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室 恨海情天褪去,隻剩君臣有彆。……
五月的極北荒原, 春草已萋萋連天。
群山萬壑披青綠。這青綠間,有一道穿著朱袍的孤影從山腳下走出來。
她走得極慢,不時地踉蹌, 遙遙望去如同山水長卷裡一點不慎的落紅。
長公主犧牲了自己的戰馬, 丟棄了自己的盔甲和利劍, 隻靠一柄短刀, 殺光了追兵。
魏宜華終於隻身走出了燕然山。
她一夜未眠, 緊繃著精神趕路,深重的疲憊在看到日出平原的那一刻湧上四肢百骸。
眼前的原野一望無際, 齊腰高的綠草像奔湧不息的海浪。
邊關路遙, 距燕然山足有三百裡。
一匹良駒自拂曉跑至日暮,方可抵達。
其間, 飛禽野獸遍地, 偶爾能碰見時常遷居的小型遊牧部族, 除此之外便隻剩下綿綿無儘的草野和長天。
而她冇有乾糧和水囊, 冇有指南針與快馬,唯獨剩下一柄短刀,一雙腿。
若想活著回到故國, 她便冇有其他選擇,隻能向前。
走了一夜的腿肚子還酸脹著, 眼底有了些紅血絲的魏宜華喘了口氣, 咬緊牙關握住拳頭, 再度邁開步伐, 一身決然,朝那遙不可及的草原彼端而去。
....
皇帝於春末咳血之後,身體便一日日地差了下去,一連數日閉門不出, 朝野上下人心浮泛。
越頤寧深知時間緊迫,立刻著手開展了對太子之死的調查,在極其隱秘的狀態下進行。
謝清玉動用了謝家不為人知的暗樁和隱藏在世家大族裡的探子,蒐集來了有關太子之死的傳聞,事無钜細。
沈流德和邱月白二人現在在京城周邊的縣鎮任職,冇有皇命不得擅自離任進京,幫不上什麼忙。
冇有信得過的女官協助,越頤寧便自己看完了所有上呈過來的情報,連著熬了兩個大夜。
梳理完畢後,她聯絡了安插在宮中的耳目,開始不動聲色地接觸可能與當年之事相關的舊人。
起初的進展緩慢得令人心焦。
曾侍奉東宮的宮人們都成為了前太子的陪葬。皇帝這件事料理得實在乾淨,越頤寧隻能在太子身亡前就被遣散或調離東宮的婢從裡下手,試圖摸到一些蛛絲馬跡,然而,這些人要麼一無所知,要麼諱莫如深,都一副生怕惹禍上身的模樣。
線索幾乎斷絕之際,一個看似無關的訊息遞到了越頤寧手中。
——宮中一位負責管理舊檔、即將榮休的老文書,在整理庫房時不慎跌傷了腿,需要靜養數月。接替他的是其徒弟,而這位徒弟,早年曾受過謝家一份不大不小的恩惠。
越頤寧敏銳察覺到這是一個機會。
宮中文書庫房,不僅存放著典籍案卷,也收存著一些關於各宮用度起居的零散記錄,雖不涉及機密,卻可能留下意想不到的痕跡。
她讓那徒弟在不引人注目的情況下,留意任何與東宮相關,尤其是臨近太子暴斃日期前的日常記錄。
等待了數日,回報的訊息卻令人失望。
東宮相關的正式記錄幾乎被清理一空,剩下的隻是一些無關痛癢的雜物清單。
就在越頤寧幾乎要放棄之時,那名老文書的徒弟卻突然帶來一條新線索:一位姓蘇的醫女。
“這位蘇醫女並非東宮屬官。”謝清玉向越頤寧概述他閱覽的情報內容,“她原先在太醫署當值,精於藥膳調理。大約在太子出事前半年,因顧皇後忌辰將至,太子憂思過甚,食慾不振,陛下曾特地下旨命她每日為太子準備一道安神開胃的藥膳湯飲,持續了約一月有餘。”
“此事記錄在太醫署的尋常派職檔中,故而未被清理。太子故去不久後,她便因家中母親病重,請求出宮歸鄉了。”
越頤寧的精神陡然一振。
這是他們調查這麼久以來,遇到的唯一一個近距離接觸過太子日常飲食的宮人!
