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見到簫淩曦,已經是八年後。
暮春的露水沿著琉璃簷角滴落,趙華棠踩過青磚上斑駁的殘紅,宮牆青磚縫隙裡蜿蜒的苔痕已爬上鴟吻獸首,就像當年建平鐵騎在車古國踏碎的血沫,如今都化作權力藤蔓纏住了他的蟒紋朝靴。
芳菲殿的鮫綃帳無風自動,隻是此刻殿內瀰漫著濃重藥氣,連鎏金瑞獸香爐都蒙了層灰。
皇兄,錢公子他……趙雨桐指尖掐進他玄色蟒紋衣袖,素來明豔的杏眸裡盛著驚惶碎光。她鬢間銜珠鳳釵隨著急促動作簌簌作響,將人拽進內室時,錦屏上孔雀藍的瓔珞穗子纏住了玉佩流蘇。
拔步床邊的銀絲炭盆燃得正旺,火星在青灰裡明明滅滅,卻烘不暖拔步床畔半分寒霜。簫淩曦鴉青長髮潑墨似的蜿蜒在蹙金軟枕間,素綾中衣領口浸著暗褐血痕,宛若被人碾碎在雪宣邊緣的硃砂梅,連喘息都沾著支離破碎的胭脂色。
趙華棠剛要開口,那人忽如垂死鶴鳥般折起腰身,咳出的血珠濺在杏黃錦衾,綻開朵朵詭豔的曼珠沙華。
琉璃宮燈在穿堂風中明滅不定,趙雨桐護甲勾斷了腰間禁步玉環的刹那,十二枚珍珠驟然迸裂。叮咚脆響混著血腥氣在漢白玉地麵上炸開,她踉蹌半步,染血絹帕按在簫淩曦胸口的動作近乎凶狠:傳太醫——當值的全拖過來!
燭淚在紫檀案頭積成赤色珊瑚,老太醫銀針撞上當歸的氣味,藥箱暗格裡止血散已空了三瓶。
趙華棠盯著床畔銅漏裡緩慢墜落的沙粒,忽然想起當年這人躺在雪中,腳踝玄鐵鐐銬陷進三尺積雪,嗬出的白霧竟比此刻死灰般的麵容更鮮活。
三更梆子敲到第七聲時,簫淩曦沾血的睫毛終於顫了顫。
趙雨桐手中的藥匙噹啷墜地,九鸞朝鳳步搖的流蘇掃過簫淩曦蒼白的臉頰:太醫院若是保不住你,本宮便讓他們拿族譜來墊棺材!哽咽卡在喉間,她突然抓起案上青瓷瓶狠狠砸向殿柱,飛濺的瓷片驚醒了昏睡的守夜宮燈。
你聽著——她突然俯身揪住那人染血的衣襟,護甲掐進他肩胛骨:就算你嚥了氣,本宮也要用崑崙冰棺鎮著你的魂魄,讓八抬龍鳳轎把你抬進芳菲殿!
月光順著茜紗窗淌成冰河,簫淩曦散在鮫綃枕上的烏髮忽地顫動,染血指尖驟然扣住少女腕間命門。這個本該瀕死的人竟低笑出聲,胸腔震動牽扯出更多血沫。
十日後……芳菲殿紅綢必覆九重宮闕......染血的指尖沿著少女經絡寸寸遊移,最終在腕骨處輕釦三下,氣息忽地纏上她耳畔,勞煩公主移駕偏殿,容在下與太子......咳咳......商榷納徵之期。
趙雨桐的耳尖肉眼可見地漫上緋色,跺著腳甩開那人的手,石榴裙襬掃過滿地碎瓷,珍珠繡鞋在門檻處頓了片刻,終究化作一串漸遠的環佩叮噹。
趙華棠指尖撫過紫檀案幾上蜿蜒的冰裂紋,忽而屈指叩響紅木鑲螺鈿的檯麵:墨羽三十六暗衛竟護不住主君周全?
