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琉、璃!”
額間猝不及防捱了個腦瓜崩,疼得我抱頭哀鳴。
盛君川劍眉緊鎖,鎏金護腕在陽光下泛著冷光,連腰間懸掛的狼首玉佩透著肅殺:“方纔說的周卓之事,你究竟聽進去幾句?”
見他眸中暗潮翻湧,我學著他平日訓兵的模樣挺直背脊,“記住了,周卓是地獄難度副本BOSS,我等菜鳥繞道而行。”
話音未落,他卻忽然將食指輕輕壓在我唇上。溫熱的觸感伴著清冽鬆香襲來,他俯身在我耳畔低語,氣息拂過耳尖:“噓——到了,謹言慎行。”
玉階才踏三級,一股子陰寒順著脊梁骨直沖天靈蓋,激得我齒間發顫。這建平皇宮怕不是把寒冰窖挖在了地基下?盛夏時節竟凍得人想翻箱倒櫃找秋褲。
盛將軍……我扯住身旁人鎏金護腕,您冇覺得這兒像開了十六度中央空調?
盛君川下頜線繃得如拉滿的弓弦,鷹隼般的目光刺穿晨霧,正釘在丹陛下黑壓壓的人群上。三波人潮涇渭分明——前頭珠翠環繞的皇親國戚活像展覽的珠寶架,中間穿絳紅官服的百官團好似移動的辣椒田,外圍執戟的禁軍則是人形冰雕群。我們這些外國使節被安排在最後方,完美複刻演唱會山頂票視野。
“轟——!”
九重宮門次第洞開的巨響震得耳膜發顫,煙花在鉛灰色雲層間炸開慘淡的流光。
趙華棠身著明黃龍袍踏過漢白玉禦道,十二旒珠冕簾在他眼前晃動,遮住了那雙死水般的眸子。唯有腰間鎏金龍紋玉珪隨著步伐相擊,發出令人心悸的悶響。
當他獨自踏上蟠龍陛階時,我清楚看見他扶在闌乾上的手背青筋暴起,像是竭力壓製著某種即將破籠而出的狂躁。
“吾皇萬歲——”
山呼海嘯的朝拜聲驚飛簷角銅鈴,百官俯身時官帽彙成翻湧的絳色波濤。教坊司奏起的《安定樂》勉強驅散幾分寒意,可抱著琵琶的宮女們纖指仍在弦上微微發顫。
龍椅上那人垂眸俯瞰眾生的姿態,讓我莫名想起現代商場裡坐在電動雪橇上的促銷人偶。直至一道紫電劈開太極殿鴟吻,狂風捲著砂石拍打琉璃窗欞,方纔精心營造的太平假象霎時碎裂。
燭火在穿堂風中瘋狂搖曳,將百官臉上變幻的神色切割成明暗交織的碎片。那些強裝鎮定的麵容下,絕望與期盼正在拔河——分明是改元換代的吉時,卻讓人恍若置身暴風雨前最後的寧靜。
盛君川忽然展臂用披風將我裹住,玄色織金雲紋裡沁著凜冽鬆香。
要變天了。他滾燙掌心貼住我後頸,目光卻死死鎖在龍椅後某處陰影裡,抓緊時間記清退路。
趙華棠的眉頭擰成了死結,嘴角不受控地抽搐著。就在這位新皇即將崩潰的刹那,他卻猛地抓起鎮國玉珥霍然起身,恍若戲台上突然觸發關鍵劇情的木偶。
“雖今朝萬事艱難,然吾等豈能因眼前困境而畏縮不前,更不能因他國威脅而屈服。”他舉著玉珥的手在雷光中微微發顫,宣言詞喊得比小區擾民的廣場舞音響還響,“朕深信我軍士有足夠之勇氣和實力,征服妄圖侵略我大國之鄰國;朕深信我百姓有足夠之韌性和堅強,以應對挑戰。朕將引領百姓,共同努力,使建平國更加強大繁榮!”
文武百官們聞言集體表演瞳孔地震,麵麵相覷的場麵堪比考試時發現考題超綱。
就在空氣即將凝固的刹那,那位紫金腰帶閃瞎人眼的丞相突然閃亮登場。他躬身時腦門幾乎要磕到地磚,說出的奉承話卻絲滑得如同提前錄製好的彩鈴:陛下真龍降世,國運必當永昌!
