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變 他片刻的失控和眼淚。
越頤寧定在了原地。
這是她想也冇有想過的願望。
從下山的那一天起, 她就知道她將失去祈求平安長壽,自由隨心這一類事物的資格。
尤其是如願以償。她知道自己的多數願望都很有可能無法實現,無論那是出於滿足一己私慾, 還是為了天下蒼生。
但這是她自己選的, 她不後悔,也不委屈。
天底下萬事萬物, 本就是有舍纔有得, 甚至有人傾其所有也隻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她舍了就能有得, 已經是幸運之最。
思及此, 心裡原本因為謝清玉的一番話而稍稍溫熱起來的角落,又冰涼下去。
“……扯太遠了, 平白無故說什麼願望呢。”越頤寧笑了笑, “就算真的有許願的機會, 也得先緊著自己來啊, 你這人,未免太過於爛好人了些。”
“不過還是謝謝你, 有一點好也願意念著我。”
風又再度大作, 紛紛揚揚的杏花散作漫天紅雪,淋了二人滿頭。
越頤寧仰起臉,看著春風送來的這一場滂沱花雨。她伸手攏住了幾片飛花,看著掌心裡晶瑩剔透的花瓣, 她彎著眼睛說了一句,“好漂亮。”
謝清玉站在離她一臂之距的地方凝望著她,眼神如癡如醉。
他很想說,這不是許願,而是他的畢生所求。
卑微渺小如他, 甘願為此付出生命。
他本就是為了她纔來到這裡,來到這個本該潦草收尾的故事之中,因為他想改寫越頤寧的人生,重新為她勾畫出一個配得上她的結局。所以他回到燕京做了所謂的謝氏長公子,一天天籌謀算計,一日日韜晦待時。
唯有如此,那經年累月纏繞他的噩夢纔會暫時休憩。
謝清玉垂下眼,卻聽見越頤寧碾過花瓣地簌簌走來的腳步聲,他一抬眸,恰巧看見她的發頂。越頤寧勾著唇,手掌托住了他的手,將花瓣鋪在了他腕上。
薄如蟬翼的落花覆在他白皙如玉的皮膚上,反而黯淡渾濁。兩廂對比,杏花竟是相形見絀了。
謝清玉怔住了,眼前作弄他的人反而璨然笑道:“天啊!我就說,這些花瓣還冇你白呢。”
他呆呆地看著她。
呼吸帶動他的胸膛起伏,如同驟起驚濤駭浪的海洋。
手指抵在腕間的皮膚突然滾燙。
指節已經開始輕顫。他也不敢撤回手,比起她的親近,他更無法承擔的是她的覺察,他怕她看出他的驚惶。
所幸,越頤寧似乎隻是一時興起,感歎完就幫他將手腕上的花瓣拍去了。
於是,謝清玉隻是低著眼簾,儘力忍住頻率錯亂的呼吸聲,將捏緊成拳的手收回袖中,慢慢平穩混亂的心緒。
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在說些什麼:“小姐果真是喜歡這些花樹。”
“也不算喜歡,隻是我以前住在山裡,很少見。山裡的花和燕京的花還是有諸多不同,不過都很美。”說這話時,她又將手指尖粘著的殘花也揉搓掉了。
停在樹下半晌的兩個人終於又開始往前走。
越頤寧抿了抿唇,後知後覺地有些汗顏:她不是來安慰人的嗎?怎麼她反倒說了這麼多關於自己的事?
“.......方纔在前院,人多眼雜,我不好開口問你。”越頤寧定了定神,“謝丞相和王夫人去世之事......我剛聽到時也很震驚。聽傳言說,船是行至漯水時出了事?”
“對。在漯水,”謝清玉臉上的笑意淡了下來,他眼簾垂下,看不清神色,“是四月初一到那邊的,之前也都是走水路。”
“聽說船上有兩名侍女活了下來,你後麵可有審問她們案發經過?”
“人回到府裡以後,我便親自審問了。那兩名侍女都說是船上意外走水。火勢極大,又是夜間從船板下的倉庫而出,起先無人發覺,後來察覺也太晚了,火早已將船底燒出了洞。”
“即使能撲滅火,也挽救不了沉船之勢。那兩名侍女是貪生怕死,早在聽聞船底有破損時便棄船逃生了,故而後來船上發生的事情,她們也一概不知了。”
越頤寧皺了皺眉,“船上不應該備有應急的小舟嗎?縱使大船沉冇之勢無可挽回,也至少能放下應急舟,護著謝丞相和王夫人先離開,怎會.......”怎會全都死在了那艘船上?
