簫淩曦的指尖掠過我的唇角,銀甲護腕擦過下頜帶來戰栗的涼意。他垂眸端詳著從指腹抹下的糕點碎屑,整晚凝在眉宇間的冰霜竟化作春水潺潺的笑意:“姑娘此話當真?”
“比真金還真。”我慌忙攥住他欲收回的手,冰冷金屬硌得掌心發痛。為增強說服力,甚至故意讓輕甲護肩與他胸前銀甲相撞,發出清越的錚鳴:“所以快說說首戰打算怎麼打?”
他忽然朗聲笑起來,銀甲隨著胸腔震動微微發顫。一連串溢美之辭如同他腰間鸞帶上鑲嵌的琉璃珠,顆顆璀璨地滾落:“鎮國侯千金果然慧心紈質、智勇雙全......”
可當誇讚的尾音消散在檀香裡,他反倒將我的手指裹進溫熱的掌心,眼尾淚痣如毒蛇吐信:“姑娘這般追問,莫不是要替誰探聽軍情?”
“非也非也。”我趁機湊近,唇瓣幾乎擦過他的耳垂,壓低聲音提醒,“將軍莫非忘了?我來自異世,胸中所學或許能讓你兵不血刃取下安慶。”
他恍然拖長的“哦”聲裡帶著蜂蜜般的黏稠,指尖突然探入我腦後束髮的銀鏈,輕輕勾扯:“言之有理。那姑娘要如何助我?”
眼見這狐狸仍不肯亮出底牌,我故作高深地撫過腰間佩刀,話鋒陡然一轉:“想知道我要怎麼幫你?那你也得拿出點誠意來才行,比如……
話未說完,他忽然執起我的手。被銀甲包裹的指節叩開我的護掌,溫軟唇瓣印在腕間跳動的血脈上。這個隔著手甲落下的吻帶著潮濕的暖意,與他周身凜冽的寒鐵形成妖異的對照。
“如此,夠不夠?”他抬起蒙著水光的眼眸,忽然用犬齒輕輕碾過我指尖,“倘若不夠,我還可以給你更大的‘誠意’……”
他的目光如同夜色中的燭火,閃爍著曖昧不明的光芒。他的話語輕佻,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撥動琴絃,既挑逗又充滿了暗示。即便是再單純的人,也能聽出他話中的雙重含義。我隻覺心跳漏了一拍,臉頰不受控製地泛起熱意。
眼見他已然上鉤,我強壓下想要抽回手的衝動,反而用指尖在他掌心輕輕一撓,順勢歪頭靠在他肩頭,眨著雙眼裝出天真模樣:“將軍說的誠意……究竟是指什麼呀?”
簫淩曦並未直接作答,反而伸手將我往懷中一帶,指尖挑起車簾一角。夜風趁機鑽入,吹動他鬢邊幾縷墨發,與我的青絲纏綿交疊。
他指尖點向沉濃的夜色,聲音裡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篤定:“姑娘可看清了?此刻守在車外的,皆是我親手培養的死士。”窗外火把的光暈在他琥珀色的瞳孔裡跳躍,“無論他們此刻看見什麼……譬如我正將敵國要犯摟在懷中輕哄,”他故意頓了頓,感受到我瞬間繃緊的肩膀,低笑出聲,“都隻會爛在肚子裡。”
我頓時氣血上湧,這廝分明早將我的算計看在眼裡,卻偏要配合演完這齣戲,末了還要慢條斯理地拆穿。
正要開口辯駁,卻聽見他輕飄飄擲出兩個字:“突襲。”
這冇頭冇尾的詞讓我愣在當場。卻見簫淩曦屈指在我額間輕輕一彈,眼尾淚痣在燭光下晃出蠱惑的弧度:“姑娘方纔不是問我破敵之策?這便是了。”
我氣得暗暗磨牙。三更出兵,傻子都猜到要搞偷襲,這解釋跟冇說有什麼兩樣!我不依不饒地扯住他衣袖,變著法子追問。
他卻若有所思地把玩著我的髮梢,答得雲山霧罩:“用兵之道,貴在出其不意。”他指尖纏繞著一縷青絲,像在佈局一盤精妙棋局,“若要拿下首勝,突襲自然是最佳選擇。”
這話乍聽滴水不漏,可當“邑陽縣”三個字從他唇間滑出時,我心頭驟然掀起驚濤。在安慶疆域圖上,這個地名渺小得如同塵埃,更匪夷所思的是——明明與建平蘭陵縣一街之隔的台寧縣纔是常規用兵之選,他為何要捨近求遠,偏要奔襲百裡之外的邑陽?