這聲吆喝彷彿按下集體操控鍵,滿殿人群齊刷刷跪成複製粘貼的人海。趙華棠盯著丞相油光水滑的發頂,眼神冷得能凍死盛夏的蟬,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二字。
玉階才下三級,暴雨便如天河傾覆。豆大的雨珠劈裡啪啦砸在九旒冕上,趙華棠望著密不透風的雨幕躊躇不前,那模樣活似現代人盯著手機介麵,在“取消訂單”與“繼續等待”間反覆橫跳。
“陛下。”
一道鵝黃蟒紋的身影破開雨簾。簫淩曦這身朝服在清一色絳紅官袍裡格外紮眼——恰似沸騰的麻辣鍋裡突然浮起的蛋黃酥。他湊近趙華棠耳語的姿態熟稔得如同考場傳紙條,三言兩語便讓新皇繃直的脊梁重新挺起。
滂沱大雨中,趙華棠踏出的每一步都濺起銀亮水花,身後逶迤的儀仗隊彷彿被無形絲線牽引的木偶。當驚雷再次撕裂天幕時,我恍惚看見祈安殿飛簷上的嘲風獸,正咧開石雕的嘴角睥睨這場濕透的權謀大戲。
待趙華棠完成三跪九叩大禮,祭台上百餘盞長明燈齊齊搖曳。他誦唸祭文的嗓音穿過氤氳檀香,每個字都像是在與老天爺進行一場艱難的談判。
我盯著他明黃禮服後背漸漸洇開的深色汗漬,忽然想起穿越前那些硬著頭皮做述職報告的新任經理。
“禮成——”
司禮官拖長的尾音尚未消散,趙華棠起身時明顯踉蹌了半步,幸而被簫淩曦用肘尖不著痕跡地托住。
“搞定收工!”我在心底默默配上台詞,眼見趙華棠眉宇間的陰鬱果真散了幾分。返程時他甚至紆尊降貴地側首與丞相低語,紫金腰帶與丞相的羊脂玉帶鉤在昏暗中交相輝映。
變故發生在人群散去後的片刻寂靜裡。
狂風撞開十二扇朱漆檻窗的刹那,我正偷偷活動站麻的雙腳。
祭台上層層排列的牌位如多米諾骨牌般接連傾倒,檀木撞擊聲與內侍們的驚呼混作一團。在七手八腳扶正牌位的混亂中,誰都冇注意到那座三丈高的青玉神像眉心,正悄然裂開蛛網細紋——恰似我穿越前在博物館見過的贗品鑒定報告上的瑕疵線。
殿前九重鼓聲震落簷角殘雨,教坊司奏起的《萬壽無疆曲》歡快得近乎詭異。禁軍握戟的手指在鎏金獸吞上收緊,百官席間飄動的綬帶像無數不安的蛇信。
當趙華棠執金樽踏上蟠龍禦道時,我下意識按住腰間暗藏的玉牌。琉璃宮燈在他冠冕上投下流動光斑,那道越來越近的丹陛,忽然化作鋪滿鮮花的懸崖。
晚宴的浮華在琉璃盞中愈演愈烈。十二重鮫綃帷幔無風自動,教坊司新譜的驚鴻曲裹著酒香在梁柱間纏繞,百官舉爵時袖口織金的雲紋連成一片流動的星河。
可當某位武將的佩玉突然墜地時,滿殿的笑語竟齊齊斷了半拍——彷彿有根無形的弦在所有人喉間繃緊。
我執起酒壺佯裝斟酒,廣袖垂落的陰影裡,朝盛君川遞去一個眼神。他正與鄰座大臣談論邊關馬政,骨節分明的手指狀似無意地覆上我的手背,在掌心迅速烙下兩個字:“當心”。
那溫度灼得我心頭一顫,麵上卻不動聲色地抽回手。恰逢一隊獻舞的胡姬旋著金鈴湧入殿心,我趁機隱入蟠龍柱的陰影,繡鞋踏過冰涼的金磚,無聲無息地冇入黑暗。
在帷幕深處,果見一位身著靛藍內侍服的中年男子垂首而立。他腰間懸著的銀魚符在昏暗中泛著冷光——竟是內侍省正五品的宦官。我暗自咂舌,簫淩曦連這等人物都能差遣,在建平織就的關係網怕是不止深宮這般簡單。
姑娘請隨咱家來。他躬身提燈時,嗓音壓得極低。我們穿過九曲迴廊,簷角銅鈴在夜風中發出孤寂的清響。待行至禦花園假山群深處,他突然從石洞中取出一套藕荷色宮裝:煩請更衣。
假山內部迴盪著遠處隱約的笙歌,石筍在宮燈投下的陰影詭譎如鬼魅。當我換好衣裙轉出石洞時,那內侍早已消失無蹤,隻剩滿地碎月隨著竹影搖晃。
按著記憶中的路線疾步而行,所過之處果然空無一人。連本該徹夜長明的石燈都熄滅了大半,彷彿有雙無形的手提前清掃了道路。
可就在禦書房飛簷映入眼簾時,我卻猛然刹住腳步——門前並非預期的空無一人,而是四尊鐵塔般的侍衛分立兩側,腰間的陌刀在月光下泛著青芒,肅殺之氣撲麵而來。
我閃身隱入槐樹陰影,掌心漸漸沁出冷汗。這四人站姿看似鬆散,實則封死了所有角度,連隻野貓溜過都難逃耳目,簡直就是移動的人肉監控器。
正掂量著手中石塊的重量,眼角餘光卻瞥見那靛藍宮裝的身影——方纔引路的內侍正疾步走向禦書房。他刻意揚高的嗓音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尖銳:“方纔可有可疑人等經過?雜家瞧見西邊竹林裡似有黑影竄動!”
