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立在那扇雕花門前,我扣門的力道重了三分,仍強壓著心火溫聲勸:“盛君川,開門可好?我帶了炙肉和菜羹,趁熱吃些。”
門內依舊死寂。我攥緊食盒提梁,指節發白:“台階遞到跟前了,見好就收成不成?”
裡頭仍無應答。
心火“轟”地竄起,我將食盒往地上一頓,揚聲道:“不吃拉倒!”話音未落,鑰匙已嘩啦啦探向鎖眼。恰在此時,房內突然傳來瓷器迸裂的脆響,夾雜著木器倒地的悶聲。
“盛君川!”我轉身拍打門板,聲線發顫,“出什麼事了?快開門讓我瞧瞧!”
耳尖緊貼門縫,終於捕捉到踉蹌的腳步聲。
門栓緩緩抽動,燭光流瀉處,但見那人雙目緊閉倚著門框,一手抵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薄唇失了血色。
我慌忙撂下燈籠,拽過他胳膊架在肩上,掌心觸到他後背冷汗涔涔,中衣竟已濕透,體溫涼得駭人。
“這是怎麼了?”心口像被海藻緊緊纏住,我撐著他挪進屋內。燈籠昏光搖曳,照見滿地狼藉——繡墩翻倒,茶具碎片在積水裡泛著冷光,連枕屏都斜斜栽在榻邊。
我警惕地環視四周,指尖輕顫著拂開他額前濕發:“可是遇襲了?傷在何處?”說話間用鞋尖勾正圓凳,抵著艙壁讓他緩緩落座。他沉重的呼吸聲混著海浪輕響,在昏暗艙房裡格外清晰。
我趕忙蹲下身,雙手在他胸前臂膀處細細摸索,想檢查是否有暗傷。指尖剛觸到濕漉漉的前襟,便被他滾燙的手掌一把攥住。
盛君川眉頭擰成了死結,眼睫顫動地掀開一條縫,氣若遊絲地開口:“彆……彆碰。冇受傷,就是……頭暈得天昏地暗。”
頭暈?難怪他一直緊閉雙眼,方纔連站都站不穩。等等,不止頭暈,他還渾身冷汗、麵色慘白……我靈光一閃,打了個清脆的響指,俯身湊近他耳邊求證:“是不是覺得天地都在打轉?還噁心得想吐?”
他喉結滾動,從齒縫裡擠出一聲微不可聞的“嗯”。
果然如此!我連忙撐著他起身:“你這是暈船了!悶在艙裡隻會更難受,我扶你去甲板透透氣!”
可指尖觸及他完全濕透的中衣,不由頓住——這般出去讓海風一吹,非得染上風寒不可。
情急之下,我直接動手解他衣帶。
他猝然睜大眼睛,眸中驚濤駭浪,奈何暈得手腳發軟,隻得徒勞地護住胸膛,耳尖通紅地囁嚅:“午後……不是還義正辭嚴……怎地此刻又……”喘息片刻,忽然眼尾泛紅地彆開臉,“若你真想……我眼下實在無力配合…隻好委屈你在上……”
不等他說完,我已利落地從他箱籠裡翻出件常袍兜頭罩下,學著他平日腔調調侃:“嘖嘖,盛將軍這腦子裡整日裝的都是什麼兵法?站都站不直了還想著排兵佈陣呢?”順手用袖角抹去他額間冷汗,“衣裳濕透了自然要換,誰要與你……那個了!快穿好,不許胡思亂想!”
他扯下蒙臉的衣袍,邊繫腰帶邊低聲嘟囔:“本將軍冇有亂想……是你突然扒人衣裳,凍得打顫還不許人說了?”
眼見他又要強辯,我直接架起他胳膊往甲板帶。月光正灑在船舷旁堆放的貨箱上,我將人按坐在墊著麻布的箱頂,讓他倚著艙壁歇息。
他忽地扯住我飄散的裙帶,眼尾暈著水汽:“又要丟下我獨自去哪?”
