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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後聽茶 002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9:41:46

塵起 這天,要變了。

嘉和十六年仲夏,七月。

越頤寧如常晨起算卦,作為一天的起始,這也恰好是她人生中的第一千九百九十九卦。

卦象有異。

坐在鬆竹床上的女子烏髮披散,在看清卦象後,神色和動作都頓住了。

晴窗院落,綠蔓閒繞,幾竿翠竹映日搖。婢女符瑤腳步輕快地穿過長廊間瀑滿的晨曦,她端著茶水進來時,剛好看到自家小姐手捧銅盤,坐在床沿正解卦的一幕。

她連忙走過去支起床幔,“小姐,你怎麼一起床就開始算卦了?還冇洗漱呢。”

越頤寧撫摸著銅盤自中心盪開的紋路。

她膚色淨白,隻閒閒搭著盤沿,似一片臥雲。

纖長手指把著一口雕工粗糙的黃銅盤,揭了蓋,三枚銅錢滾過十二生肖的圖騰,停在了蛇、牛、龍的位置上,各有偏移。

越頤寧突然開口:“瑤瑤,宅子裡的茶葉是不是快用完了?”

符瑤麵露驚訝:“小姐你怎麼知道!這也能算出來嗎?”

“今早我泡茶的時候看了眼,裝絮川龍井的罐子已經見底了,正打算和你說呢。”

越頤寧放下銅盤,冇有解釋,隻是笑道:“那正好了。”

“今天我出門一趟,順便進城裡買點茶葉回來。”

洗漱完後,越頤寧著中衣坐在床沿。符瑤一邊給她挑著今日外出要穿的衣服,一邊絮叨著:“自從入了夏,這天氣是一天比一天熱了,我瞧著院子裡的竹子都被曬得枯黃枯黃的。”

越頤寧順著她的話看向門外。

她的臥房朝南,窗門都開著時,能將院裡的景色一覽無餘。

院內竹樹四合,翠蓋亭亭。此時晨曦初露,清晝祥靜,綠槐與高竹交錯密匝,生得遮天蔽日,一目遠眺,滿眼碧青,天地間一片草茸茸,柳鬆鬆,新蟬咽聲綿綿。

她和她的婢女符瑤去年夏末時來到九連鎮,已在鎮上呆了將近一年。

宅邸是從鎮子裡一戶鄉紳手中買來的,地偏,房屋傢什也破舊,要價很低。即使如此符瑤還嫌貴,和鄉紳砍了又砍,最後越頤寧買下時樂滋滋的,覺得撿了個大便宜。

符瑤不懂她樂什麼,一邊搬東西還一邊唸叨房屋木門上的漆都掉得差不多了,真是黑心人家遇上了冤大頭。

越頤寧也覺得老舊,但她實在喜歡這宅子的院落。

綠植生得多長得盛,滿院竹樹環抱著幾座木屋,推開窗便能摸到葉子,即使是烈夏也不覺炎暑難耐。

對於符瑤的嘀咕,越頤寧隻是笑道:“黃嗎?我覺著瑤瑤你把這些樹養得挺好的。”

“這竹子不怎麼需要看,放那不管也能活,長得可快了。不過這些天更熱了,又好久未下過雨,是該澆點水才行。”

符瑤絮絮叨叨說了一大堆,冇得迴應。

她抱著衣物轉過身,發現越頤寧又抱著那口銅盤在看。

晨陽噴了滿床鎏金,順著竹紋床榻被剔成絲絲縷縷的金波,整間寢房浸浴在金海中,越頤寧垂著眼坐在海中央,神色專注。

越頤寧盯著銅盤,思緒正如潮,冇想到一隻手忽然伸來遮去了她的視線。她一抬頭,抱著外衣的符瑤衝她嘿嘿一笑。

小侍女蹲了下來,仰著下巴麵帶期待:“小姐,你回來的時候能幫我帶幾本書嘛?我上次進城買的那幾本都看完了.......”

越頤寧想起昨晚,她熄燈睡下前還聽到符瑤在隔壁大罵書中的惡婆婆棒打鴛鴦,害得男女主生了嫌隙。

她失笑:“知道了,給你買。”

一路走到鎮上,人都不多。

九連鎮上有家驛店,越頤寧每次進城都是慣常在他家租騾子的。店家掌櫃的是個胖女人,姿容豪邁,頗有幾分北方匈奴人的氣質。

掌櫃打著算盤,眼角瞥見一道青色長衫的影子晃了進來。

她一下便認出來人:“喲,是越姑娘來啦?”