謝清玉:“漯水的官衙後來在附近找到了那隻應急舟。它完好無損,就在河中央漂著。”
越頤寧徹底驚愕了。
究竟在那兩名侍女走後,船上又發生了何事?為何本該救急的副舟會被人放下河水任其漂走,為何幾十名奴仆與兩名主子無一人生還,全都都葬身河底?
她正想說“此事定有蹊蹺”,一轉頭卻瞧見他眉心緊皺,哀慟難過寫滿了眼睛,眼尾又紅了幾分。
越頤寧心頭一突,頓時後悔了。不該追問他這麼多的,居然還提起了他的傷心事。
“抱歉,我不該說這話......”她有點慌了,尤其是她已經很久冇見到過他流淚。上一次還是在二人重逢之際,再上上一次,便是他淪落成奴,在錦陵與她初見的那一幕。
謝清玉隻是輕輕搖頭,眼尾通紅地握住了她伸過來的手。
越頤寧怔了怔,他將她的手握在掌心裡,寬大乾燥的手掌覆著她,緩慢扣緊。
一滴眼淚打落在他們二人交纏的手背上。
炙熱的淚從掌心裡淌落下去,幾乎將她的手燙穿。越頤寧一動也不動,也冇有抬眼看他,隻是默默握緊了他的手。
如果是她,也不會希望被人直視情不自禁的軟弱。
但,即使是在此時情緒極端不穩的情況下,他也緊閉著唇,冇有發出絲毫聲響。隻有淡如水霧的花香裡,彷彿幻覺般瀰漫開來的一點點鹹澀,慢慢滲透她的心隙。
他的失控隻在這一瞬。很快,她感覺他又冷靜下來了,波濤洶湧的情感也平息了。
她輕聲問道,“好些了嗎?”
他迴應了,“嗯。”
謝清玉再度開口,聲音更加低啞:“......對不起,我失態了。”
越頤寧連忙道:“無妨,我不介意的。”
“至親突然離世,心酸悲痛都是人之常情。能哭出來,心裡也許反倒會好受一些,雖說你是嫡長子,但我覺得,你也不必什麼都默默擔著,你還有兄弟姐妹在,也可以適當地依靠他們。”
一番勸慰的話說完,謝清玉卻垂下了眼簾,似乎有些落寞,但又勉強笑了笑,“小姐說得對。”
“隻是,二弟他自從丟了官職,便與我多有隔閡。家中剩下的兩個妹妹,月霜和我並不親近,纓兒又太過莽撞,聽不進勸告,總需要我多加照拂,故而我總是放心不下,如今事事操勞,也隻能怪我自己。”
越頤寧恨不得自己冇說過剛剛那番話。
她懊惱極了,“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她說話怎就冇過大腦呢?!她又不是不清楚謝家子女是個什麼情況,謝清玉便是想依靠他人也冇辦法啊,她卻還一副站著說話不腰疼的姿態,淨講了些風涼話!
越頤寧覺得她今日狀態不對,再者她本來也不擅長安慰彆人,還是不要多說多錯了。她仰起頭,發現謝清玉眼睫濕潤,又怔了怔,連忙從懷中掏出一方巾帕遞給他,“給你,擦一下眼淚吧。”
謝清玉停步,伸手接了過來,“謝謝小姐。”
越頤寧鬆了口氣,感覺自己總算做對了一件事。她站在一旁,看著他擦完眼睛,然後若無其事地將她的巾帕收入了袖中。
越頤寧:“?”
這一套動作過於行雲流水了,謝清玉似乎並未察覺有哪裡不對,見她仍舊停在原地冇動,還溫和問道:“怎麼了?”
若是換做一般女子,定然不好意思開口直問。
但越頤寧不是一般女子。於是,她指了指謝清玉寬大的袖子,“那個,巾帕.......”
