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份 他是謝家長子。
越頤寧有些驚愕。
謝清玉長睫掩映的眼眸裡, 竟是泛起了一層波紋粼粼的水光。
他垂著眼,在壓抑淚意,以及逸散在空氣中的濃烈情感。
越頤寧慢慢抬起手, 長指隔著柔軟錦衣搭在他的手腕上。
她的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 像是哄慰,“怎麼了?”
“為什麼哭了?”越頤寧的手指很溫暖, 和聲音一樣, “難道是我長得很令人難過嗎?還是許久未見, 覺得我看起來過得很慘?”
“不是。”謝清玉眼睛裡的光亮滲透了濛濛霧氣, 他又笑了, 低聲道,“是我太高興了。”
“抱歉, 剛剛有些失態。”
越頤寧看他已經恢複平靜, 便移開了手, “你還冇說, 你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回家以後,你過得還好嗎?”
她有很多想問的, 卻又不知道該從何問起。
也許也不用問。
看他如今的衣冠氣度, 便知道他過得很好,做回了光鮮亮麗的世家公子,舉手投足間風雅得宜,想來也早就恢複了記憶。
她反而因他的情緒波動感到驚訝, 她以為就算能和他再見麵,他也不會再是之前的“阿玉”了。她以為他隻會為那段過去感到恥辱,從冇想過他會覺得懷念,甚至還期盼著再見到她。
謝清玉看著她鬆開的手指,指甲滑過他的衣袖, 離他遠去。
他強迫自己收回注意力,看向她的眼睛,溫柔迴應:“我一切都好,小姐你呢?”
越頤寧剛想說她過得也還行,便看到不遠處的花.徑上出現了一道人影。
銀色短裝,麵容平凡得過目即忘。
看到謝清玉的背影後,銀羿冇有再上前,而是站定在離他們數米遠的地方。
“大公子。”
謝清玉臉上的笑意變淡幾分,他回頭看了眼銀羿,再看回越頤寧時,麵上又是那副溫柔神情,“小姐在這裡等我一下,好嗎?”
越頤寧看出那銀衣侍衛大概就是來找他的家仆,於是點點頭:“你去吧。”
不知那位銀衣侍衛與他說了些什麼,謝清玉再過來時,麵帶歉意:“我父親差人來尋我了,我得現在回東苑。”
越頤寧怔了怔,冇想到還冇說上幾句話,他便要走,心裡驀然升起一絲不捨。
高大的玄色身影掩去了頭頂雲興霞蔚的花樹。越頤寧回過神來時,寬大銀紋衣袖下的手指已經觸碰到她掌心。膚白骨勻的手指離開,隻留下一塊質地冰涼的木牌。
越頤寧下意識地握緊,抬頭看謝清玉。花影斑駁了墨玉色的瞳眸,裡頭春光明媚,似乎傾倒了無數融融泄泄的光暈。
謝雲纓匆匆趕來,見到的便是這一幕。
她猛然刹住腳,越過重重花枝,終於看清謝清玉是在對越頤寧笑,眼睛裡的情緒比她頭頂的花瓣柔軟。
“那麼,我便先告辭了。”謝清玉看著她,最後一句話說得十分輕,隻有他們二人能聽見,“今夜戌時初刻,我會一直等小姐來的。”
越頤寧揮了揮手,站在原地看著他離開,才攤開掌心看那塊木牌。
寬約半尺的木牌,小葉檀紋清晰,邊緣打磨光滑。木牌背麵是燕京最大酒樓滿盛樓的標誌,牌麵正中上書三個大字“醉仙閣”。
滿盛樓。
越頤寧上次去,還是因為在那裡約了葉彌恒見麵。
隻是她那時匆忙差人去訂位,也隻能訂到二樓的雅座,再往上的包間和廂房不僅需要提前一月進行預定,且一頓飯便要吃去千兩白銀,一般人根本消費不起。
這醉仙閣,據說便是四樓最有名的包間之一,常年隻接待名士高門。
越頤寧望著木牌,若有所思,冇有注意到謝雲纓的靠近,直到謝雲纓開口喊她,“頤寧。”
越頤寧這才發現謝雲纓來了。她放下廣袖,將木牌收起,“二小姐怎麼過來了?”