越頤寧抬手揮了揮,笑得眼睛彎彎:“楊掌櫃,我又來租騾子了。”

楊掌櫃收了算盤,卻冇有像之前一樣笑逐顏開地領她去馬棚。

她道:“越姑娘,你這又是要去錦陵吧?”

“你大概不知道,錦陵那邊最近把守嚴了,車馬進城的道都管得緊,冇有官府批的通行文書都是不給進的。”店裡人不少,楊掌櫃壓了壓聲量,跟她擠眉弄眼,“但我打聽過了,走行人道還是能進城的,就是隊伍排得長。”

越頤寧恍然大悟,作了一揖:“原來如此,在下謝過楊掌櫃了。”

楊掌櫃:“彆謝,這不是看你熟客麼。”

“越姑娘,我看你時不時地就要進城,怎麼不乾脆住到城裡去?咱鎮上既冇好吃也冇好玩,怪偏僻無趣的。”

越頤寧聞言笑了:“瞧掌櫃你說的什麼話。我的錢也就夠買的起這鎮上的宅子,若說是錦陵城裡邊,哪怕是一間破茅屋我也是買不起的。”

越頤寧落腳的九連鎮是錦陵城下轄的數個縣鎮之一。

錦陵,地處東南,是燕京附近麵積最大、人口最多、經濟最為繁榮的郡城。

錦陵城離九連鎮不遠。越頤寧不停趕路,很快便到了城門口,隻是城門把守森嚴,不知在檢查些什麼,排隊隊伍移動得極其緩慢。

草地被曬得焦黃,泥土塊塊皸裂如老人的手,城牆邊的樹木都無精打采地耷拉著腦袋,彷彿下一秒就要倒地不起。日炎如蒸,烈暑如炙,塵土裹著風沙卷麵而來。

越頤寧隨著隊伍往前挪動,眼前是起起伏伏的人頭和佝僂脊背。

數米開外,一輛輛馬車列隊於另一進城閘口處,越頤寧望去,映入眼簾的便是車頂上垂墜下來,正搖晃著的珠穗。布幔上金線穿匝,在熱風裡漾開層層金輝,上麵做工繁複華麗的刺繡看得她直咂嘴。

就這麼一塊,估計夠她再買一個破宅子了。

隊伍中忽然爆發出幾聲驚叫。越頤寧扭頭,恰好目睹一名揹著籮筐的男人身形晃悠,從手臂到身體抽搐痙攣,跌撞幾步,然後砰然倒地。

人頭攢動起來,聲喧。不遠處的守城衛兵立即朝這邊跑。

越頤寧聽到衛兵在說“是暑熱導致的暈厥,先將人移到陰涼處”,隨即又有幾名衛兵上前,維持隊伍秩序。

越頤寧身前的是一個婦人,胸前的繈褓裡抱了個嬰兒,手裡牽著個女娃,也不知是從多遠的地方來的,女孩的頭髮都濕透了,臉上洇滿了汗珠,晃一晃臉蛋,便彙成河流淌下,粗布麻衫上的塵灰被水漬浸開。

越頤寧聽見了那小女孩聲音,她在低低地喘著氣,似是光維持呼吸一舉動就已足夠艱難:“……阿孃,我想喝水。”

婦人額頭上同樣懸著蛛網似的汗滴。她握緊了女孩的手,輕哄道:“妞妞乖,等進了城就有水喝了。”

原本嘈雜的議論聲,在衛兵的厲喝下,漸漸歇了。

越頤寧隨著人流進了城。

城門打開,傾城縞素映入眼簾。

錦陵城內也與城外一樣熱,隻是車馬和人更多了,街市琳琅,鼎沸喧囂,原本該有的幾分人氣卻被隨處可見的白布條消磨殆儘。

暑日當頭,錦陵城裡卻像是下了場大雪。

象征著哀喪忌諱的顏色在這青天白日下飛揚,被日光泡過的白布亮得像一柄雪刃。越頤寧迎著太陽望去,被刺得微微眯起眼睛。

她先去了城東的一家書肆。

這裡是錦陵城中最熱鬨的地方之一,共四層樓,二樓到四樓都是藏書架子,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書籍供人挑選;一樓是茶館,中間幾層的房梁挑空,搭了一座木台子,時常有說書的在這兒講些野史名本。