簫淩曦這步棋,簡直是把速戰速決的閃電戰,下成了步步驚心的持久局。且不說長途奔襲極易暴露行蹤,單是糧草補給便如風中殘燭。更可怕的是,若首戰受挫,援軍遠在百裡之外,屆時便是甕中之鱉!
這些關節,我既能想透,簫淩曦這般走一步看十步的人,又豈會不知?問題恰恰在於——那座不起眼的邑陽城,究竟藏著怎樣的籌碼,值得他甘冒奇險?是咽喉般的地勢,還是……某個我必須知道卻還不知道的秘密?
更讓我心頭髮沉的是,突襲雖能製勝,戰火卻註定蔓延至無辜百姓。我實在不願相信,那個曾在萊金閣前為饑民親手布粥的“錢掌櫃”,會變成漠視生靈的修羅。
“既已窺破本將軍佈局,”簫淩曦慵懶支頤,寬袖流雲般垂落,眼底笑意如霧裡看花,“姑娘有何高見,不妨暢所欲言。”他眼尾淚痣在晃動的燈影裡明明滅滅,竟無端沁出幾分孤寂。
我有個鬼的高見!一不是六歲就隨父出征的那個將門虎女葉琉璃,二不是盛君川那樣受過現代軍事訓練的雇傭兵,連“有勇有謀”的邊都挨不上。不過是個被命運一腳踹來此地,被係統君拿捏,在刀尖上跳舞的倒黴蛋罷了。
可牛皮已經吹了出去,此刻若露怯,先前種種表演皆要前功儘棄。隻得硬著頭皮端起架勢,指尖在膝頭勾勒出輿圖。
“高見不敢當。”我清嗓時故意拖出沉吟的尾音,努力端出幾分世外高人的架勢,“但若將軍意在速取首勝,當揮師東進,直取台寧。再以雷霆之勢夜襲,必能在破曉前……”手臂猛地一揚,作勢劈開空氣,“將‘錢’字戰旗插上台寧城樓!”
簫淩曦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玩味。他依舊維持著那副閒適姿態,指尖輕輕敲著案幾,麵帶微笑地望著我卻不置可否,似乎在欣賞一出好戲。
我喉間一陣發乾,暗忖是否哪裡露了破綻。為掩飾心虛,索性把心一橫,佯裝慍怒地彆過臉去,語氣裡摻上三分委屈七分賭氣:“若將軍覺得此言荒謬,隻當是我癡人說夢罷了。”
簫淩曦眸光流轉,唇邊噙著若有似無的笑意:“姑娘誤會了,在下絕無此意。”他話鋒陡然一轉,如利劍出鞘,“不過,在下倒想請教,為何姑娘認定台寧比邑陽更適合作為首戰之地?”
我心口一跳,麵上卻強自鎮定,斟詞酌句地分析起來,試圖用縝密的邏輯掩蓋內心的波瀾。
“自然是因為台寧與建平的蘭陵僅一街之隔,大軍朝發夕至,可打他個措手不及。再者,台寧地處安慶北境,而國都遠在南疆。縱使安慶急調神武軍馳援,也是遠水難救近火。”說到此處,我甚至頗為自得地伸出三根手指在他眼前一晃,“最遲明日此時,將軍至少能連下三城!”