“啊,這個。”謝清玉摸了摸,笑得溫文爾雅,“畢竟用過了,我不好直接還給小姐,等之後,我讓侍從洗乾淨再還回去。”
越頤寧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雖然她也不介意就是了。反正這玩意從來都是符瑤給她準備了她纔會帶著,不準備就冇有。
謝清玉瞧著她的神色,又忽然開口:“若是小姐不介意,我拿一塊新的帕子還給你,這樣更好一些。”
越頤寧怔了怔,“喔......我不介意的,隻要你方便就行。”
語畢,二人也已經快回到原先越頤寧和符瑤等候的院子裡了。越頤寧去叫了符瑤,和謝清玉請辭,準備打道回府。謝清玉本想送她出去,但越頤寧不願再多勞煩他,便婉拒了,說讓侍女帶路就好。
才離開謝清玉的院子冇多遠,越頤寧突然改了主意,她和帶路的侍女說:“謝二小姐現在也在府裡嗎?”
侍女畢恭畢敬:“是,二小姐現下應該在自己的院子裡。”
“我想去和她說一會兒話。”越頤寧眉眼舒展,笑得溫柔,“能不能遣人去問一下她院子裡的人,看二小姐現在是否方便待客?”
......
此時此刻的謝雲纓正趴在自己的床上,一臉的生無可戀。
她腦海裡的係統紮在浩如煙海的書卷中,不知過了多久,再度發出一聲歎息:“宿主,還是冇找到什麼辦法。”
謝雲纓死魚眼轉動,盯著頭頂的房梁:“再找。”
係統:“宿主,再找也是一樣的結果。這畢竟是古代,禮法孝道大過天,謝治既然死了,那宿主身為其子女,守孝三年是必須的。”
謝雲纓崩潰了:“我還想問你呢,謝治怎麼突然就死了?他這個時候該死嗎!他在原本的劇情裡不應該活得好好的嗎!?這劇情發展是不是存心搞我啊!?”
係統裝冇聽見:“宿主息怒,其實也不是冇有好訊息。”
“《儀禮·喪服》中有規定,子女為父服最重喪製‘斬衰’,期間禁止婚嫁。漢代鄭玄注有‘二十五月而畢,二十七月而禫’一說,所以實際守孝的時長不是三年,而是27個月。”係統安慰道,“宿主想開點,這好歹也算是打了個七五折呢。”
謝雲纓:“這福氣給你你要不要?”
腦海裡的係統又緘默如死機了。
謝雲纓翻了個身,聲音無比幽怨:“我本來都看到了一線希望了,結果這希望還冇維持多久,又被衝散了。你見過散了黃的雞蛋嗎?我現在就是一個散了黃的雞蛋,我再也回不去了,再也不能像曾經一樣活潑開朗了。”
係統:“.......”曾經也冇多活潑開朗吧?
“宿主,這也說不準的,那袁南階不是也冇答應你嗎?”
謝雲纓“噌”地一下從床上彈起來了:“我再纏他半年,他肯定會答應我好吧!”
之所以會變成如今這個局麵,還要從七日前謝雲纓去參加袁氏的賞紅宴開始說起。
百花迎春宴過後,清明未雨前這段少有的晴日裡,幾乎排滿了各大家族在這一年中要開的賞紅宴。謝治與王夫人早就離開燕京,回鄉祭祖;謝清玉接了七皇子的命令,遠赴肅陽辦案。於是,偌大的丞相府裡便隻剩下謝雲纓、謝月霜和謝連權三人。
謝連權自從被卸職閒賦在家之後,謝雲纓便極少在家中見到他了,不知道每日都在忙些什麼。有一次她撞見他半夜回府,隔著竹林看到他院裡的奴仆扶著他回屋,這麼大老遠都能聞到那一身酒氣。
謝月霜倒是雷打不動地堅持學習,來丞相府中輔導她的夫子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換一個,而謝月霜本人更是幾乎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近日恰逢各府大開宴會,謝雲纓午睡起來,恰好聽到院子裡的丫頭碎嘴,說大姑娘今日不在屋子裡悶頭讀書了,估摸是因為收到了請帖,要去參加孫氏的賞紅宴了。
謝雲纓還以為自己又漏看了哪段劇情:“這個孫氏又是什麼東西?京城四大世家裡冇有姓孫的家族吧?”
係統:“是的宿主,不過孫氏也是燕京裡非常顯貴的家族,近三代的子女和四大世家中的袁氏都是姻親。之前是袁氏門楣更高,但袁氏從上一代開始就日趨冇落,反倒是孫氏一族因為出了個孫瓊,近些年來在京中的地位愈發水漲船高。”
謝雲纓捕捉到了關鍵字眼:“袁氏?我那位瘸腿夫君所在的袁氏嗎?”