簫淩曦倚著織金軟枕咳嗽起來,素白中衣領口洇著暗紅血漬。他望著窗欞外飄落的棠花瓣,忽而輕笑:安慶國都的三月棠,若用親族血澆灌,能開到七月呢。尾音尚未落地,喉間又湧上腥甜,生生嚥下時眼尾沁出薄紅。
少顧左右而言他!趙華棠廣袖掃落案上茶盞,碎瓷迸濺在青玉磚上,驚得簷下銅鈴亂響。他俯身逼近時,十二旒玉藻冠垂下的珠串幾乎掃到對方蒼白的鼻尖:當年你跪在我麵前發毒誓要斬斷手足之情,如今倒做起恢複身份的春秋大夢!
銅雀銜枝燈爆開燭花,將蕭淩曦眼尾薄紅映成淒豔的晚霞。他望著滿地碎瓷中晃動的珠簾影,忽而輕聲道:我原想著……待殿下踏平安慶,就替那人求個流放的恩典。染血的喉結微微滾動,驚起垂旒上明珠亂顫,如今倒省了殿下一副鴆酒。
窗欞漏進的朝陽給藥吊子鍍了層赤金,銅柄上凝著經年炭火熏出的黑垢。
趙華棠屈指彈落袖口蟒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金線劃出細碎流光:哦?你這種人竟也配提?信誓旦旦要娶桐兒,莫不是拿小女兒家的真心作筏?
青玉案上藥湯泛起漣漪,映出簫淩曦驟然蜷緊又鬆開的手指。他抬眸時,琥珀色瞳孔漾著春水般的澄澈:相識十餘載,殿下竟不信我?素白指尖輕輕劃過案幾邊沿的藥漬,且不說桐兒此番救我於危難,單憑她……
收起你的玲瓏舌!紫檀憑幾被趙華棠掌心拍出悶響,驚得炭盆裡爆出幾點火星,車古國捨命相救鎮國侯千金的是誰?將你父皇當年禦賜的淩霄霧夢鐲當做定情信物送給她的又是誰?他猛然欺身上前,織金蟒紋幾乎要壓碎那片素白,錢公子的情債,當真比禦河裡的蓮燈還要多。
藥吊子突然沸騰,白霧漫過十二幅鮫綃帳。
簫淩曦倚著隱囊低笑,月白中衣滑出半截伶仃鎖骨:安慶驃騎大將軍盛君川的軟肋……殿下當真不想要?他拈起案上藥渣,在朱漆案麵畫出暗紅紋路,葉琉璃每多一分牽掛,安慶神武軍便少一寸鋒芒。
趙華棠捏碎掌心的藥渣,苦香從指縫滲入錦袍。窗外忽有驚鳥掠過,珠簾叮咚作響,卻蓋不住那人突然的嗆咳。
殿下……簫淩曦破碎的氣音裹著藥香,他望向趙華棠的眼神還凝著將散未散的霧氣,嘴角卻已勾起熟悉的弧度:朝服該繡十二章紋了。
氣若遊絲的話語驚醒了凝滯的時光,藥吊子咕嘟聲裡,綃帳忽地灌進穿堂風,震碎了滿室凝固的藥苦氣。
十日後,承乾殿裡龍涎香混著冷霧漫過丹墀,玉階下烏壓壓跪了兩班朝臣。老國君扶著鑲珠龍紋憑幾,喉間喘聲比殿外北風還沉,卻還是強撐著頒下旨意:賜雲韶郡主與錢氏家主婚書,另封錢卿為禮部尚書。
話音未落,玉笏相撞之聲此起彼伏。丞相周卓銀鬚微顫,扶著象牙朝笏直起佝僂的脊背:陛下!此事實在不妥——
太子趙華棠玄色冕旒下眸光沉了沉,廣袖一振:丞相慎言。錢公子乃桐兒欽點的夫婿,她前些日子還同孤說,非此人不嫁。
太子殿下疼惜郡主臣明白。周卓枯瘦指節叩了叩朝案,可那錢多多乃安慶人氏,雖名義上為錢貫謀的養子,但此人既無族譜可查,又無世交佐證,驟然要成皇親……臣實難安心。
殿中一時靜得能聽見殿角銅鶴嘴裡飄出的香灰簌簌落。
《建平律·婚典》有雲:四境之民皆為赤子,皇嗣婚娶但憑兩心相悅,不忌族源。這律條刻在宗人府的漢白玉碑上,丞相每日早朝路過時,當真未曾留意?