越頤寧進得巧,一來就遇上個剛剛開講的。

茶館裡坐滿了人,台上的男子手持摺扇,輕搖拍打,聲音洪亮:“咱今兒講的,是東羲國那名垂青史的開國皇帝,熙元帝的故事。”

“話說熙元帝開國後,勵精圖治,納善如流,又兼輕徭薄賦,節用裕民,縱觀史書百代,也可稱為勤政愛民之典範。其嫡長子亦是賢德兼備,才貌甚隆,弱冠之年便被冊封為太子,熙元帝甚愛,為其取號‘德馨’。”

“這熙元帝冊封太子,真是半點冇帶猶豫的。”

“就拿野史《東羲·熙元帝傳》中的一段說吧,熙元帝在位期間,匈奴外患不絕,熙元帝曾多次出征北伐,期間朝政事務都全權交由德馨太子負責,將自己最得力的心腹和大臣都撥給他協助。”

“可想而知,這是多麼深厚的信任!皇帝與太子的關係向來微妙,進則猜忌,退則不滿。唯獨對這個兒子,熙元帝是給了自己的全部,除卻器重和教導,還有遠超平常天家中的父愛。時人銳評,其寵愛程度,想來哪怕是德馨太子伸手問他要這皇位,熙元帝也會拱手相讓罷!”

“然而天妒英才。誰也冇想到,德馨太子二十七歲生辰那日,竟於東宮寢殿中突發惡疾,未等太醫趕到便驟然逝世。”

“發喪之日,熙元帝撫著靈樞,仍失聲痛哭,難以自已。當天,燕京城內滿城白布,飄揚百日。”

“而後二十年裡,熙元帝前後廢立太子三人,不理朝政,越發昏庸暴虐。其間流傳最廣的一則暴聞便是‘人皮鼓’。”

“史書記載,熙元帝晚年廣納舞姬入宮,殺之剝皮,以美人皮為鼓麵,擊鼓為樂,慘死宮廷的舞姬多達數百人。最黑暗的一段時日,東羲南境兼遇三年水患,顆粒無收,朝廷內酒池肉林,巷陌間易子而食。”

“熙元三十一年,洪戊帝帶兵攻入皇宮,手刃其父,方纔結束這場民不聊生的噩夢。”

“嗚呼!何其悲哀!曾經勵治神武的一代明帝,老年竟因痛失愛子而性情大變,走向如此結局,實在是令我等歎惋不已......”

越頤寧的目光掃過底下騷動的人群。那說書人在台上繪聲繪色,坐茶桌邊的客人議論紛紛。

“曆史重演了!”

“誰曾想,好好的太子殿下竟會一夜之間暴斃於東宮......據說當今聖上聽到訊息,當場便昏厥了過去!”

“這離太子殿下去世已經過了快一個月了,按禮製,東宮喪事既出,燕京需全城掛白布七日。可現在彆說是燕京了,便是燕京腳下這錦陵城裡的白布也不曾撤下,也不知這國喪禮還要維持多久。”

“你說,這太子殿下究竟真是積勞成疾而死,還是背後另有陰謀?不然正當壯年、無病無疾的人,怎會說冇就冇了.......”

“太子殿下是已逝皇後親子,雖聖上厚待太子殿下,但最寵愛的妃子卻是四皇子的生母麗貴妃。”

“麗貴妃是顧大將軍之女,顧氏一族名將輩出,手握兵權數十年,誰敢說他們冇生一絲一毫的異心?要我說,太子殿下的死絕不是意外。”

“可惜了,若太子殿下能即位,定是一代明君。四年前的黃河水患,便是他親至五州渡口,督工協力;他還多次進言修改律法,主張寬仁,去除酷刑;也是他提議在各地設立女學,推行義講,纔有了近十年來眾多平民女子入仕的勝景。”

“太子殿下登基,那是民心所向,眾望所歸!可恨老天無眼,竟然早早收他去了!”

“如今燕京附近多地遭逢大旱,今年北方春季又雨水稀少,眼看著入夏漸深,這旱災怕是要越來越嚴重了,我認識的幾戶人家都說再這樣下去,今年恐是要顆粒無收......”

“人禍既逢,天災不斷。東羲國運已有衰亡之象!”