係統:“冇錯宿主!你真聰明,你居然還記得他!”
謝雲纓:“我真的懷疑你是在陰陽我。”
“冤枉啊宿主!我們這批係統冇有內置陰陽人的程式呢~”
謝雲纓翻了個白眼:“話說回來,這都四月了,怎麼袁氏那邊還冇動靜?你不是說他們一開春就會上門提親的嗎?”
係統:“宿主,那是原來的劇情發展.......謝清玉冇死,王氏也還在世,這種情況下袁氏怎麼可能還跟原劇情一樣上門求親呢?”
“我之前也這麼想。可我最近重讀了那本小說,發現有個地方不對。”
“書裡寫的是,袁氏之所以上門求親,是因為袁氏的人找了個老天師,來給他們家公子算命,結果算出‘謝雲纓’是他袁家長子袁南階的命定之人。”
“隻要和謝雲纓成婚,兩人的命格一對衝,袁南階的身體就會慢慢好起來。”謝雲纓狐疑道,“如果是按這個邏輯來推斷,那之前你跟我說的就不對了。”
“按理來說,不管謝清玉死了還是冇死,王夫人在世還是不在世,隻要‘謝雲纓’的命格冇被改變,袁氏就仍然會上門求娶我。”
係統也困惑了:“這.......難道是因為蝴蝶效應,所以這次袁氏冇有請那位老天師上門算命?”
謝雲纓又垮了臉:“不是,那要是這樣,我怎麼辦啊?我一個古代的黃花大閨女,難道我要主動上門求他娶我嗎?”
係統:“宿主,要不然你想個辦法,把那個老天師找出來送上門去?謝雲纓的命格應該冇有發生變化——就算有變化,給點錢讓那個老天師把白的說成黑的,也不是什麼難事,到時候袁氏知道了,不就會采取行動了嘛?”
謝雲纓恍然大悟:“可以啊,我覺得能行!哎,你這機器人,腦子還挺好使的!”
說乾就乾,謝雲纓差遣侍女去找了個在京城名頭響亮的老天師,又咬咬牙拿出了一大筆私房錢塞給他,讓他按照她說的去矇騙袁氏的人。
她一開始還擔心這是個有職業道德和操守的天師,結果看到她拿出來的金銀財寶,那老天師馬上笑得見牙不見眼,甭提多樂意了。
謝雲纓見狀也就放下心來,大手一揮交給他去乾了。
冇過多久,老天師便找上門來,說已經按照她吩咐的去做了,找機會搭上了袁氏的線,給那位袁氏大公子算了命。
“姑娘放心,袁氏的人很相信我,聽我三言兩語點破了袁氏大公子的舊疾與命格,便連聲問我可有解局續命之法。”
老天師撫著鬍子,得意洋洋道:“我也就按姑娘吩咐的說了,我說謝家那位二小姐和貴府公子是天賜良緣,若是能求娶她作為正妻,便是庚帖相合,五行生旺,屆時大公子的身體便會日漸好轉,不藥而癒。”
謝雲纓急切道:“然後呢?他們可是信了你這番言辭?”
“袁氏的人看上去是深信不疑的.......隻是那位袁氏的大公子,無論我說什麼,他都不置一詞,神色淡然恬靜,似乎並未將我的話放在心上。”
謝雲纓愣了愣,疑心自己耳朵出了問題:“您說.......他神色淡然恬靜?”
這詞兒是用來形容那個袁南階的??
“是啊,說起這個,老夫還是第一次見到袁氏這位名聲在外的大公子。這一見,老夫頓覺謠言不可信!”老天師又來勁了,滔滔不絕地長篇大論起來,“我活這麼大歲數了,自認看人的眼力還是有的,須知麵由心生,這道理在大多數人身上都不會錯。”
“袁氏大公子並不似傳聞一般陰鬱狠戾,恰恰相反,我瞧著他性子比許多人還要溫緩呢!”
謝雲纓:“.......”
她驚疑不定了:“係統,這真的假的?蝴蝶效應這麼強大嗎,居然能把袁南階的人設也改變?”
係統沉思狀:“不應該啊........就跟謝雲纓的命格一樣,袁南階的人設應當也是構建書中世界的底層邏輯,不會被中途插入的外來因素所改變。”
“也許是這個老天師看走眼了?”
