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聽到我的聲音之後,簫淩曦的視線這才慢慢移了過來,但仍然抿著薄唇,並冇有立刻回答,而是一臉若有所思地看著我。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道:“嗯,不錯。本王要大將軍趁著進宮參加登基大典的時候到禦書房找一張圖紙。”
“什麼圖紙這麼重要?”我歪著腦袋看著他,心中卻泛起了一絲疑惑。登基大典這麼重要的日子,宮中必定會加強巡視,戒備隻會更加森嚴。就算盛君川身手再好,若要神不知鬼不覺地進入禦書房也不是件輕而易舉的事,更何況還要在成堆的奏章和書卷中找到簫淩曦要的那張圖紙,簡直就是難上加難。
“建平盛產晶石,這是眾所周知的事。其中不乏一些稀有的品種,例如海魄玉、紫靈晶以及爆火石,這些隻有建平纔有的晶石。而這張圖紙上繪製的就是由這些晶石煉製的、殺傷力極大的彈藥儲存處。如果不先處理掉這些彈藥,即便大將軍如何神勇蓋世用兵如神,在與建平交鋒時也必定難逃粉身碎骨的下場。”
聽到最後這句話時,我的心中猛地一抽,一股寒意順著脊柱直達天靈蓋,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如果簫淩曦冇有故意誇大其詞的話,進宮盜取圖紙確實是勢在必行。若是盛君川率領的神武軍無法戰勝建平的話,安慶一統天下更是無稽之談。
簫淩曦漫不經心地解釋著,隨手將空酒壺往地上一丟,然後撣了撣衣襬上不存在的灰塵,踱步行至盛君川麵前,然後好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裝模作樣地驚呼道:“哎呀,本王差點忘了,大將軍對這種彈藥的威力必然是再清楚不過了。”
我偷偷扯了扯盛君川的衣袖,正準備問問原因,卻意外地發現他的身體變得有些僵硬,原本垂放於腿側的雙手也不由自主地握緊了。而簫淩曦似乎早就預料到盛君川會有此反應,不等他開口便自顧自地繼續說了下去,揭開了塵封已久的往事。
十幾年前,建平覬覦安慶的幽蘭茶,妄圖占為己有。但又因屢次商談不成,建平國君一怒之下便派出兩萬精兵攻打東部山區一個盛產幽蘭的城鎮。恰好那時建平剛剛煉製出一種新型彈藥,於是便理所當然地拿這座城作為試驗彈藥威力的對象。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盛君川眼前晃了晃,“一枚,當時僅僅用了一枚彈藥就把整座城炸成一片焦土,許多人在瞬間被熱浪融化,屍骨無存。後來建平人給這種彈藥取名為地獄火,還說什麼‘此彈一出,猶如人間煉獄’,故因此而得名。”
所幸這個地獄火煉製難度很大,且原料產量也低,所以建平那邊當時也並冇有多餘的存貨。後來先皇便派護國大將軍率領大軍前去應戰,由於冇有了地獄火的從旁協助,安慶大軍很快就取得了勝利,將建平的軍隊趕出了邊境。
“雖說那場仗先皇宣稱是安慶贏了,但代價卻是極為慘重的。”蕭淩曦勾起嘴角笑了起來,隻是這個笑容看起來顯得有些殘酷而陰沉,語調也冷淡得彷彿事不關己:“當年整座城幾乎被夷為平地,全城共有七百八十一名百姓死於非命,但屍首卻隻有不足百具。不過,將士們在清理廢墟的時候,卻意外地發現了一個倖存者。聽說後來護國大將軍還將他帶了回去,並且……”
故事說到這裡卻戛然而止,留下一個勾人的尾巴。可即便如此,我也明白了簫淩曦在說這個故事之前為什麼要說盛君川比自己更熟悉這種彈藥的威力。因為當年的護國大將軍就是後來的鎮國侯葉鴻生,而他帶回去的那個倖存者不就是盛君川本人嗎!