找到蘇醫女的下落費了一番周折。
她原籍京畿,但歸鄉後不久母親病故,她便嫁到了距離京城百裡之外的一個小鎮。
那個小鎮的位置恰好歸屬沈流德管轄,越頤寧動用了沈流德的人脈,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查到了她的確切居所。
為確保萬無一失,越頤寧冇有親自前往,而是讓沈流德派了一名絕對忠誠的心腹侍女,偽裝成尋訪故友的婦人,前往小鎮。
幾日後的黃昏,那名侍女風塵仆仆歸來,帶回了至關重要的資訊。
“殿下,”侍女低聲稟告,“奴婢見到了蘇醫女,她如今已是尋常婦人模樣,起初十分警惕。奴婢按您的吩咐,並未逼迫,隻閒聊了些宮中舊事,又留下些銀錢說是故友接濟。”
“她感念之餘,纔在送奴婢出門時,趁著四下無人說了一段話。”
“她說,太子殿下最後那段時日,心神損耗極重,她準備的藥膳,殿下也常常隻用幾口。”
“她一直擔心太子的身體狀況,時常留心著東宮那邊的動靜。那日傍晚,她照舊做好藥膳,送來東宮,卻在門口碰見了和吳太監說話的太子長禦。”
蘇醫女見太子長禦親自送吳太監出門,二人又站在簷下寒暄了半晌,心下稱奇。她冇有上前打擾,直到吳太監走後才拐出來,叫住了長禦,這才知道,吳太監剛剛是奉皇上的命送了一碗湯來。
“她說,長禦看到她手裡拿著的藥膳,直接遣她走了,說太子已睡下了,這膳也不必再送進去。她還有些奇怪,她的藥膳一直都是這個時辰送來的,太子從未歇息得那麼早過,未免太不尋常。”
“大抵是看出她的心思,長禦多解釋了一句,說太子今日心情不佳,一回宮就將殿裡服侍的宮女太監全都趕到了外頭。”
“她方纔去寢殿瞧過了,裡間燈火都滅了,喚人也冇聽到應聲,想來太子殿下是提早睡下了,便未敢打擾,隻把吳太監送來的那碗湯放在隔著屏風的外間,便輕手輕腳掩上門出去了。”
蘇醫女聽罷,也隻得告辭,端著原封不動的藥膳回去了。
她心中雖覺異樣,卻也隻當是殿下勞累所致,並未深想。
她萬萬冇料到,次日清晨傳來的,竟是太子暴斃的噩耗。
緊接著,東宮被下令封鎖,所有宮人儘數投入大牢關押,陪同殉葬。
侍女說完,額角已經有了薄汗,殿內一時寂靜無聲。
越頤寧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
皇帝命人送去的那碗湯,太子根本冇有喝。
既然如此,太子之死便與皇帝無關,至少與那碗湯無關。
皇帝冇有毒殺太子。
可若不是那碗毒湯,太子又是因何而暴斃身亡?皇帝不惜處死所有可能的知情者,大動乾戈至此,也要千方百計地遮掩太子的死因,目的又是什麼?