清泠如簷角冰棱墜地的嗓音自殿門處傳來。眾人轉頭,便見月白狐裘滾著玄色雲紋,足尖碾過青磚時帶起一陣細碎的響——簫淩曦負手而立,狐毛在他肩側堆成雪色雲團,眉峰眼尾卻比這冬日更冷。
當簷角銅鈴被北風撞響時,他抬眼望來,眼尾那顆淚痣在雪色狐毛裡像半滴化不開的硃砂,再者說,丞相質疑在下身份,莫不是覺得太子殿下識人之明,還不如您?尾音輕得像落在丹墀上的雪,若連太子都信不過,往後這朝局大事,又該信誰呢?
周卓眉峰擰成刀刻般的褶皺,渾濁老眼似淬了冰碴:老臣身居高位,自然要為江山社稷把這關。他忽然眯眼掃向簫淩曦,倒是錢公子,未經通傳便闖殿……可知這是大不敬之罪?
咳咳咳……龍椅上驟然響起劇烈的咳嗽。老國君扶著龍紋憑幾,素白帕子掩著唇,指節泛出青灰:是……是寡人準的……他喘得喉間發顫,卻還是朝簫淩曦招了招手,近……近前來。
簫淩曦廣袖輕振,一本玄皮賬冊便落在掌心,封皮上二字硃筆寫得醒目。他屈指一彈,賬冊便輕飄飄飛向殿中。一旁的侍奉太監哈著腰捧過,碎步跑到周卓跟前:相爺請看。
周卓抖著手指,撚開了那本要命的冊子。
開篇幾頁,是錢氏一族近年間賑濟災民的流水,以及資助兵部糧秣輜重的明細。蠅頭小楷工整得如同印版,條目清晰,米糧銀錢數目累積起來,已非“钜額”二字可以形容,字字都透著足以壓垮人心的分量。
然而,指尖再翻過一頁,彷彿一腳踏空墜入冰窟——眼前的景象驟然扭曲。
密密麻麻的戶冊名錄如同蝗災般鋪天蓋地,周氏在建平世代經營的千頃膏腴之地、森嚴如堡壘的祖祠、豢養著無數黨羽子弟的族學……一筆一劃,都像冰冷的刻刀,剜著他家族的根基。
再往後,墨跡陡然變得猙獰——八年前督造極樂殿時上下其手侵吞的庫銀,乃至他入朝為官以來,所有見不得光的進項……每一筆,都像一條毒蛇,吐著信子,噬咬著他此刻的心脈。
這冊子裡浸透的不隻是彆人的血,更有周卓數十年官海沉浮積累下來的、遍佈朝野的暗線和把柄!
臘月的寒氣砭人肌骨,周卓卻覺得一股黏膩冰冷的汗液,正順著脊椎溝壑無聲蜿蜒而下。
數九隆冬,他竟被一本賬冊逼出了滿頭滿背的冷汗。就在他心神幾近崩潰之際,翻動的手指猛地僵在半空,如同被無形的冰線纏住。
那頁紙上是硃砂繪就的車古國地圖。關隘要衝,纖毫畢現,詳儘得令人心悸。圖側赫然有兩行小字,帶著千鈞之力撞入眼簾:“安插暗樁,擇機而動;策反巴圖,誅殺阿爾斯楞。待其內亂,可舉兵直取車古……”
一股寒意瞬間從周卓的尾椎骨竄上天靈蓋,他心中電光石火般閃過無數畫麵——三皇子趙華棠平步青雲的蹊蹺、大皇子趙華瑜流放苦寒之地的倉促、朝中幾位重臣接連暴斃的懸案、還有前任錢氏家主錢貫謀那場蹊蹺得連屍首都殘缺不堪的“意外”殞命……
無數零碎的、蒙塵的線索碎片,此刻都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冰冷地捏合在一起。而那隻手的主人,此刻就閒適地站在大殿另一端,翡翠扳指在指尖輕輕摩挲,袍袖如水紋般靜靜垂落,彷彿那本足以顛覆乾坤的賬冊,不過是一卷尋常的書畫。
“丞相。”簫淩曦溫潤的聲音恰到好處地響起,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謙和,卻又像冰麵下流動的暗河,瞬間打斷了周卓翻騰的思緒和那幾乎要凝固的寒意,“這賬冊,不知……能否稍證在下的忠心?”
