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前,建平國為奪取那座盛產幽蘭茶的寶地,悍然派出兩萬精銳壓境。”簫淩曦的語調平穩,甚至帶著幾分敘述傳奇故事的悠遠。
他彎腰執起地上滾落的酒壺,對著壺口內殘存的、最後一點瑩潤酒液靜靜端詳,彷彿那澄澈之中,能倒映出當年的烈焰與哀嚎。
“恰逢那時,他們秘密煉製的一種晶石彈藥初成。”他抬起眼,目光虛虛地投向密室冰冷的石壁,卻又像穿透了時空,“於是,那座以茶香聞名、寧靜富庶的城池,便成了他們檢驗威力的……試煉場。”
他倏地豎起一根修長如玉、此刻卻彷彿沾染了無形血汙的手指,輕輕點在盛君川的眼前,又像是點在某個看不見的、慘烈的畫麵之上。
“一枚。隻需一枚那樣的彈藥。”他的聲音壓得極低,輕得像情人枕畔的呢喃,又像遊吟詩人哀婉的吟唱,內容卻令人毛骨悚然,“轟然巨響之後,整座城池化為焦土,烈焰焚天。灼熱的氣浪瞬間吞噬一切,無數來不及逃離的百姓、守軍,在眨眼間汽化,屍骨無存。”
他頓了頓,琥珀色的眸子裡映著燭火,卻空洞得彷彿盛滿了當時的灰燼。
“建平人為這殺戮利器,取了個頗為貼切的名字——”他緩緩吐出三個字,如同歎息又如同詛咒,“‘地獄火’。”
一片死寂中,我忽然驚恐地察覺到,身旁盛君川的呼吸聲……變了。
變得極其輕微,極其緩慢,彷彿一個溺水之人最後的掙紮,又像是一頭重傷瀕死的野獸,害怕稍重一點的喘息,就會驚動蟄伏在骨髓深處那場焚燒了十五年仍未熄滅的……噩夢。
所幸,這“地獄火”極難煉製,所耗晶石珍稀無比,當時存量極少。先帝震怒,急命護國大將軍率部星夜馳援,苦戰三月,終將建平軍徹底逐出邊境。
雖說贏了……簫淩曦展開摺扇,遮住半張麵容,隻露出一雙冷寂的眼,可那座城,已徹底化作焦黑廢墟。
他的目光落在盛君川僵硬的側臉上,聲音裡聽不出喜怒,隻有一片冰冷的陳述:“戰後清點,七百八十一人殞命,然則……能從廢墟中尋得的完整屍首,不足百具。”那並未言明的慘狀,卻比任何血腥描繪更令人膽寒。
他忽然毫無預兆地俯身靠近,冰綃扇堅硬的扇緣,極慢卻又極重地點在盛君川的左心口位置,彷彿要叩開一道塵封的門。
“清理廢墟時,將士們在城牆根一處半塌的地窖裡,發現了一個……僥倖活下來的孩子。”他聲音低緩,每一個字都像在冰麵上緩慢刻劃,“護國大將軍將他帶回府中,悉心救治,並且……”
話音在此處,毫無預兆地戛然而止。
如同繃緊到極致的琴絃,在最高亢處猝然斷裂,隻餘下令人心悸的餘韻在死寂中震顫。
腦中彷彿有電光劈開迷霧,我驟然明白了他先前那句“你應當比任何人都清楚”背後那鮮血淋漓的深意——當年的護國大將軍,正是後來權傾朝野的鎮國侯葉鴻生。而那個從“地獄火”焚燒的煉獄中爬出的孩子……
盛君川負在身後的那隻手,不知何時已緊緊攥起,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蜿蜒的血痕刺目驚心。我心中一痛,急忙將手覆上去,觸到的卻是一片冰冷徹骨的戰栗。
他彷彿這才意識到疼痛,極其僵硬地鬆開了拳頭,然後用一種近乎機械的動作,將我的手指攏入他血跡斑斑的掌心輕輕揉捏,目光卻穿過密室石牆,投向那個燃燒的黃昏。
那眼神裡冇有憤怒,冇有哀慟,甚至冇有恨。隻有一片被烈焰燒灼過、寸草不生的死寂荒蕪。
盛君川眼底那瞬間的恍惚與空洞,隻持續了短短一息。他猛地閉眼再睜開,唇角已扯出一抹冷峭譏誚的弧度,語速快得像在驅趕什麼不祥之物:“繞這麼大圈子,不過是要張圖紙。”
他的喉結不易察覺地滾動了一下,強行壓住聲音裡可能泄露的異樣,“三兩句能說清的事,偏要翻出這些……”他頓了頓,語氣更硬,“簫淩曦,你是不是閒得慌?”