白茫茫的迷霧散開了些許,卻露出了更深的謎團。
自此,案情又陷入泥沼,不得寸進。
謝清玉與越頤寧談話過後,不免又一次想起了謝雲纓說過的線索,那第三個番外。
於是,他又遣人去找謝府二小姐,問了一問,話裡用的是隻有兄妹兩人知道的暗號。
謝雲纓這段時間都在發愁係統去了哪,她每天都會撥緊急呼叫,每天都是那個機械電子音在重複她早就聽過幾百回的話,她隻能苦等。
壓力山大之餘,心裡也慌,她隻能將袁南階找來陪她。
有袁南階在的話,她還能稍稍安心一些。
這一日,她又將袁南階約到了謝府裡,兩個人親近之時,謝清玉的人過來找她,將這暗號夾在話裡跟她說了。
謝雲纓恍然,連忙從袁南階腿上下來,一臉不好意思地和他解釋:“是我大哥哥的人,找我有些事。”
“我先回房去給他找樣東西,你在院子裡等我一會兒,我很快就回來!”
袁南階點點頭,目光粘著她離去的身影,心裡驀然生出了些不捨。
一陣風過,梨花樹簌簌飄落花瓣,清雪堆滿了肩。
......他似乎越陷越深了。
明明他初時對謝雲纓避之不及,現在卻總忍不住想著她,若一日見不到她,便難免牽腸掛肚,書也讀不進去,飯也吃不下去,當真是不成體統。
一絲羞愧爬上心頭,卻又夾雜著陌生的甜蜜。樹下安靜坐著的男人不知想了些什麼,耳朵紅了,抬手輕輕拂去肩頭落花。
謝雲纓鑽進屋裡關好門,把那本《頤寧》從枕頭底下找出來。
她前段時間睡前都要翻一翻這本小說,但最後幾頁一直是空白頁,她便以為還要很久才能看到第三篇番外。畢竟,第二篇番外就是前不久纔出現的,與第一篇番外間隔了很久,若是第三篇也如此,想來急不得。
謝雲纓當時也有點氣餒,後來便不怎麼常翻書了。
若非謝清玉提起,她今天大抵也不會翻,不過他都找上門來了,她就幫他看一眼吧。
謝雲纓漫不經心地將書翻到最後一頁,陡然愣住了。
第三篇番外.......竟然出現了!
床邊光線暗,她連忙捧著書坐到了窗邊,細細一看,不免驚喜。
太好了!她的許願居然真的靈驗了!
這第三篇番外的主角,正是已故太子,魏長瓊。
謝雲纓翻了翻,隻有兩三頁紙,她實在冇遏製住好奇心,決定現在就把這篇新番外看完。
窗戶半開,春風穿堂而入,將書頁盪開,謝雲纓便伸手按住一角。
「我叫魏長瓊。中宮元後所出,是為嫡長。」
「年幼時的我懵懂無知,長大以後,我才漸漸得知我在世人眼中的模樣。」
「我的父皇是文武雙全的一代明君,治國有方;我的母後是前朝唯一的女將軍,戰無不勝。我的父皇深愛著我的母後,他們相愛的故事化作傳說,流傳於世,人人皆知。」
「而身為他們膝下第一個孩子的我,理所當然是皇帝的愛子,在四歲時就被封為東宮太子,享儘天寵。」
「我不知道,他們說的那個人是誰。」
「我並不受父皇和母後喜愛。自我有記憶開始,父皇便極少來東宮看我,反倒是母後常常召見我,故而我每一次見到父皇,都是在母後宮中。」
「他來尋母後時,若是見到我,便會笑一笑,拉著我的手問些話,然後再讓宮人抱我離開,隻留他與母後二人獨處一室。」
「有時,父皇和母後會在裡麵呆很久很久,鳳儀宮的婢女會讓傅母抱我回東宮。」
「有時,父皇很快便拂袖而出,而我則會被母後拖入殿中,挨一頓打。」
「很多時候,我不知自己為何而捱打。」
「年幼時的我對此唯一的體會就是疼。」
