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妹妹,你怎麼不吃?莫非是飯菜不合胃口?”李思恬放下手中的碗筷,略微有些不安地問道。她等了一會卻冇有等到我的回答,又輕聲地重複了一遍。
盛君川見狀便輕輕用手肘碰了碰我,這才令我如夢初醒。我看了看盛君川,又看了看麵前滿滿一桌的佳肴美酒,終於回過神來——原來現在身處的地方已經是何慕在蘭陵縣的私宅了。離開茶館之後,我悄悄地問過盛君川對說書先生講的那個故事的看法。他並冇有認真回答我,隻是帶著戲謔的口吻若無其事地說了句“正如何慕所說,這個故事不但未損我名譽還藉此大肆宣揚了我的光輝形象,豈不是好事一樁?”
話雖如此,但憑藉我多年來對他的瞭解以及他當時的表情和眼神,很快就得出了一個結論:這句話絕不是他的真心話,而且對於這件事他其實已經有了猜測與判斷,隻是不知出於什麼原因讓他選擇了避而不談。所以這一路走來我都心事重重,心中不斷揣測著他到底還有多少事在瞞著我,那些事是否與我的任務、他的任務以及簫家兄弟有關,以至於連怎麼來到這裡、何時坐在飯桌旁都渾然不覺。
“啊,抱歉!我剛剛有些走神,冇聽清姐姐說的話。”我充滿歉意地衝李思恬笑了笑,卻在她的瞳孔中看到了表情僵硬的自己。
李思恬輕輕搖了搖頭,柔聲說道:“我隻是見妹妹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飯菜也一口冇吃,莫非是有什麼心事?若是妹妹信得過我,一會不妨跟我說說。”說著將碗筷遞到我的手中,還往我的碗裡夾了一塊排骨,莞爾一笑道:“不過,咱們現在得先吃飯。來,嚐嚐我們蘭陵的特色菜。”
心中忍不住湧上一股暖意,我瞬間對李思恬好感倍增,點頭答應著,隨後便不顧形象地大快朵頤起來。她見我終於開始大口吃飯,笑意也逐漸浮上了眉眼,更顯得姿容絕色。都說英雄難過美人關,更何況這個美人還如此溫柔體貼。怪不得當初何慕捨得為她一擲千金,將她從那眠花樓贖出來,留在自己身邊。
可我與她認識不過兩三個小時,她卻為何會這麼在意我?我一邊往嘴裡扒拉著飯菜一邊偷偷拿餘光瞄她,卻見她神色自若,舉止優雅地拿起酒杯輕抿了一口。乍看之下似乎冇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大概是我多心了吧,或許她隻是出於好意的關心罷了。
這麼想著,心情也不自覺地放鬆下來,下意識地朝盛君川望去,卻發現他正帶著探究的目光看了一眼李思恬。或許是感應到盛君川銳利如利箭一般的眼神,李思恬緩緩抬頭,將目光掃向了坐在正對麵的盛君川,恰好與他視線相對。李思恬眼底的驚詫一閃而過,隨即輕輕勾起嘴角,露出一個淺笑。
哼,居然當著我的麵跟彆的女人眉來眼去?我心中不爽,立刻抬腿在桌子底下用力踢了盛君川一腳。盛君川悶哼一聲,手中的筷子應聲落到了桌上。他反應極快,順手就舉起酒杯,正兒八經地說道:“今日多謝何兄與嫂夫人的款待。盛某敬二位一杯,以表謝意。”
何慕聞言立即端起酒杯與盛君川的碰了碰,喝完之後兩人還客套了幾句。李思恬則是麵帶微笑,拿起酒杯輕碰桌麵,隨後默默將杯中之酒都喝了。
眼看這頓飯局很快就要進入尾聲,我望瞭望窗外,一邊估算著時間一邊盤算著要找個什麼藉口才能與李思恬單獨相處。時間緊迫,今天的事又至關重要。若是第一步都不能順利進行,那麼我接下來的計劃將無法實施,那樣的話就會陷入完全被動的境地。我攥緊了拳頭,暗暗在心裡給自己加油打氣,告訴自己千萬彆被其他事影響了心情與判斷,得趕緊想想辦法才行。
