數具人形輪廓的物體,周身覆蓋著暗沉金屬,在火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關節處有複雜的機械結構,背後似乎有某種裝置噴吐著淡藍色的尾焰,使之能夠低空滑翔。
未及細想,那幾具“機械戰甲”已飛臨矮丘上空,並未俯衝攻擊,而是在眾人頭頂數十丈處懸停。它們雙臂結構奇特,此刻正做出投擲的動作。下一刻,數個通體黝黑閃著金屬寒光的球體,被精準地拋投下來。
“散開!是火器!”趙華棠嘶聲怒吼,聲音帶著血沫。
但,已經晚了。
那些金屬球體落地即炸,卻非普通火焰的潑灑燃燒,而是爆裂出無數尖銳的金屬破片和粘稠的、彷彿有生命的慘綠色火焰。
破片呼嘯四射,瞬間將數名躲閃不及的軍士打得如同篩子;而那綠火沾物即燃,蔓延極快,甚至能引燃皮甲和土壤,士兵撲打著,反而讓火焰蔓延全身,發出非人的慘嚎。矮丘背麵精心挑選的“避風”陣地,此刻成了難以迅速疏散的死亡陷阱。
幾乎在同一時間,預想中該被烈火吞噬的山穀方向,震天的喊殺聲如潮水般湧來。
晨霧與硝煙之中,赫然出現了整齊的步兵方陣,盾牌如牆,長矛如林,打著的正是那麵刺痛趙華棠眼睛的蟠龍旗。而兩側丘陵後,更轉出大隊騎兵,馬蹄聲如悶雷滾動,看其裝束與馳騁姿態,竟是來自車古國的重騎!
箭雨毫無征兆地從神武軍方陣後方拋射而出,劃過燃燒的天空,帶著死亡的尖嘯覆蓋了整片矮丘區域。破虜軍殘部本就被突如其來的“天降火雷”打懵,又被這密集箭雨洗禮,頓時死傷慘重,陣型大亂。
“中計了!”趙華棠目眥欲裂,揮劍格開幾支流矢,心頭一片冰寒。峽穀爆炸是真的,但那是誘餌,是障眼法!神武軍主力根本未入穀,他們真正的主力,連同車古騎兵,早已悄無聲息地運動到了這“安全”的觀察點附近,就等著“地獄火”爆炸、自己心神鬆懈的這一刻,發動這雷霆一擊!
“陛下!敵軍合圍!車古馬快,不可力敵!”渾身浴血的衛霆踉蹌著撲到趙華棠身邊,頭盔不見了,額頭一道傷口深可見骨。
趙華棠環顧四周,身邊的親衛正一個個倒下,綠火在蔓延,箭矢無窮無儘,遠處神武軍的重步兵已經開始穩步推進,車古騎兵則如兩把彎刀,從側翼包抄而來,馬蹄濺起的塵土清晰可見。
敗局已定,甚至可說已陷入死地。
就在趙華棠血氣上湧,幾乎要下令做殊死一搏的瞬間,一隻冰冷而顫抖的手抓住了他的腕甲——簫淩曦不知何時已掙紮著倚著巨石站了起來。他臉上冇有計劃失敗的驚惶,隻有一片近乎冷酷的平靜,以及深嵌在蒼白中的疲憊。
“陛下……咳咳……東南……沿乾涸河床……蘆葦深密……可暫避騎兵鋒芒……”他每說一個字,都像耗費極大心力,眼神卻死死鎖住趙華棠,“留得……青山在……速走!”
這話如同冰水澆頭,讓趙華棠沸騰的殺意稍遏。他死死盯著簫淩曦,想從對方眼中找出任何一絲虛偽或算計,卻隻看到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潭和瀕死之人竭力獻策的急迫。
是了,簫淩曦自己也在這裡,若真是死局,他同樣無法脫身。此刻的建言,或許是唯一渺茫的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