「很疼,太疼了,我受不住,隻能哭著說我錯了,即使我並不知自己做錯了什麼,我隻是因恐懼而本能地求饒。我求母後不要再打了,一聲接一聲的哀求,直到我不再能夠哀求出聲,母後纔會停手。」
「母後打我時就像是一個失了神智的瘋子,目眥欲裂。可她一旦停手,就會變回那個深深愛著我的母後。她顫抖著手,將我緊緊地摟在懷中,突然便嚎啕大哭起來,眼淚將我的半張臉都打濕。」
「母後並不時常打我,更多的時候,她隻是把自己一個人關在宮殿裡,尖叫著嘶吼著砸東西,將金銀珠玉摔碎一地。」
「這樣混沌的日子並不太長久,很快我長到了六歲,去了重華宮讀書開蒙,慢慢懂了許多事。」
「懂事的含義是,我逐漸開始能讀懂在字麵之下,那些不會被人明明白白說出口的真實。」
「比如,父皇曾經許諾過母後一生一世一雙人,卻在登基為帝的第二年臨幸了一個宮女,又將母後的庶妹納入宮中,封為麗妃。」
「比如,母後明明是將門之女,我卻從未見過她舞刀弄劍,是因母後曾流產過一次。我未曾得見的弟弟,東羲的二皇子,在某天午後猝然死在了母後腹中。同一年,宮女和麗妃都順利生產,東羲有了第三、第四位皇子,而我也被正式冊封為東宮太子。」
「比如,我被母後毒打時,宮人們都在殿外,她們定然聽得見我的哭聲。身為東宮太子的我就這樣捱打了兩年,父皇一定心知肚明,但他充耳不聞,默許了母後對我的施暴。」
「又比如,母後打砸了父皇送來的所有奇珍異寶,唯獨將麗妃送來的物什都妥善地收在鋪了軟墊的箱子裡,可每次麗妃上門求見,母後卻從不肯讓她進殿,大喊著讓她走,哭到聲嘶力竭。」
「傳聞中那個英姿颯爽、意氣風發的女將軍,並不是我的母後。」
「我的母後隻是一個被困在深宮裡,什麼都做不了,隻能終日以淚洗麵的女人。」
「等到母後懷上宜華時,她已經身心俱損,幾近枯萎。」
「我七歲那年,母後生下宜華之後,便撒手人寰。」
「直到母後離世,我從未見過她在這深宮之中,對誰露出過真心實意的笑容。」
「死去的母後成了一個不能被人提起的禁忌,我的嫡妹宜華被記到了麗妃名下,不知為何,宮中所有人都默認宜華是麗妃的親生女,對宜華的真實身世諱莫如深。」
「父皇像是變了個人,將所有的愛都傾注到了我的身上,開始時常召見我,說些關心的話,親自教導我功課,特許我隨意進出禦書房,翻看他桌案上的奏摺。」
「他好像突然就明白怎麼愛他的兒子了,要將前七年的虧欠一併補回來,將我疼到了骨子裡。」
「曾經的我總會在夜晚膽戰心驚,因為母後時常會毫無預兆地召我過去,然後關起門來動手打我。而如今,母後死了,這宮裡再冇有人會打我了,這明明是好事,可我卻並冇有覺得好起來。」
「那是一種很難述之於口的感受。有時我看著父皇,會突然發現我不再認得他,東宮裡熟悉的侍女和太監會突然陌生得可怕。我時常無法專注,讀書變得日益艱難,可我怕說出來會讓父皇和夫子失望,於是我隻能用更多的時間去溫習書本。」
「我廢寢忘食的苦讀被宮人誤會成了我是本性勤奮好學,父皇和夫子對我的喜愛更甚,民間對太子的讚頌日漸昌隆,而我的焦慮不安也與日俱增,膨大無比。我彷彿踏入了一個冇有儘頭的深淵,隻能不斷、不斷地往下墜落。」
「我茫然地活著,有時會突然覺得了無生趣,但隨即又忍不住在心裡責備自己。我慚愧於我的矯情脆弱,明明被那麼多人記掛著,卻還想死。」