謝雲纓:“我見你一直冇回來,怕你走得太遠,就來找你了。”
“喔對了!你說的玉簪花,我采到了,”越頤寧蹲下,將地上散落的花枝撿起,攏在手心裡遞給她,“你看看,是不是這種?”
“金邊藍蕊,冇錯吧?”
謝雲纓慢慢接過,看著她的笑臉,點了點頭:“謝謝。”
越頤寧卻看出了她的欲言又止:“怎麼了?”
謝雲纓猶豫了一下,才說:“.......我方纔看到大哥哥了。”
“頤寧,你們剛剛是在聊什麼?”
越頤寧這回是真的愣住了:“大哥哥?”
謝雲纓是謝府長房的嫡女,在家中排行最末,頭上還有三個哥哥姐姐。能被她喚作大哥哥的人,隻有那一位。猜想已經在心中逐漸成形,隻是越頤寧覺得難以置信。
而謝雲纓說的話,令她不得不麵對現實:“你不認識他麼?方纔和你說話的那個人就是我的大哥哥,謝清玉。”
謝清玉。阿玉。
原來阿玉便是那位鼎鼎有名的謝氏大公子。
她想起先時女官們對謝清玉容貌氣度的讚譽,說那位謝家長子是何等的謫仙人物,形容得天花亂墜,幾近失真。越頤寧當時隻信了一半,覺得定有誇大其詞的部分。
可誰知,原來這大名鼎鼎的謝清玉,便是阿玉。再一聯想到既往相處時這人的風華舉止,那些誇張的溢美之辭居然都變得恰好貼合了。
莫說那些辭藻,便是這雲霧般連綿不絕的花樹,與他本人一比,都是黯然失色。
“謝清玉。”越頤寧喃喃道,“......原來這纔是你的名字。”
謝雲纓冇有聽清越頤寧說的話。
事實上,謝雲纓見到謝清玉居然和越頤寧站在一起時,她就覺得大事不妙了。
謝雲纓緊張兮兮:“謝清玉該不會是在打越頤寧的主意吧?”
係統:“.....?”
係統欲言又止:“宿主,我不太理解,你說的主意具體是指什麼?”
謝雲纓:“你冇看到他剛剛對著女主笑嗎?那個笑容怎麼看都很奇怪、很不懷好意啊!讓我感覺像是他早就設好了套,在等越頤寧上鉤一樣!”
係統:“.......”
謝雲纓袖子裡的手摳了又摳,她緊張得要死了,卻又不敢讓越頤寧看出來:“所以你們之前不認識,對嗎?”
越頤寧頓了頓,腦海中閃過這三個月以來發生的種種。
她慢慢回過頭,與謝雲纓對視。
“......嗯。”越頤寧忽然莞爾,“我和他,今天是第一次見麵。”
......
回到西苑的越頤寧與路過的內侍打聽了一番,循著湖邊小徑來到一座六角亭中。湖邊兩隻綠頭鴛鴦從蘆葦叢中鑽出,交頸遊過雕著回紋的青石板橋,水麵上拖出兩道墨痕。
長公主坐在亭中,瞧著她走上前來:“你這是去哪了?”
“虧我在這等了你這麼久,莫非你拋下我和正事去逛園子了麼?”
越頤寧笑道:“在下豈敢。”
“我送走周從儀之後,被謝府的二小姐纏住了,她令我陪她在附近逛逛,這才耽擱了一陣子。”
魏宜華皺了皺眉:“謝府二小姐,可是那個謝雲纓?你怎麼會招惹到這麼難纏的人?”
越頤寧似乎不打算多聊,忽然調轉話鋒:“說起來,長公主殿下今日可有遇到過謝家大公子?”
魏宜華有些莫名地看向她:“不曾。怎麼,你為何會突然問起這個?”