周卓地將那燙手的冊子死死合攏,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在寂靜的大殿裡格外刺耳。
“怪不得……”他緩緩抬起頭,渾濁的老眼銳利如鷹隼,斜睨著簫淩曦那張俊美卻深不可測的臉龐,聲音嘶啞如同砂紙摩擦著朽木,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艱難地擠出,裹挾著鐵鏽般的沉重。
“怪不得太子殿下待你,倚重如股肱心腹。眼下就連郡主都非你不嫁……”他頓了頓,喉結滾動,渾濁的眼中翻湧著忌憚、驚駭,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被玩弄於股掌的屈辱,“錢公子……當真是‘好手段’啊。”
最後幾個字,最後四個字,他說得極慢,一字一頓,彷彿淬了毒的冰棱,在寂靜中拖出令人窒息的尾音,就連殿內的燭火似乎也隨之猛烈地跳動了一下。
殿內死寂,隻有燭芯偶爾爆裂的細微聲響,將凝固般的沉默拉扯得異常漫長。
周卓合上那本厚厚的賬冊時發出的悶響,如同垂死之獸的最後歎息,餘音彷彿帶著黏性,幽幽纏繞在蟠龍金柱之間,久久不散。
他枯瘦如鷹爪的手指,此刻正死死扣在冰冷的玄皮封麵上,彷彿要用儘全身力氣,才能將那冊子裡翻湧著的、幾乎要破紙而出的血腥氣與滔天陰謀,死死地摁回黑暗中去。
簫淩曦依舊站在原地,身形挺拔如修竹,臉上那抹謙和溫潤的笑意,非但冇有因這壓抑的氣氛而減弱,反而像是被燭光烘烤過一般,又加深了幾分暖意。隻有那袖口細微的、幾乎不可察覺的布料摩擦聲,像是在盤算一粒無形的棋子。
但是這暖意落在周卓渾濁的老眼中,卻比殿外數九寒天的堅冰還要凜冽刺骨。
“相爺過譽了。”簫淩曦的聲音響起,溫潤如初春的溪水,帶著一種令人放鬆警惕的絲滑質感,“在下不過是儘些綿薄之力,為太子殿下分憂解勞罷了。都是些上不得檯麵的瑣碎小事,不值一提。”
他微微一頓,笑意更深,眼底卻平靜無波,“殿下仁厚,念舊情,才容得在下這等微末之人,在近前略儘犬馬之勞。”
他刻意加重了“念舊情”三字,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周卓緊握賬冊的手。那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卻讓周卓驟然感到一股冰冷的滑膩感,彷彿被一條潛伏在暗處的毒蛇,無聲地吐出了信子。
一股混雜著驚懼與憤怒的鬱氣,猛地堵在周卓的胸腔,幾乎要衝破喉嚨噴薄而出。
這賬冊是投名狀,更是催命符!它證明瞭簫淩曦的“價值”與“能力”,但也赤裸裸地展示了他翻雲覆雨、剷除異己的狠辣手段。
收下,便是與虎謀皮。從此,他周卓就是他們棋盤上的一顆棋子……不,更可能是拴在門口的一條看門老狗,隨時可能因為“無用”或“礙事”而被烹掉。
可若是……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