自覺這番說辭有理有據、無懈可擊,不料話音剛落,竟又引得簫淩曦撫掌大笑。那笑聲在車廂內迴盪,清越中帶著幾分難以捉摸的譏誚,令我頓時如坐鍼氈,彷彿每一個字都被他拆解開來,放在心頭秤上掂量。
這一刻,我是真有些惱了。臉頰瞬間燒透,好似秋霜打過的楓葉,紅得狼狽,又無可遮掩。他這毫不留情的笑聲,於我而言不失為為一種挑釁,真覺得自己成了那隻被硬生生撬開硬殼的蝸牛,軟肉畢露,無處遁形。
他笑了好一陣子,方纔斂容,抬手拍了拍膝頭,開始長籲短歎,神色間頗有幾分浮誇的痛心疾首:“唉!姑娘思慮之周全,實令本將軍汗顏。當真罪該萬死,愧對君上信重呐!”
話雖如此,他眉宇間可尋不著半分愧色,反倒愈發氣定神閒。
“隻是如今箭在弦上,臨時變陣恐錯失良機。”他執起案上白瓷酒壺,壺身映出他含笑的眉眼。“事已至此,不如將錯就錯。”悠然將酒壺舉至胸前,宛若預祝凱旋,“得姑娘這般聰慧的軍師在側,本將軍深信,此戰定當旗開得勝。”
我看著這人自說自話地演完這齣戲,氣得牙癢卻又無計可施。隻得在心底將這人翻來覆去罵了千百遍,唇瓣動了又動,最終卻半個字都冇能吐出來。
見我隻字不言,簫淩曦也斂了聲,隻低笑一聲便自顧自斟起酒來。可他那道目光卻仍牢牢釘在我身上,灼得人坐立難安。
我索性閉目凝神,在心底瘋狂叩問係統君,祭出了那來之不易的未卜先知技能。
眼前霎時騰起一片白濛濛的霧氣,飄忽如鬼魅,將萬物籠罩在廉價的朦朧裡。我忍不住在心底哀嚎:喂!這畫素也太感人了吧!我拚死拚活做任務換來的技能,就不能給個4K高清無損版嗎?
誰知抱怨剛落,那霧氣竟如被我的不滿驅散般迅速消退,隱匿其中的景象漸次清晰。可我怎麼也冇料到,映入眼簾的竟是蘇赫巴魯那張粗獷的麵容,以及他身後如烏雲壓境的車古鐵騎!
在安慶危如累卵的此刻,這支意外出現的盟軍宛如破曉曙光,讓我心頭湧起難以言喻的悸動。晨光勾勒出他偉岸的身形,青銅鎧甲上凝結的露珠折射出萬千金芒,恍若從史詩中走來的戰神。
回想當年,車古國恰似折翼蒼鷹,在安慶傾力相助下重新振翅。從斷壁殘垣到炊煙再起,兩國百姓攜手在焦土上織就新生。三年荏苒,如今草原上牧歌再起,氈房如珍珠散落綠野,曾經奄奄一息的遊牧民族重新找回了馳騁天地的魂魄。
而真正讓車古完成蛻變的,是那場蕩氣迴腸的和親。自簫淩朧披上嫁衣成為蘇赫巴魯的新娘,兩國便如琴瑟和鳴。如今車古鐵騎已壯大如移動長城,鬃毛飛揚的戰馬披著玄甲,戰士們腰間的彎刀映照出凜冽寒光——這支鋼鐵洪流,正是守護兩國安寧的最強壁壘。
凝望著幻象中獵獵招展的狼頭旗,我緩緩睜開雙眼。指尖無意識撫過窗欞上雕刻的雲紋,忽然聽見心底冰層碎裂的輕響。或許在這盤生死棋局中,安慶真能執子破局,扭轉乾坤!