我折返彎腰,指尖輕輕梳理他被海風吹亂的長髮:“盛大將軍,您這是暈船。小女子才疏學淺,得去尋個緩解的法子。”順手將滑落的披風重新給他裹緊,“好生坐著賞月,我片刻即回。”
“不好。”盛君川仍攥著我衣袖不放,聲音悶得像浸了水的棉絮,“你這一去,全船都要知道本將軍被浪頭掀翻了威風……”他忽然咬住下唇,眼尾泛紅地瞪我,“老子寧可在艙裡暈死。”
海風把他這句嘟囔精準送進我耳中,我氣得笑出聲:“我的大將軍!是臉麵重要還是命重要?頭回乘船遠航的,十人裡倒有八個要暈的!”見他仍繃著下頜,故意用指尖戳他腰間軟肉,“莫非盛大將軍真覺得自己是鐵打的神仙?”
他悶哼著躲閃,忽地抬眼睨我:“那你為何不暈?”眸光瀲灩竟帶三分委屈。
對呀!我愜意地深吸鹹腥海風,在逐漸洶湧的波濤裡反而如魚得水。照理說這具身體該與他同樣不適應纔對……
我故意托腮打量他發白的唇色:“也許是某人平衡器官天生髮育不好?”見他眸中竄起火光,忙改口:“定是將軍平日總騎著踏雪烏騅走平地,反而不習慣這般綿軟搖晃。”隨手扯住被風揚起的披帛,“不像我常乘馬車顛簸,這般搖晃反倒如歸搖籃。”
他沉默著把額頭抵在我肩頭,青絲隨船身起伏掃過我頸間。
正當我以為說服成功時,忽覺腰間一緊,那隻手竟順著脊背往上攀:“既如此……你更該留著替我穩住乾坤。”滾燙掌心貼著後腰,聲音裡浸著罕有的黏糊,“再待片刻……興許就好了……”
話音未落,我腹中突然擂鼓轟鳴,趁機話鋒急轉:“聽見冇?五臟廟都要塌了!方纔特地取的炙鹿肉還扔在艙房裡,我去廚房討碗粥,再要碟梅子糕可好?”見他仍抿著唇,突然俯身在他微涼的唇上輕啄一記,“若乖乖在此賞月,今夜準你握著我手睡。”
但見那人耳尖霎時紅透,故作鎮定地揮袖:“速去速回。”
“知道啦——”我學著他平日揮斥方遒的架勢一甩袖,卻險些被過道的纜繩絆倒。幸虧懷裡揣著方纔繪的航線圖,在迷宮般的艙廊裡疾步如飛。
待衝進燈火通明的膳堂,正撞見夥伕抬著蒸籠出來,見我去而複返驚得險些摔了籠蓋——畢竟半刻前纔來取過食盒的葉監軍,此刻又旋風似的捲來,任誰都要愣上一愣。
那大叔見我立在膳堂中央張望,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迎上前:“葉姑娘可是還需要些什麼?剛送的食盒不夠鮮熱麼?”他神情略顯侷促,彷彿生怕怠慢了貴客。
我連忙擺手:“方纔的飯菜很美味,是想討碗白粥——要最清淡的那種。”
“姑娘是身子不適麼?”大叔搓著手更顯不安,“灶上還溫著些雞絲粥,若是用不慣船食……”
“白粥就好!”我拽著他袖口躲到蒸籠後,壓低聲音,“大叔在海上行走多年,可知緩解暈船的秘方?”話音未落,身後響起木質甲板特有的腳步聲。
章三不知何時立在燭影裡,古銅色臉龐被燈籠鍍了層暖光:“姑娘步履生風,倒不似受風浪所苦。”他目光掃過我攥緊的衣袖,“某恰經過,並非有意探聽。”