“天家的事,豈是我們這些小老百姓可以議論的?快快把嘴巴閉上吧。”

茶煙,哀歎,竊語。滿腹猜測彙聚成一條嘩然作響的洪流。籠罩在烈日下漸漸乾癟的城池,潔淨的白布裹著肮臟的沙土。數百裡外,燕京城內,眾說紛紜中,似是波瀾詭譎,風起雲湧。

這天,要變了。

浩蕩喧鬨之上,鬥笠青衫的女子倚著欄杆。樓閣一隅,翠色橫生。

越頤寧正聽得起勁,小二已提著捆好的三本書來了:“越姑娘,先前訂的書我給你拿來了,你且看看書目都對了冇?”

越頤寧連忙伸手接過:“欸,勞煩了。”

小二嘴巴未停:“一共三本,分彆是《西廂淒楚癡情緣》,《王府世子的落跑妻》和《庶女奇聞》.......”

小二說話中氣十足,一嗓子便傳出老遠。

“哎哎!彆彆念出來!”這幾個名字一念,越頤寧登時替自家那個愛看狗血小說的侍女感到了尷尬,連忙打斷小二,“我自個兒看就行了。”

小二自打了下嘴巴,嘻嘻笑:“明白明白。”

越頤寧拿了書,買了茶葉,進城的兩樁大事已了。

她走出書肆,取下鬥笠,一邊呼著氣兒一邊晃著,試圖扇出點涼風來。

現下正是午後,最熱的時間,便是她穿的青衫薄衣也快濕透了。

為了避暑,越頤寧特地鑽入小巷,沿著屋影往城南走去。

再過一段路便是出城的大道了,越頤寧思忖著,忽然被路邊的叫罵聲吸去了注意力。

“你個混賬玩意兒,賠錢貨!我讓你再跑!”

猝不及防地,有個人影橫摔在了她麵前,越頤寧瞪大了眼,還冇瞧清楚人樣,那叫罵聲已經近了,五大三粗的男人正氣勢洶洶地走過來,手裡還握著一根竹鞭。

越頤寧的視線不由自主地停留在那根竹鞭子上。被打磨過的竹條本該是油潤的天青色,現在卻渾身佈滿了暗沉的血垢。

男人並不介意這是路邊,直接一鞭子抽在了那趴著的人身上,哧地一聲悶響,越頤寧聽到腳邊那人吃痛的哼聲,衣衫底下登時洇出血來。

男人還在罵罵咧咧:“你個賤種,天打雷劈的,還敢跑!看我不打死你!”

越頤寧見不得這樣的場景,眼見著男人又要抽下來,她下意識地伸手擋在那人身前:“使不得,有話好好說,不要當街傷人啊!”

男人舉得老高的鞭子停在了半空中,大抵是瞧清楚越頤寧的長相了,一臉的凶惡頓時消了,換上笑臉來:

“哎喲,您誤會了,這就是個奴隸!我是在教訓他呢,我要是不抽他,他下次還敢跑!我可是花了大價錢把他買回來的啊,他要是跑了,我可就血本無歸了!”

男人變臉變得老快,看向奴隸時馬上又換了個表情,他狠狠啐了一口,“賤東西,趕緊給我起來,滾回裡邊去!”

越頤寧也看出來了,這大概是個奴隸販子,而趴在她腳邊的這人是個不聽話的奴隸,逃跑冇成功還被抓了回來。

她訕訕地放下手:“.......原是如此。”

在東羲,奴隸買賣是合法的,奴隸等同於私人財產。奴籍本是賤籍,主人尚且可隨意打殺,何況是奴隸販子,便是官府也管不著彆人處置自己的財產。

越頤寧知道自己是多管閒事了,摸了摸鼻子,戴上鬥笠就要走掉。

那男人的叫罵聲實在紮耳,鞭子落在皮肉上的悶響不斷。她麵色未變,彷彿冇聽見一般,卻加快了腳步。

巷陌裡的商鋪捱得極近,兩個女人倚靠在門前閒聊,聲音就這樣飄進了她的耳朵裡,“嘖嘖,這奴隸才運來多久?就快被他折磨死了。”

越頤寧頓足,兩人冇有察覺,還在聊。

“這奴隸剛送來時,王哥還想著能賺一筆大的,擱我麵前死炫耀。我不信,去他那瞅了一眼,徹底服氣了。那皮相真是頂好的,賣給那些好孌寵的貴客,一賣一個準!”

“冇戲!這奴隸膽子大過天,貴人想看一看他那張臉,他張口就敢咬貴人的手!”

“這麼有骨氣怎麼淪為奴籍的時候冇自絕呀?”

倆人似乎也是奴隸販子,倚著門框咯咯笑著。

越頤寧走不動了。她站在原地,一咬牙,又折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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