四名侍衛聞言頓時繃緊身軀,鎏甲相撞發出鏗鏘銳響。為首者與內侍快速交換了個眼神,那眼神裡藏著隻有他們才懂的暗號。不過三兩句對答,整隊侍衛便隨著內侍匆匆趕往西邊花園,鐵靴踏碎滿地月影,腳步聲漸行漸遠。
“好你個簫淩曦,原來接應埋伏在這裡!”我鬆開掌中石塊,心下恍然。若早知有這出調虎離山,何須在樹下白費這般周章,簡直像是自導自演了一出《潛伏》續集。
待腳步聲徹底消失,我拍去掌心塵灰,堂而皇之地推開了那扇雕著蟠龍戲珠的紫檀木門。
禦書房內燭影搖曳,我反手合上雕花木門時,銅鎖輕叩的脆響驚動了滿室塵埃。
這哪裡是君王批閱奏章之所?分明是座被搬進皇宮的賭坊。東牆邊立著鑲玉投壺,西窗下懸著彩繪箭靶,紫檀木博古架上竟堂而皇之擺著三套象牙骰盅。那些蒙塵的典籍蜷縮在陰影裡,書脊上的燙金題字早已黯淡無光——隨手一拂,指腹便沾上經年積灰。
更刺目的是滿室浮華。
梁柱皆用金粉勾勒出蟠龍紋,連青玉筆架都描著金邊。為籌辦這場登基大典,趙華棠竟將官員俸祿削去半數,還新增了七種新稅:女子描眉要納“黛青稅”,書生趕考需繳“筆墨捐”,連百姓屋簷下築巢的春燕都得算作“皇家祥瑞”上貢銀錢。幾年橫征暴斂,換得今日琉璃瓦映朝霞,卻不知多少餓殍倒在朱宮牆外。
“這趙華棠,怕不是把皇宮當主題樂園在裝修。”我暗自腹誹,手上動作卻不停。迅速從懷中取出愛派,先將室內陳設全景攝下,隨即探手至書架第三格。指尖觸到那塊微微鬆動的紫檀木板時,暗格應聲而開——烏木密匣靜臥其中,匣麵竟樸素得與這金碧輝煌的屋子格格不入。
按簫淩曦所授的機括解法,三長兩短地叩擊匣麵銅鎖。隨著“哢嗒”輕響,十餘張絹帛圖紙呈現眼前。每展開一幅,心頭便凜然一分:不僅有放置“地獄火”的武器庫所在,更有邊境佈防圖,以及潛入鄰國的暗樁名錄。
我屏息凝神,將圖紙在月光下逐一拍得清晰,連絹帛邊緣的黴斑都清晰可辨。
待最後一張圖紙歸位,密匣鎖舌重新合攏的聲響讓我鬆了口氣。取出愛派比對前後照片,連投壺箭矢的角度都與方纔分毫不差。
正要轉身,忽聞窗外傳來隱約的腳步聲。
來不及細想,我閃身至門邊,將房門拉開細縫。廊下仍空無一人,隻有晚風捲著殘葉在石階上打轉。靈巧滑出門縫,反手合門時特意聽了聽鎖芯歸位的輕響。
任務既成,該重回那片虛偽的笙歌了。
事情進行到這裡可以用“有驚無險”四個字來形容,但接下來的發展,就隻能說是“事與願違”了。
就在我準備沿原路撤離時,身後突然響起雜遝的腳步聲。一道陰冷的嗓音破空而來,每個字都像浸過冰水:不知葉姑娘深夜造訪禦書房,所為何事?總不會是來......竊取我建平機密吧?
這雖是個問句,語氣卻篤定得如同宣判。來人不僅識破我的身份,更直指我此行目的。
我心頭警鈴大作:今天一整天我都完美扮演小透明,晚宴開始後不久就玩消失,按理說這裡應該冇人認得我纔對。更何況此刻我背對來人,還換了宮裝。除非......
一個極其不祥的預感從腦海中冒了出來,猶如一盆涼水把我澆了個透心涼——該不會要體驗天牢豪華單人間吧?
一滴冷汗順著鬢角滑落,我強自鎮定地轉過身,指尖在袖中掐得生疼。胸腔裡那顆不爭氣的心擂鼓般狂跳,連帶著廣袖都泛起了細碎的漣漪。
月色清明地照見來人——約莫五十上下,絳紫錦袍上金線密繡的麒麟踏雲紋在宮燈下流光溢彩。雖身形不高,但那龍行虎步的氣勢與穩若磐石的下盤,分明是內外兼修的高手。更令人膽寒的是他身後森然列陣的兩隊禁軍,鐵甲映著冷月,陌刀如林。
這張臉……我倏然想起今日登基大典時,此人始終立於丹陛之巔,就連盛君川那般桀驁之人也曾凝眉叮囑:“丞相周卓……能避則避。”
此刻這雙蛇蠍般的眸子正細細描摹我的驚慌,目光所及之處,連空氣都凝滯成冰。我強壓下幾乎要破腔而出的心跳,暗自運轉內力才止住發顫的膝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