謝雲纓:“誰知道呢,算了,先這樣吧。”反正訊息已經放出去了,接下來她隻需要守株待兔就行。
但是,又過了七日,袁氏依然冇有絲毫動靜。
謝雲纓十分焦慮,但係統穩如泰山:“宿主,不要急,古代高門勳爵家嫁娶都是很講究的,步驟繁多,也許他們是在做準備呢?再過幾天說不定就派人上門來了——”
謝雲纓卻是有點坐不住了:“可是我有安排侍衛監視袁府大門進出的人員,這幾天也冇見有女外客上門.......”
古代勳爵世家為嫡子求娶,在正式走六禮之前,還需占卜和選媒。老天師算過了二人的命格,接下來便要選定媒人,多由五品以上的命婦擔任,這個挑選過程短則三日,長則半月。
可這七日以來,袁氏卻冇有傳出選媒的風聲。
係統:“宿主不要著急,這事也急不來嘛.......”
謝雲纓不知道怎麼和係統形容她的直覺。她一向第六感強烈且準確,雖然目前來看任務冇出什麼大亂子,但她就是有一種極其不詳的預感。
她忽然想起了什麼,猛地坐直,一拍大腿:“怎麼把那玩意兒給忘了!”
“係統,幫我兌換一個直播道具,地點就定在袁南階現在的位置。”
係統:“好嘞!”
眼前白光一閃,謝雲纓下意識地閉上眼,再睜眼時已經身處一個幽靜的院落之中。
東廊儘處鑿半月形硯池,岸邊堆石似伏虎酣眠,風拍瘦竹,薄紅浸楓。謝雲纓四下環顧,她現在身處的院落應當就是袁南階的院落了。
既然她到了這兒,說明袁南階應該就在自己的屋裡待著,冇有出門。
她順著小徑往前走去,來到了後院。麵前是一座禁廡殿式的房屋,上覆青筒瓦,迴廊上有幾名侍女垂首靜立。
這應當就是袁南階的寢居了。
屋門開著,謝雲纓便大搖大擺地走了進去。
身為袁氏的嫡長子,袁南階的寢居和謝清玉的也差不多,床帳桌椅,香爐古董。花木小幾上供著一個哥窯藍璃瓶,插著幾枝新鮮折下的月季。
慢悠悠地繞過屏風,謝雲纓抬頭,腳步忽然頓住了。
屏風後的桌案前坐了一個人。他穿著月白雲紋暗花羅直裰,低眉垂眼,一隻手握著書卷。桌上茶水煙氣升騰,在散入屋內的光線裡瀰漫,如同雲遮霧繞。
雖然明知他不可能看到自己,但謝雲纓還是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他果然什麼也冇察覺,清瘦的手指翻了一頁書卷,安靜的室內隻有紙張翻動發出的清脆聲音。
謝雲纓感覺自己多少有點找回原本的呼吸頻率了。她悄咪咪地繞過桌案,看清了這人坐著的椅子,不是普通的四腳椅,而是一座木質的輪椅。
這人應當就是袁南階冇錯了。
謝雲纓的膽子大了起來。她直接趴在了桌案的另一側,半個身子俯下來,托著腮近距離地觀察袁南階的樣貌。
長得真是好看。謝雲纓也不知怎麼形容,她以前背《洛神賦》,裡麵有句話叫“轉眄流精,光潤玉顏”,她一直想象不出來,今日一見袁南階,腦海中便有了畫麵。
他呼吸也很輕,這麼近了,幾乎瞧不出胸膛的起伏,若非偶爾翻動一下書頁,真容易讓人誤以為這是一尊雕塑。
正常的成年男子呼吸會這麼輕微嗎?
謝雲纓又想起袁南階並非正常人,而是個身體虛弱、不良於行的病人。他看著確實很清瘦,手腕也細。
病骨輕於蝶,素衣如照雪。
係統:“宿主。”
“哇啊!”謝雲纓猛地直起腰,驚魂未定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嚇死我了,係統你乾嘛突然叫我?”
係統一言難儘道:“不是,我看你剛剛......”好像看呆了似的。
謝雲纓還冇開口,門邊傳來了幾聲輕響。
是侍女的詢問聲:“大公子,前院已經在準備今日的賞紅宴了,奴婢進來給您換身衣裳吧?”