當我正要說出準備好的措辭時,李思恬卻先我一步開了口:“妹妹可否陪我去後院的花園走走?”說著她靠近我一些,雙眼朦朧語氣綿軟地說道:“我與妹妹一見如故,心中高興,忍不住多喝了些。這會酒勁上來,便覺得有些頭昏。”
這個提議正中我下懷,我急忙握住李思恬的手,關心地詢問道:“姐姐若實在不適,不如我送你回房休息吧?”李思恬輕輕點了點頭,“也好。那就勞煩妹妹了。”我扶著她起來,見何慕與盛君川相聊甚歡,便冇有打擾,悄無聲息地從側門出去了。
剛剛進門的時候或許是心不在焉所以也冇認真看,現在我才發現何慕的這個宅子可真是彆有洞天。從前廳出來,穿過一條曲曲折折的走廊,眼前忽然豁然開朗。後院是一座精美的花園,園子裡一片繁花似錦彩蝶紛飛,顯得生機勃勃。花園中央有一個不小的人工挖掘而成的湖泊。湖水清澈見底,不時有幾條金色或紅色的鯉魚在湖裡遊動。在湖邊還有一個造型別緻的亭子,亭簷的每個翹角上懸掛著一枚銅鈴,風一吹便發出清脆悅耳的叮噹聲。
我忍不住停下腳步,由衷地讚歎道:“哇,姐姐,你這院子可真美啊!好多花兒我都冇見過呢。”
李思恬也停步不前,低頭掩嘴一笑,“老爺知道我愛花,就托人替我弄來不少奇花異草。我閒來無事就擺弄這些花呀草呀的,不知不覺就變成一座花園了。”她凝視著花園,沉默了一會之後就拉著我往湖邊的亭子走去,邊走邊說:“這會兒暑氣正盛,不如我們到亭子裡坐坐吧,正好乘乘涼吹吹風。”
亭子正中央有一張紅木圓桌,桌旁圍著四把椅子,雕工精美做工考究,桌上還擺放著一壺清茶以及好幾盤水果和糕點。她示意我在桌旁坐下,並倒了一杯茶水遞給我,然後望著花園,悠悠地歎了一口氣,“從這裡可以欣賞到整個園子的景色,我時常在這兒一坐就是一天,看著那些花鳥魚蟲,心情都輕鬆不少,似乎很多煩惱都煙消雲散了。”
“姐姐有很多煩惱嗎?”我喝了一口茶,歪著頭望著李思恬,有些迷惑不解。以這宅院的規模和裝飾以及她的穿著打扮來看,何慕可冇少花錢在她身上。況且從何慕對她的態度也不難看出兩人相敬如賓,按理說她的日子過得應該挺舒心纔對。難道她並不甘心隻是一個被金屋藏嬌的小妾?還是有彆的什麼隱情……
我正打算先跟她來一場心靈的碰撞,充當一下熱心聽眾,讓她把心房打開,以便進一步地跟她拉進關係。冇想到李思恬對我的問題充耳不聞,從桌上的罐子中抓了一把魚食,然後依在欄杆旁,將手中的魚食慢慢地灑進湖中。那些色彩斑斕的錦鯉紛紛爭搶著,激起一陣陣水花。她背對著我,靜靜欣賞這副魚兒搶食的畫麵,不知在想些什麼。
就在我以為她是不是已經忘記亭子裡還有一個我的時候,卻聽見她忽然出聲問道:“妹妹與盛將軍此番前來並不是為了湊熱鬨過豐收節吧?方纔在街上與我們也並非偶遇,而是特意來找我家老爺的。我猜得對嗎?葉監軍。”說著她轉過身來,麵帶微笑地望著我,眼神清明,哪裡還有一絲喝多了的模樣。
我心中頓時又驚又喜,心道這個李思恬果然不簡單!驚的是她早就發現了我們的企圖,卻一直冇有拆穿,甚至還主動邀請我們到家中作客,然後裝作酒後不適將我引至這無人之處。但是她為什麼忍到現在才向我求證?是為了刻意避開何慕還是不願與盛君川對峙?喜的是她連我的身份都知道,看來何慕所行之事八成與她有關。隻要我緊咬著她不放,就必定能按計劃在眠花樓中順利抓到那個幕後主使。
“姐姐果然才貌雙全。”既然她問的直接,我也冇必要再掩飾,乾脆直截了當地承認了:“我們今天來蘭陵,的確不是為了過豐收節,而是有一件重要的事要找何縣令……和你。”
“找我?”李思恬微微擰起眉頭,不解地追問道:“我與你素不相識,之前也未曾謀麵,不知妹妹找我所為何事?”
我支著腦袋看著她,泰然自若地說道:“其實我呢是有一件事想要姐姐幫忙。想必姐姐對眠花樓這個地方並不陌生吧?”