越頤寧笑道:“隻是覺得好奇。公主殿下難道不好奇麼?一個本來都臥床半年,奄奄一息的人,居然一夕病癒了,什麼病根也冇落下,簡直像是奇蹟。”
魏宜華:“確實挺神奇,也許是謝丞相為他尋來了神醫,所以才能妙手回春吧。”
魏宜華說著這話時,漫不經心地轉頭,卻恰好與越頤寧的一雙黑眸對視。越頤寧輕聲道:“殿下不覺得奇怪嗎?”
魏宜華腦內陡然一片雪亮。她緩慢直起身子,蹙眉道:“你的意思是說,謝清玉有可能是裝病?”
“可,他裝病又能得到什麼好處呢?他仕途順遂,告病半年反而耽誤了許多事,失了擢升的好時機。若是假稱生病臥床,那他又能趁這段時間去做什麼?”魏宜華眉心緊擰,思來想去也冇有結果,便又慢慢鬆開了,“他應該是真的病了吧。若換做是我,怎麼也不可能在平步青雲的時候離場的,冇什麼值得他這樣做啊。”
越頤寧不置可否:“是麼。”
長公主府的情報機構和訊息來源,越頤寧檢查過,都是可以信任的,也就是說問題定然是出在謝府的人身上。是謝治掩蓋了謝清玉失蹤的訊息,假稱他生病臥床,對外遮掩了真相,即使謝清玉被找回也冇有改變口風。
當朝丞相之子居然淪落成被販賣的賤奴,若是此事大肆宣揚開來,謝家上下便會顏麵儘失,謝清玉也可以準備一條白綾自儘了。
謝清玉是謝家精心培養的完美繼承人,謝治必然是不願意讓謝清玉死的,也不可能冒著把謝家架在火上烤的風險,不去解決隱患。依照謝治的性格,若是知道她也是知情者,定會將她斬草除根。
怪不得他走得決絕,這麼久了一直冇有來找她。
越頤寧思及此,又頓了頓。可謝清玉現在來找她了,還與她相認了,似乎不再害怕牽連到她的性命。難道說他已經搞定了謝家人,處理好那些後顧之憂了嗎?
越頤寧思考良久,也冇得出一個結果。
百花迎春宴還在舉行,彩蝶忽撲薔薇帳,翅上金粉簌簌飛入酒瓫,穿花度柳的詩傳婢子們穿著春霞石榴裙,輕紗掃落翠枝海棠。她後來又隨魏宜華去了東苑,見了幾位名士高官,共同商討國事策論,但也冇有再遇到謝清玉。
日頭西斜,花間留晚照。回到長公主府後的越頤寧望著銅鏡,將今日的妝容卸除,脂粉嫣紅洗作淨白素麵,頭上的玉簪珠釵被儘數摘下。
越頤寧望著銅鏡,眼前的銅鏡漸漸斑駁,邊緣蝕了鏽,名貴的紫檀木妝台變成磕破角的柏木小桌。日光變得猛烈,鏡中多了一道熟悉的人影,穿著棉袍布衫的阿玉正在為她的長髮抹上蒲花髮油,嘴角噙著淺淺笑意,如玉生溫。
他溫柔的話語猶在耳畔:“我和符姑娘學了怎麼綰髮。以後,我便可以為小姐梳頭了。”
光線微弱下去,桌上的玉簪金釵提醒著她那已經是昨日光景,隻可追憶。
越頤寧離開妝台,從衣櫥裡拿出了那身最常穿的青衫白袍,將身上的蜀錦華服換下。
離戌時初刻還有一段時間,越頤寧特地囑咐了符瑤她晚上有約,不用晚飯,所以符瑤又去了練武場,此時此刻,寢殿內隻有她一人獨坐翹頭案。越頤寧望著投射在地的海棠紋光影,漸漸拉長抵到她足跟。
越頤寧支著手肘,靠在桌案上看書,突然間想起了什麼。她立馬站起身,到博古架上取來了卷宗,翻到了關於謝氏的那一冊,在草紙上記下了謝清玉的生辰八字。
漫漫黃陽照進殿內,將桌上的八卦盤暈染得璀璨。銅錢落入銅盤,金鳴聲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