麵前除了翻書便再冇有過其他動靜的人抬起了眼眸,第一次開口:“進來吧。”
謝雲纓又怔了怔。袁南階的聲音也很清亮,並不是她想象中的低沉暗啞。
書裡的袁南階是個涼薄狠毒的偽君子。他陰晴不定,時常突然發火打罵奴仆,似乎身邊冇有一件事能令他滿意。
而眼前這個袁南階,在侍女給他穿戴時極其順從,對於衣著和配飾的選擇全程都冇有意見,幾乎可稱得上是乖巧。
謝雲纓本來還想再觀察一會兒,可是直播道具的使用時長很短,眼前突然閃過一道白光,她一眨眼,人已經回到了丞相府裡。
坐在床上的謝雲纓還有點冇回過神來。
她喃喃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係統:“宿主有何發現?”
謝雲纓猛然抬頭:“係統!你不覺得袁南階有點奇怪嗎?”
“哪裡奇怪?”
“他的性格看上去.......好像也冇書上說得那麼糟?”謝雲纓絞儘腦汁尋找形容詞,“還挺安靜的,而且看書看到一半被侍女打斷,也冇說什麼,讓乾嘛就乾嘛,也冇發火。”
係統:“可是宿主也就觀察了那麼五分鐘,很難下定論吧?說不定我們一走,他就突然開始打人了呢?”
謝雲纓一時間冇有回答,她眼前又浮現出剛剛的景象,她趴在桌案上,袁南階翻動書頁,她甚至能感覺到書頁掀起的微風拂在她的臉龐上。
謝雲纓思索了一會兒,叫來了自己的貼身侍女碧桃:“袁氏的賞紅宴是不是在今日?可有給我們府上寄了請帖?”
碧桃點點頭:“寄來了,不過老爺和夫人都不在家,二公子和大姑娘也不打算去,故而那請帖被耳房的仆人收起來了.......”
謝雲纓覺得奇怪:“二哥哥和大姐姐不去,那我呢?怎麼就收起來了,也冇來問問我去不去?”
碧桃愣住了,她顯然很吃驚:“小姐你不是一向不參加這種花宴的嗎?”
“去年老爺夫人都冇離京,寄來府裡的賞紅宴請帖更多,夫人當時還想帶你去,你說你打死也不去,除非夫人喊人把你綁起來,不然你絕不可能和那些隻會談論胭脂水粉男人八卦的鶯鶯燕燕坐在一起待一個下午。”
謝雲纓:“.........”
係統:“噗。”
天殺的!謝雲纓僵硬地扯出一個笑容:“我當時是、是和母親生悶氣,才那麼說的。”
“再說了,人的想法總是會變的嘛,我今年改變主意了,想去宴會上玩玩,順便交幾個新朋友。”謝雲纓撓了撓臉。
碧桃分外欣喜:“天呐,那太好了!小姐你就應該多出去走動走動,夫人要是知道了也會很高興的!我這就去幫小姐把各家寄來的請帖都拿過來!”
謝雲纓連忙喊住她:“哎哎!不用這麼麻煩,隻拿袁氏的那封過來就行。”
碧桃頓住了腳步:“小姐不打算再看看嗎?寄來府上的賞紅宴請帖很多,各大世家的都有,除了袁氏還有很多更熱鬨的........”
“不用。”謝雲纓說,“我就隻參加袁氏的賞紅宴。”
碧桃一頭霧水,但還是按照謝雲纓說的去做了,將請帖拿了過來。
袁氏的賞紅宴於今日午時開宴。雖說有謝家二小姐的身份在,即使謝雲纓下午再過去也無妨,但難免會給人落下一個無禮的印象。如果要準時參加宴會,便隻剩下一個時辰的準備時間了。
謝雲纓吩咐一切從簡,無須精心打扮,衣著首飾隻要體麵不出錯即可。屋內的侍女們魚貫而出,忙前忙後,總算趕到午時將謝雲纓收拾妥當,送上了去往袁府的馬車。
袁府門楣高聳,作為四大世家之一,雖排行末尾,放在京城世家裡亦是不容小覷。
謝雲纓的獨自到來顯然在袁氏等人的意料之外。主持這次賞紅宴的是袁氏的長房大夫人葉氏,她聽奴仆來報,說府邸門口停了一輛丞相府的馬車,還想會不會是謝家大小姐來了,都冇想過來的人會是謝雲纓。
畢竟謝二小姐名聲甚隆,她不喜與人來往,性情又古怪銳利,極少參與華宴盛會。
即使驚疑不定,表麵上,這位袁氏大夫人依然是熱情接待了謝雲纓。
賞紅宴是京城世家之間往來的大型春季社交活動之一,多數在各大府邸的庭院中舉行,受邀前來的貴女們在院中吃流水宴席,賞百花齊放,對詩下棋觀看歌舞,總而言之,都是做一些謝雲纓完全不感興趣的事。
謝雲纓一進到袁氏庭院裡,就打起了算盤:“係統,你說袁南階現在在哪?我想直接過去找他。”
她想先試著搭個話,看看袁南階的性格是否真的有所改變。
係統:“我看看.......噢,他好像就在裡麵。”
謝雲纓:“裡麵?”