我咬唇盯著他腰間晃動的銅哨,腦中閃過盛君川蜷在貨箱上泛白的指節——那位祖宗把臉麵看得比命重,若不說實話,怕真要暈厥在貨箱邊;可若說了,明早全船的人都要笑談將軍扒著船舷吐酸水的模樣……
心一橫,我揪著披帛支支吾吾:“其實是有位友人……”
“明白了。”章三抬手止住我話音,轉頭對大叔囑咐:“備清粥配醬瓜,再取老薑半塊,柑橘裝一袋。”待大叔應聲離去,他解下腰間靛藍布袋遞來,“薄荷油揉太陽穴,噁心得厲害時聞這個。”
我接過沁著涼意的布袋,卻見他已俯身從木櫃取出個陶罐:“薑塊切片含咽,比服藥順喉。橘皮清氣能壓嘔逆,是某疏忽,登船時本該備下這些。”
他忽然頓住,望向窗外翻墨般的海浪,“今日浪頭確實凶險,縱是慣走水路的弟兄也有扶牆的。將軍許是連日操勞又逢浪急,待適應風浪便無礙。”忽然將陶罐推近半寸,“姑娘不必憂心,待適應三五日便好。”
此時大叔提著竹籃過來,橘子的清香混著薑塊辛辣飄散。我接過時忽覺掌心一沉,原來章三悄悄往籃中多塞了兩枚黃澄澄的蜜橘。
“多謝三哥周全!”我湊近半步,藉著蒸籠的霧氣壓低嗓音,“隻是這事兒……能否請三哥當作你我之間的秘密?若讓神武軍那些皮猴子知道他們大將軍暈船,怕是要損了軍威。”
章三頷首,燈籠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投下搖曳光影:“某方纔截住姑娘話頭,便是防著隔牆有耳。粗糙指節輕敲身旁桅杆,震落幾點星輝。
我耳根微熱——原以為他方纔打斷是唐突,不料竟比我思慮更深。我隻顧著盛君川那點麵子,人家卻想著整支軍隊的脊梁骨!正暗自汗顏,忽又靈光乍現:大將軍的顏麵不就是軍威的一部分?這般想來,我倒也算誤打誤撞立了功。
此時大叔提著朱漆食盒轉回,章三順勢揚聲道:“多備些薑橘分送神武營的將士。幸得葉姑娘提醒諸位初涉風浪,倒顯得我們待客不周了。”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全了盛君川的顏麵,又給將士們送去關懷。我接過食盒時忍不住多瞧了這糙漢一眼——能在這蒼茫海上當總舵的人,果然藏著七竅玲瓏心。
且慢。章三忽然喚住已轉身的我,海風將他話音揉得低沉,請轉告將軍,臥榻時需仰麵朝天。若仍不適,不妨以橘皮置枕畔,夜航時記得敞開半扇舷窗。他目光掃過我被浪花打濕的裙袂,若得姑娘溫言相伴,勝似靈丹妙藥。
我提著食盒穿過纜繩縱橫的甲板,但見盛君川仍端坐貨箱之上,墨發被月光鍍了層銀邊。雖還繃著將軍架勢,但緊蹙的眉峰已舒展開來。我用指尖蘸了薄荷油,輕輕點在他突突跳動的太陽穴。涼意漫開時,他喉間溢位滿足的喟歎。
“從何處得來的?”他睨著食盒裡黃澄澄的柑橘,“你方纔……去找章三了?”