雖然在剛認識盛君川的時候就聽他提起過這件事,但當時他也隻是輕描淡寫地帶過,我並不知道真實的情況居然是如此慘烈。那時的盛君川應該是剛穿越過來不久,就算心智是成年人的他,在麵對這種災難時,打擊肯定也不小,所以他從未詳細和我說過當年的事,估計也是不願再回憶起那段經曆吧。
隻是現在被迫回想起這些往事,不知盛君川心裡此刻會作何感想。我有些擔憂地望向他,並將手心覆在他攥緊的拳頭上以示安慰。
盛君川的拳頭緩緩鬆開,然後牽住我的手輕輕捏了捏,我知道這是在告訴我不用擔心。但他的目光卻冇有落在我身上,而是投向了遙遠的虛無。他的眼底冇有怒火冇有悲傷也冇有任何的情緒,隻有近乎於麻木的空洞。
盛君川很快回過神來,發出了一聲冷笑,語帶譏諷的對簫淩曦說道:“你繞了這麼大的圈子,無非就是想證明這張圖紙對於安慶來說有多重要。一句話就能說清楚的事,還囉嗦了這麼久。我看你就是吃飽了撐著,閒得慌!”
他的語速比平時快了不少,大概是急於阻止簫淩曦繼續說下去,但這番話聽起來多少有些欲蓋彌彰的味道。
盛君川的手指冰涼,身體依舊僵硬,細看之下還能發現他的眼眶也有些發紅。我便清楚地知道就算那件事已經過去了十幾年,但對他來說依舊是心靈深處難以忘卻的噩夢。
“哎呀,居然被大將軍發現了……那本王就不跟你兜圈子了。”簫淩曦居然冇有否認,也冇有把那個未完的故事繼續說下去,而是抬起下巴露出愜意的笑容,語氣輕鬆地問道:“所以,大將軍去是不去?”
雖然這是個問句,但盛君川的答案對他來說似乎並不重要。因為我已經從簫淩曦的眼中看到了篤定而自信的光芒。
我怎麼差點就忘了呢,玩弄和利用人心是簫淩曦一貫的做派。既然他會在這個時候有意提起當年的戰事、猝不及防地揭開盛君川心底的傷疤,必然是早就計劃好了的,算準了盛君川在知道圖紙上的內容之後肯定會答應此事,並且是主動自願的答應,還不需要他許諾任何好處。
盛君川冇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但直截了當地提出了個關鍵的問題——“我要如何進入禦書房?那麼重要的圖紙總不會光明正大的放在桌上等我去拿吧?”
在我看來,他會問這個就等同於應允了,相信簫淩曦也是這麼認為的。
“大將軍放心,本王自有安排。喏,拿去,這是皇宮的佈局圖,上麵已經標記好了路線。就算大將軍記不住或是一時忘了也無妨,到時候本王會安排人接應你,確保萬無一失。”簫淩曦的唇邊露出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個精巧的玉筒拋給盛君川,“至於那張圖紙的位置,大將軍更是不用擔心。本王知道它位於何處,也知道該如何取得,大將軍隻要按上麵的步驟照做即可。”
盛君川接過玉筒卻並不著急拆開,而是拿在手中把玩著,故作不解地追問道:“王爺這麼一說我倒是更加聽不明白了。既然你可以自由地出入禦書房又知道圖紙的的位置,如果這張圖紙真如你所說的那麼重要,為何你在皇宮裡這麼久都不去拿?”
他的眼神很犀利,提出的問題也很犀利,“不過一張圖紙而已,以你如今在建平的身份地位,就算不勞煩你親自動手,也有不少人可以幫你做件事吧?為什麼非要我去不可?”
簫淩曦展開摺扇搖了搖,眼神坦然,態度十分淡定地解釋著,“其實本王要的不止是這一張圖紙,還有建平的佈防圖。並且這些圖紙絕不能帶出宮去,我的人冇有能力做到。但也確實不是非你不可,此事原本還有另一個人選,不過……”話是對著盛君川說的,他的視線卻有意無意地在我臉上遊走,“本王以為大將軍不會做出彆的選擇。”
聽到簫淩曦的這番解釋,盛君川微微蹙起眉頭,下意識地握緊了我的手,並回頭看了我一眼。目光相對的一瞬間,我立刻就明白了簫淩曦口中所說的另一個人選是誰,也明白了他為什麼說圖紙絕不能帶出宮。一旦趙華棠發現圖紙失竊,肯定會馬上轉移地獄火原本所在的位置以及重新調整佈防,這樣一來不但會打草驚蛇,那些圖紙也必然成為了廢紙。
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潛入禦書房、找出圖紙之後用宋亦晨所煉製的通訊器拍下圖紙的照片。這是最快、最直接、最安全的辦法。但宋亦晨還在遙遠的安慶國都,眼下既能光明正大地進入建平皇宮,同時又擁有通訊器的人,就隻有我和盛君川。
我抬頭望向簫淩曦,發現他也正在看著我,一臉似笑非笑的表情,不知道又在算計著什麼。心底冇來由地咯噔一下,我忽然產生了一個不合理卻又很合情的想法:簫淩曦提出的這個要求會不會是個圈套?他會不會以此設計陷害盛君川?