我悄悄握住他負在身後的手,觸到滿掌冰涼的薄汗。他指節僵硬如鐵,眼尾還殘留著未散儘的血絲,彷彿剛剛從一場漫長而無聲的噩夢中掙紮醒來,魂魄尚未完全歸位。
原來……那場吞噬了城池、親友與無數性命的大火,從未在他心底真正熄滅過,隻是被歲月與堅冰層層封凍,此刻卻被人生生鑿開,露出內裡依舊滾燙的熔岩。
“哎呀呀,竟被大將軍看穿了。”簫淩曦彷彿對盛君川所有的痛苦與強撐視若無睹,廣袖翻雲般舒展,將未儘的故事輕飄飄掩去,彷彿那不過是個無關緊要的閒筆。
“那麼,大將軍……”他聲音拖長,帶著一種近乎甜膩的逼迫感,“這禦書房,您是去,還是……不去呢?”
這分明是早備好答案的詰問。我瞧見他琥珀色的瞳孔深處,有兩簇幽冷的火焰在靜靜跳動,那不是懇求或商議的眼神,而是獵戶望著自投羅網的獵物時會有的眼神。
我心頭一片冰涼。
玩弄人心,戳人痛處,本就是簫淩曦最擅長的拿手好戲。他特意選在此時、此地,以這種方式撕開那道陳年舊傷,分明是算準了盛君川隻要聽見“地獄火”三字,無論內心有多少不甘、疑慮甚至是對他本人的厭惡,都會咬牙應承。
哪還需要什麼複雜的利益交換、動情勸說?這深植骨髓的仇恨與責任,自會化作最有力的鞭子,推著人往明知凶險的火坑裡跳。
盛君川沉默了。
他冇有立刻回答,隻是緩緩摩挲著刀鞘上猙獰的獸首紋路。半晌,他忽地挑起眉梢,唇角那抹嗤笑變得越發尖銳:“以你如今在建平朝堂暗握的權柄,以及‘墨羽’無孔不入的能耐,遣幾個擅長此道的手下潛入竊取,豈非易如反掌?”
他抬起眼,目光如淬火的釘子,直射向簫淩曦:“何須特意找我這個‘外人’插手?”
“鐺”。一聲極輕卻清晰的脆響,簫淩曦手中的玉骨摺扇,不偏不倚地敲在了盛君川橫於身前的黑金刀鞘之上,截住了他話語中鋒利的質疑。
“大將軍隻知其一。”簫淩曦緩緩收回扇子,指尖摩挲著扇骨,眸色深沉如夜,“本王要的,不止是彈藥庫的圖紙。建平全境的邊防佈陣、兵力調配、要塞機關……凡禦書房內存有的緊要圖冊,皆在目標之列。”他扇尖倏地向下一點,虛虛指向地上凝固的燭淚,“而這些圖樣,半張紙片都不能帶出宮牆。”
他眼尾淚痣在搖曳燭光裡明明滅滅,尾音化作一聲輕歎,“而我的人……尚缺當場攝下圖影的手段。”
“至於為何偏要勞煩大將軍……”他話鋒故意一頓,忽然俯身用扇子邊緣漫不經心地撥弄了一下地上那顆滾落的枇杷。輕輕一推,那顆金黃果實便咕嚕嚕滾到我的裙邊。
他抬眸,琥珀色的瞳孔裡漾開一圈圈詭譎難明的漣漪,目光在我與盛君川之間流轉:“本王原是有另個人選的。一個……或許更不易引人注目的人選。”
他滿意地看到盛君川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才慢悠悠地繼續,語氣卻斬釘截鐵:“不過,本王思來想去,還是以為……大將軍絕不會讓‘旁人’代勞此事。”
盛君川驟然攥緊我的手腕,將我護往後半步。指腹薄繭擦過我肌膚的刹那,我忽然讀懂了他眼底翻湧的驚濤——簫淩曦口中那個“更合適”的備選,正是本姑娘我!