我舀起一勺浮著薑絲的溫粥,看著他逐漸恢複血色的唇瓣輕笑,連這些柑橘都是章夥長特意備下的。順勢將那人如何周全打點、如何暗護主帥威嚴的種種娓娓道來。
當說到章三囑咐“溫言相伴”時,這人竟耳根泛紅,低頭啜著粥含糊道:“倒是個知趣的……”忽然就著我手吞下整勺粥,齒尖輕輕磕過銀匙,今夜便依他所言。
見他暈船症狀緩解,粥也見了底,精神頭明顯足了,我這纔在他身側尋了個位置坐下,將憋了許久的疑問拋了出來:“將軍與章三是舊相識罷?午後那聲‘三哥’喚得可自然得很呢,這可不是對陌生人的稱呼。”
盛君川側過臉來瞥我一眼,月光下那張俊臉竟擺出了十足的憂怨表情,語氣也帶著控訴:“你現在審問我都要拐彎抹角了?”他越說越委屈,嘴角微微耷拉下來,“所以愛會消失對不對?終究是倦了……難怪不願與我同床共寢……”
好傢夥,這暈船症狀剛退,戲癮倒洶湧澎湃。我就問了句是不是舊相識,他直接給我上演了一出《將軍怨·被棄錄》?在旁人麵前那是高冷如山巔雪、凜然不可侵犯的冰山美男,怎麼一到我這兒,就秒變幼稚又小心眼、還酷愛加戲的戲精本精?
剛纔也不知是誰暈船暈得七葷八素、楚楚可憐,這剛緩過一口氣就開始作妖,早知道就該讓他多暈一會兒!反正章三說了,適應幾天自然能好。
我冇好氣地送他一記白眼:“盛大將軍,你能正常點嗎?”
我話音剛落,他立刻做出一副遭受了萬點暴擊的模樣,眼底竟真的瞬間氤氳起一層朦朧水光,無比哀傷地看著我:“你迴避問題還人身攻擊……”他幽幽一歎,彆過臉去,語氣悲憤,“哼,把我吃乾抹淨之後,便想棄如敝履。葉琉璃,你好渣啊。”
嗬,跟我玩無理取鬨這一套?本姑娘可是師從閣下,深得真傳!
我驟然背轉身子,扯出帕子掩麵抽泣:“可憐我餓著肚子奔波整晚,某些人倒會紅口白牙汙人清白!我對你可是一見鐘情、再見傾心、三見定終身。這份情意可是天地可鑒,就算曾經對……”不好,一時嘴快差點說漏嘴,一個急刹車差點讓我的舌頭打結,“對……你有過一些怨言,但在我心裡你始終是第一……”
尾音還在浪濤聲中飄蕩,我已被他從後圈住,“小騙子……方纔喂粥時你偷吃了三片醬瓜。”帶著薄繭的指節輕輕摩挲腰間絲絛,“那句‘第一’說得倒流暢,莫非從前還排過第二第三?”
海風突然捲起浪濤,在船舷炸開萬千銀珠。在船身搖晃的間隙裡,他滾燙的唇貼上耳廓:“我要的不是排序,是獨占。”氣息燙得我脊背發麻,每個字都像在心頭篆刻,“葉琉璃,你聽好了——你的心隻能是我的。”
我怔怔望著他映著星月的眼眸,連假哭都忘了:“你……說什麼?”
“既已聽清,何須再問?”他驟然鬆了環在我腰際的手,卻轉而捧起我的臉。墨色瞳仁裡千帆過儘,隻餘星芒在他眼中濺起粼粼銀波。忽而展眉一笑,屈指刮過我鼻尖的力道帶著海風的濕潤,“且收起那裝糊塗的尾巴。”
“其實……”辯解的話才滑至唇邊,卻被他俯身銜住。
這個吻裹挾著鹹澀的海霧與未消的薄荷清氣,像驚濤拍岸般撬開齒關,在纏綿間隙裡,他滾燙的喘息混著浪湧聲叩在我耳畔:“解釋無用,本將軍要聽你親口說……”
“我愛你。”脫口而出的刹那,桅杆上的風鈴正撞碎滿船月光。
盛君川忽然單膝跪地,望向我的眼眸熾烈如烽火,燃燒著毫不掩飾的深情與緊張。
“那麼,”他開口,一貫沉穩如磐石的聲音竟帶著不易察覺的顫音,融入海風裡,“你願意嫁給我嗎?”鄭重的語氣裡,竟揉雜著一絲近乎懇求的意味,聽得我心尖一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