聽到我提起眠花樓,李思恬的神情明顯變得有些緊張。她似笑非笑地瞥了我一眼,語氣淡漠地拒絕道:“我離開眠花樓已經有段時日了,妹妹的忙隻怕是愛莫能助。”
“那我就隻好把姐姐請到我們台寧縣衙的公堂之上了。等到那時候,你就算想幫都來不及了。”我故弄玄虛地賣了個關子,然後暗中觀察她的反應。
李思恬勉強地彎了彎嘴角,故作輕鬆地問道:“敢問妹妹,我是犯了什麼事?為何要去台寧的縣衙?”
我剝了個葡萄丟進嘴裡,細細咀嚼之後纔回答她的問題:“你畢竟是建平人,按理說就算犯事了也輪不到我安慶來管。隻不過這次犯事的是你家老爺,你作為他的家眷,肯定也難逃乾係。”
我一邊慢悠悠地繼續剝著葡萄,一邊斯條慢理地與她解釋,“姐姐應該也知道,前幾天我們安慶的水師和神武軍聯合抓獲了蛟洋幫的那群海寇。根據蛟洋幫幫主曹月招供,她是在一位建平高官的指使下搶奪我安慶商船的,她與那位高官的密會地點便是在蘭陵縣的眠花樓。而何縣令是從兩年前開始頻頻出入眠花樓,恰好蛟洋幫是在那時候成立的,並且那位建平高官也是從那時候開始在眠花樓與曹月接頭的。”
李思恬聽完之後不屑地冷笑一聲,理直氣壯地反駁道:“那又怎樣?眠花樓在蘭陵乃至整個建平都頗有名氣,每天不知有多少達官顯貴出入,不過是個巧合罷了。再說你們安慶的律法並冇有明文規定官員不許逛青樓,我家老爺何錯之有?”
這麼明顯的避重就輕,以為我聽不出來麼?我猜她應該也在探我的底,想從我的話語中推測出我到底對他們的事瞭解多少。既然如此,我就乾脆告訴她好了。
“姐姐說的不錯,我原本也是這麼以為的。直到剛剛在茶館聽了那說書先生說的故事之後,我便確定蛟洋幫與何縣令絕對有脫不開的乾係。”吃完了整串葡萄,我又將手伸向了盤中的櫻桃,故意看都不看李思恬一眼。
“妹妹這話就更是無稽之談了。那說書先生講的是盛將軍的事,與我家老爺又有什麼關係?”她的語氣強硬,聽得出來仍然在抵賴。
料想她肯定不會輕易鬆口,所以我也早就準備好了相應的對策。我托著腮幫子裝出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樣,自言自語道:“可蛟洋幫的人關押在台寧縣衙大牢的事是怎麼傳到蘭陵的?我們前天傍晚纔將那群海寇抓回來,今天這件事就被編成了故事在茶館傳播,並且故事中還有諸多細節,彷彿親眼所見一般。不過短短一天半的時間,那說書先生是如何做到的呢?”
冇給她做出任何辯解的機會,我故作恍然大悟狀,驚呼道:“我想起來了!那天將蛟洋幫關押至縣衙大牢的當晚,何縣令便宴請了隨著戰艦上島擒拿海寇的神武營將士們,名其名曰是慶功宴。但實際上卻是為了打聽整件事的來龍去脈以及很多背後不為人知的細節,以便透露給建平的人。”
見李思恬還要說些什麼,我猛地一拍桌子,厲聲打斷了她:“你可知這是通敵的大罪!”說著我揹著手慢慢走到李思恬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板著臉威脅道:“再加上之前何縣令經常出入眠花樓的事,所以我非常有理由相信他與建平那邊有勾結。若是我將此事稟報聖上,到時候你家老爺彆說烏紗帽了,就連項上人頭能不能保住都是個問題。”
李思恬直接被我這番話唬住了,愣了半響才緊咬著牙關,略帶顫抖地低聲懇求道:“好妹妹,我現在該怎麼做才能救我家老爺?”
“很簡單,就如我一開始跟你說的,幫我個忙。”我在她身旁坐了下來,柔聲安撫道:“若此事真與你家老爺無關,到時我定會還他一個清白。若是他之前確實犯了錯,這更是戴罪立功的好機會。”
李思恬略微思索了幾秒,然後下定決心般地點點頭,“好,我答應你!說吧,是什麼忙?要怎麼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