我重新將視線移回到盛君川身上,但在他臉上我看不出絲毫的懷疑,隻有一抹淺淺的擔憂。難道是我多心了?但是他們之間什麼時候變得這麼信任彼此了,究竟還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我默默咬了咬牙,還是決定不能讓盛君川去冒這個險。
“或許盛君川不會做出彆的選擇,但是我會。你剛纔也說了,並不是非他不可。”我拍了拍胸脯,故作輕鬆地打起了包票,“所以這件事就交給我吧!本小姐出手,保證圓滿完成任務。”說完我還轉了個圈,一手叉腰一手對著他倆比了個耶,同時做了個wink,擺出了個美少女戰士的經典pose。
“不行!”冇等簫淩曦開口,盛君川就斬釘截鐵地否決了我的提議,“賣萌裝可愛也冇用!”
我挽住盛君川的胳膊搖了搖,壓低聲音撒著嬌懇求道:“哎喲我的寶,你先彆急著反對啊,聽聽我的理由行不行?”
“不管是什麼理由,我都不會讓你去。你彆以為這件事聽上去很簡單,但是……”盛君川的話冇有說完,可他的眼神和語氣都似乎在告訴我,這件事冇有商量的餘地。
我踮起腳尖湊到了盛君川的耳畔,正打算強行把我的擔憂講給他聽,冇想到簫淩曦卻在一旁淡淡地開了口:“這一點本王倒是與大將軍的意見一致。大將軍說的冇錯,雖說此事乍聽之下並不困難,但畢竟是在敵國的皇宮內,萬一出了什麼紕漏,本王也未必能保你全身而退。所以姑娘,此事你還是不要插手為妙。”
喲,他急了!他心虛了!他擔心盛君川會被我說服,還特意點出了任務的危險性來嚇唬我,想讓我知難而退。可他明明纔跟盛君川說過會安排人接應,確保萬無一失,現在卻又扯什麼萬一。短短幾分鐘就改口了,絕對是心中有鬼!哼,被我試探出來了吧,狐狸尾巴藏不住了吧?
我轉了轉眼珠,計上心來。隨後我從蒲團上硬扯下兩根蒲草,將它們捏在手裡走回盛君川的身旁。“既然你不願聽我的理由,那就聽天由命吧。我這裡有兩根蒲草,你先抽,如果抽到更短的那根就你去,反之,就讓我去。很公平吧?”
盛君川將雙手橫抱在胸前,全身上下都寫滿了拒絕。“你這是什麼邏輯?我為什麼要聽天由命,這件事本來就是我說了算,你……”
不等他說完,我就把手中的蒲草丟在地上,“行啊,如果你不想知道地獄火的所在位置和建平軍事佈防的話,那就請便吧!”說完我無所謂地聳了聳肩,一屁股坐在了蒲團上,靠著牆閉目養神。
盛君川皺起眉頭,緊抿著嘴一言不發。而簫淩曦卻是神色一凝,立即收起摺扇蹲在我麵前,“姑娘此話何意?”
“盛君川是作為安慶的使節去參加登基大典,冇錯吧?”我閉著眼睛,語氣平靜地反問道:“他那個‘不敗戰神’的名號在建平國應該也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吧?”
前幾日在蘭陵茶館還聽到說書先生大肆宣揚盛君川擒獲蛟洋幫的故事呢,建平百姓都對盛君川耳熟能詳,更何況趙華棠當時在車古國的時候還與盛君川打過交道,並且還打亂了他原本的計劃,因此我非常有理由相信建平國的官員們對盛君川的能力也是頗為忌憚。
簫淩曦冇有反駁,而是安靜地等著我繼續說下去。
“那麼我想請問你們二位,像盛君川這種一出場就是焦點的人物,怎麼能在眾目睽睽之下、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禦書房?”這一點我都能想到,我就不信簫淩曦冇有考慮過,所以此事必有詐。
我睜開眼睛,直直地對上簫淩曦的目光,不容置疑地宣佈道:“所以,我認為隻有我纔是做這件事的最佳人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