“雖說趙華棠不甚機敏,卻也不是省油的燈。”簫淩曦彷彿冇看見盛君川防衛的姿態,徑自用鞋尖碾碎了那顆枇杷的果核,甜膩的汁液迸濺,汙了青磚地,“圖紙一旦失竊,哪怕隻少半張,不出半炷香的時辰,警戒便會傳遍王城。屆時,莫說‘地獄火’,所有重要庫藏都會被他以最快速度轉移得無影無蹤。再想覓得蹤跡,難如登天。”
我盯著他袖口若隱若現的螭紋,忽然驚覺這局棋的凶險——既要瞞過禁軍耳目,又要在驚動守衛前找到圖紙,放眼天下唯有懷揣通訊器的人能辦到。
但宋亦晨遠在安慶國都,鞭長莫及。眼下既能光明正大進入皇宮,又身負通訊器的,可不就剩我和身側之人?
可盛君川掌心沁出的薄汗,分明在無聲地告訴我:這是一道送命題。
我望向那個搖扇淺笑的身影,心頭莫名地陣陣發緊,一個荒唐卻又無比合理的猜測瘋狂滋長:這會不會……又是一個“請君入甕”的局?以圖紙和國家大義為餌,誘使我們不得不踏入他最熟悉的戰場——皇宮禁地。而那裡,或許早已張開了另一重羅網?
然而,當我側目看向盛君川時,他剛毅的麵龐上卻不見半分對簫淩曦用意的懷疑與猶豫,唯有劍眉緊蹙間凝著一層化不開的沉重薄霜。
他們之間……何時竟有了這般無需言明的默契與信任?還有多少暗湧的波濤與秘密的協議,是我這個身處漩渦中心卻始終被矇在鼓裏的“棋子”,所未曾察覺的?
我暗中將後槽牙咬得咯咯響,既已瞧出這狐狸精佈下的很可能是個九死一生的險局,豈能再眼睜睜看著身邊這頭傻狼往火坑裡跳?
“或許盛大將軍不會另做他想……”我忽然揚起下巴,掙脫盛君川些許的鉗製,指尖輕點自己鼻尖,聲音清脆地劃破凝滯的空氣:“本姑娘卻另有打算!您方纔親口所言,此事‘原是有另一個人選’。”
說著,我故意把胸脯拍得砰砰輕響,做出一副“捨我其誰”的架勢:“既然如此,這差事就包在我身上了!”話音未落便旋身轉了個圈,纖指比出蓮印,眼波橫流轉出萬千星辰,“代表月亮消滅難題這種事,我最在行啦!”
“胡鬨!”盛君川斬釘截鐵地低喝,不容置疑地將我拽回他身側,寬厚的胸膛幾乎成為我的屏障,“裝可愛也冇用!此事你想都彆想。”
我順勢抱住他胳膊輕晃,踮腳湊近他耳畔,吐息故意放得又軟又糯,帶著黏糊糊的撒嬌意味:“哎喲我的寶——我的大將軍!你先彆急著否定嘛,聽聽我的錦囊妙計好不好?我保證不是蠻乾……”指尖還討好地在他手臂上畫著小圈圈。
“任你舌燦蓮花,也休想涉險。”盛君川話未說儘,可那擰緊的劍眉與緊繃的下頜線,分明寫著“此事絕無轉圜”。
正欲再勸,忽然聽到一旁傳來簫淩曦輕搖紈扇的“沙沙”聲,伴隨一聲意味不明的低笑。
“這一點,本王倒與大將軍不謀而合。”他手中冰綃扇麵斜斜一移,扇緣精準地虛點向我,“雖說此事聽著不難,可畢竟是在敵國皇宮腹地,萬一……”他刻意頓了頓,營造出沉重的壓力,“萬一出了紕漏,本王縱有通天之能,也難保姑娘周全。”
嗬!他慌了!肯定是怕盛君川被我說動,忙不迭搬出危險來嚇唬我。方纔還一副“一切儘在掌握”的姿態,轉眼就改口稱“萬一”,這不是心虛是什麼?果然露出狐狸尾巴了!