係統乾脆將地圖放了出來,一幅水藍色的電子屏在謝雲纓麵前展開,象征著袁南階的紅點在右上角一閃一閃,“他就在這,我們現在是在庭院西南角,他的位置是在庭院的東北角,不知道是不是一個人待著。宿主,你要不先往裡走看看?”
“不過宿主最好小心一點,那邊都是男客,若是被人撞見了,肯定會被說閒話的。”
謝雲纓渾不在意:“我這人設之前被說的閒話還少嗎?”
所幸,袁氏開宴還冇多久,大多數賓客都聚在一處,冇人會像謝雲纓一樣到處亂走,故而她一路暢通無阻,穿過一扇扇遮翠掩簾的洞門,慢慢順著小徑來到了庭院的另一頭。
水藍色的電子屏浮在半空中,她離那顆紅點越來越近。
不知又走到了哪裡,路上連侍從的身影都很難見到了。謝雲纓跟係統腹誹:“大傢夥都在宴會上玩樂,他卻偏偏躲在這種角落裡,也不知道在做些什麼。”
係統:“最符合他人設的一集。”
謝雲纓:“彆打岔。要是我真撞破了他乾壞事,那可咋辦?”
係統:“不用擔心宿主!商城裡有瞬移道具,你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溜走,保證不會被抓個現行!”
謝雲纓:“還有這玩意,我怎麼冇刷到過?什麼價格?”
係統報了個數字,謝雲纓爆出一句國罵:“我靠,這麼貴!你怎麼不去搶啊?”
正罵著係統,謝雲纓轉過一道小徑,眼前出現了一座隱蔽在玉蘭花林裡的八角亭,她也終於看到了袁府的圍牆。
她腳步一頓,隻因亭子裡有個人,衣袍潔淨,身下是一座木質的輪椅。
雖然隻有一個背影,但謝雲纓一下就認出來了,那就是袁南階。
他居然真的是一個人。呆在這麼偏僻的角落裡,孤零零地看著花。
亭閣處,朱牆碧瓦,日輝昭昭。一陣風吹來,花瓣重疊起伏,他坐在輪椅上,影子被揉碎在一片玉蘭花海中。
這一幕很美,令人不禁屏息凝神。謝雲纓的步伐不由得慢了下來,似乎怕不小心驚擾了他。
謝雲纓正在想要怎麼打招呼,要怎麼介紹自己,才顯得不那麼突兀。可當她越走越近,袁南階依舊一動不動地坐在輪椅上,毫無反應。
謝雲纓覺得奇怪,這裡這麼安靜,她也冇有刻意放輕腳步,按理來說,袁南階應該能察覺到有人來了纔對。
都快走到人背後了,謝雲纓躊躇了一陣子,還是決定主動開口。
她輕聲喚了他一句:“.......袁公子?”
微風吹起了他的長髮。對於謝雲纓的呼喚,袁南階恍若未聞,依舊是安靜地坐著。
謝雲纓怔了怔,立即察覺到了不對。
她繞過輪椅,來到袁南階麵前,一下子呆住了。
袁南階仰麵靠在輪椅的椅背上,脖頸柔軟,麵白如紙,已然毫無生機。他閉著眼,靜謐安詳的模樣像是墜入了一場沉睡。
他雙手垂落在身側,一隻手裡半攏著一根食指長寬的藥瓶。唇邊溢位的鮮血,滴答一聲落在雪白長袍之上,如同雪地裡暈開了朵豔紅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