然而,就在我滿懷信心,沉浸在即將到來的勝利喜悅中時,眼前的畫麵突然風雲變幻。一股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我的心猛地一沉,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
夜色濃稠如墨,蘇赫巴魯的身影在淒冷月光下膨脹成巍峨暗影。他端坐於雄健戰馬之上,手中長刀淬著月華寒芒,刀尖竟不偏不倚直指我的眉心!時間在那一刻凍結成冰,我連他刀鋒破空的嘶鳴都似能聽見。轉瞬之間,他身後的車古鐵騎如黑潮決堤,鐵蹄踏碎山河,震得我三魂七魄都在戰栗。
蘇赫巴魯的眼神已化作萬年玄冰,不見半分昔日溫情。那些曾與我們舉杯共飲的車古勇士,此刻披堅執銳,組成一道嗜血的鋼鐵洪流。每一張麵孔都凝結著殺伐之氣,每一雙瞳孔都隻映著斬草除根的絕情。
恐慌如岩漿灌入四肢百骸,我後背霎時被冷汗浸透。萬千困惑在腦中炸響——為何誓同生死的盟友會驟然倒戈?曾歃血為盟的蘇赫巴魯,怎會成了刺向安慶咽喉的利刃?
“轟——”
一陣劇烈顛簸將我從幻象中狠狠拽回。猛地睜眼,簫淩曦那張精雕細琢的麵容再度填滿視野。馬車仍在夜色中疾馳,可我的心卻懸在萬丈懸崖邊沿,隨著車輪每一聲轉動而顫栗。
“姑孃的臉色怎如此蒼白?”他傾身而來,月光流淌在琥珀色的瞳仁裡,漾開一層看似真切的憂色,“可是身子不適?”
我強壓著仍在狂跳的心口,故作輕鬆地擺手:不過是車廂憋悶,想出去縱馬迎風,換換心境。
簫淩曦彎了彎眼睛,唇邊漾開一抹溫柔到極致的笑意,“姑娘雅興,正合我意。不過……”他話音如絲絨裹刃,輕輕一轉,“既然要騎馬,可否順帶幫本將軍一個小忙?”
他笑容越是溫柔無害,越是令我寒意叢生。方纔血色幻影仍在腦際盤旋,此刻他眼中那抹難以捉摸的幽光,更讓我警鈴大作——這看似隨口的請求,隻怕暗藏著不為人知的計謀。
我輕輕托起下巴,眨著眼睛,將少女的嬌憨拿捏得恰到好處:“若能替將軍分憂,琉璃自是求之不得。隻是我一介女流,雖自幼習得些拳腳功夫,又怎能與將軍麾下的虎狼之師相提並論?這般重任,怕是交給將軍的親信更為穩妥。”
見他並未立時反駁,我壯著膽子拉住他的胳膊輕晃,嗓音裡浸滿蜜糖般的嬌嗔:“將軍放心,我就是去透透氣,保證片刻就回,絕不耽誤行程。”
不知是哪句話觸動了心絃,簫淩曦眸中竟驟然泛起粼粼水光。那雙琥珀色的眼瞳矇上薄霧,眼尾淚痣在搖曳的燭光下微微顫動,恍若晨露懸於將凋的花瓣。他抬手輕撫我的麵頰,指尖帶著幾不可察的戰栗,所過之處激起細密的酥麻。
我心頭一緊,慌忙直起身:“你這是怎麼了?”
誰知他既未用那些真假參半的華麗辭藻來搪塞,也不用撒嬌耍賴來尋求親近。隻是微微傾身,溫熱的吐息拂過耳畔,每個字都敲在心上最柔軟處:“事到如今,這軍中能讓我托付性命的,唯姑娘一人。”他話音輕柔似春水,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這個忙,非你不可。”
這般直白的情愫比任何算計都令人心驚。
我心頭雖萬馬奔騰,卻知已無轉圜餘地,隻得硬著頭皮應承:“好,我答應你。但總該告訴我,究竟要幫什麼忙?”
“姑娘不必憂心,於你而言不過舉手之勞。”簫淩曦緩緩直起身,眼底水汽早已蒸騰殆儘,唯剩淬火玄鐵般的威壓:“本將軍要你親自領兵,擊退車古國的援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