我眼珠滴溜溜一轉,計上心頭。忽然俯身從坐著的蒲團邊緣看似隨意地扯下兩莖細長的蒲草,轉身時巧妙地將手藏在背後搗鼓了片刻。再伸手時,已穩穩攥著兩個看似一般長短的草杆。
“既然你們都不聽道理,那便交由天意。”我將拳頭伸到盛君川麵前,掌心朝下露出兩截草莖尾端,“大將軍先抽,若抽著短的那根便您去,若是長的——”我眨眼笑得一臉天真,“就讓我去。公平得很吧?”
盛君川將雙手橫抱在胸前,全身上下連頭髮絲都寫滿了“拒絕”二字:“荒唐!這是什麼邏輯?本將軍行事,何時需要靠抽草簽來決定?你……”
“好啊!”我忽然提起裙襬款款落座,故意拖長語調,“若你們真的不想知道地獄火藏處與建平佈防詳情——那便請自便罷!”說罷一屁股坐在了蒲團上,靠著牆閉目養神,擺出一副“你們愛咋咋地,本姑娘不伺候了”的架勢。
盛君川被我氣得一口氣堵在胸口,劍眉擰成了死結,薄唇抿成一道凜冽的直線,一副想訓我又礙於場合強忍著的憋悶模樣。
反倒是簫淩曦,手中摺扇“嘩啦”一聲利落合攏。月白廣袖拂過滿地燭淚,倏地蹲身與我平視。那張俊美無儔的臉上冇什麼表情,唯有一雙琥珀色的眸子深深看進我眼裡:姑娘此言……似有玄機?
盛大將軍是作為安慶使節赴登基大典,可對?我依舊閉目養神,指尖輕敲蒲團繡紋,不敗戰神的名號,在建平應當如雷貫耳吧?
三日前蘭陵茶館裡,那說書先生將蛟洋幫之事說得唾沫橫飛,連跑堂小二都能惟妙惟肖地學兩句“盛將軍一聲怒喝,匪首肝膽俱裂”的英姿。
更不必說趙華棠本人在車古國吃過大虧,建平朝堂誰不忌憚這尊從安慶來的“煞神”?
簫淩曦將玉骨扇輕抵下頜,琥珀色的瞳仁裡流光暗轉,似是早已料到我會由此發難,隻靜待下文,姿態閒適得像在聽曲。
盛將軍這種無論走到何處都是萬眾矚目的人物……我倏地睜眼,目光如銀針直刺他眼底,要如何在眾目睽睽之下,神不知鬼不覺潛入禦書房?
這破綻明顯得連我都能看穿,這狐狸精豈會不知?
“故此,我纔是天選之人!”說著,我拂袖起身,石榴裙裾如流火般掃過地上零落的蒲草,站定後微微揚起下巴,“論身份,我隨行赴宴,不過一介‘女眷’最易被忽略;論戰力,雖比不上絕世高手,但勝在輕靈迅捷……”
妙哉!簫淩曦忽然撫掌輕笑,袖擺雲朵般漾開。他作勢欲扶我,伸到半途的指尖卻驟然收回,轉而背手而立,廣袖在身後疊出層層漣漪:姑娘洞若觀火,倒顯得本王思慮不周了。他微微側身,朝盛君川綻出三月春陽般的笑:不知大將軍以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