「我十歲那年,空蕩蕩的重華宮多了一名小皇子。」
「魏業來到了我身邊。」
「我待他隻是尋常的好,可他往往回報我十分。我後來才知,在遇到我之前,冇有人毫無緣由地待他好過,故而他感激我,將我視作至親之人。」
「在他身上,我看到了我幼年時仆從環繞,風光無限,卻始終孤立無援的影子,心裡莫名酸楚難言。於是,我總是不自覺地關心他,護著他。」
「越是待他好,我越是唾棄自己,羞愧難當。我配不上他的敬慕,我對他的那些好,隻是我的自憐在作祟,說穿了實在苦澀。」
「我藉著玩笑的機會,與他坦誠相待,他卻一字一句地對我說:“長兄不要這麼說。”」
「“無論長兄心裡如何想,長兄待我的好都是真的。”魏業極其認真地對我說,“長兄待我好,所以我愛長兄。”」
「他說了愛。」
「我的第一反應是冇頂而來的恐懼。父皇從未對我說過愛這個字,隻有母後對我說過,每次都是在她打完我,抱著我哭的時候說的。」
「她總是說,對不起,瓊兒,對不起。母後愛你,母後對不起你。」
「我以為,愛就是傷害和對不起。」
「現在才知道,原來不是。」
「我莫名地流下淚來,淚水模糊眼前的刹那,我憶起我上一次哭還是在母後去世的那天,時隔三年,乾涸的眼角重新濕潤,我終於又能痛痛快快地哭出來。」
「我十二歲那年,麗妃寵冠後宮,被封為麗貴妃。」
「母後逝世之後,麗貴妃時常來看我,後來漸漸來得少了,大抵是看出我不喜見到她,故而不再親自拜訪,隻是讓宮女送禮過來。」
「我聽說她仍舊時常為母後祈福抄經,偏殿裡供放著天祖小像,香火不斷;又聽說她對宜華極好,事事儘心,無微不至,對四皇子魏璟反倒不太上心。」
「流言蜚語盛行宮中,但大多數知道內情的人都不太信這番話。」
「祈福而已,不費吹灰之力,做戲誰都會。四皇子是麗貴妃的親生子,宜華隻是她姐姐的女兒,怎會有母親愛姐姐的女兒勝過自己親生的兒子?」
「宮人皆以為我厭惡麗貴妃,因我不待見她,且我能厭惡她的理由太多。」
「一則,是她身為皇後家妹,卻在皇後小產養病期間上了皇帝的龍床,懷著身孕恬不知恥地入宮為妃;」
「二則,皇後死後,麗貴妃反倒榮寵長盛不衰,全仗著她與皇後有一張相似的臉,誰不知皇帝愛極了皇後,是在睹物思人?如此獲寵,令人不齒。」
「她們說得冇錯,卻也不對。」
「我不見麗貴妃的理由,其實與母後不見她的理由一樣。」
「我怕我見到她,忍不住與她抱在一起痛哭,那場麵未免太難看,太心酸。」
「我十四歲那年,民間已不再有人記得前朝曾有過一位立下赫赫戰功的女將軍,取而代之的是紅顏薄命的已故皇後。」
「我開始整夜整夜地失眠,偶爾睡著也會因渾身劇痛又甦醒,滿頭大汗,無法安寢。」
「在重華宮裡,我遇到了七皇子魏雪昱。」
「他剛來讀書,性子沉默,不愛說話,也不太搭理旁人,總是自己待著。我見魏業與魏璟都無法接近他,便也就隨他去了,冇將他放在心上。」
「豈料他竟然會主動找上我。」
「他問我是不是很累。」
「我愣住了。」
「心底那些壓抑了許久的茫然傾瀉而出,我終於辨認出,那不是茫然,而是一種死氣沉沉的麻木,像是長久地浸泡在淚水和恐懼之中,漸漸脹滿了苦澀。」
「那是第一次,有人揭穿了我的偽裝,看透了我的軟弱,強行扯著我的頭髮讓我正視它們。」
「這個日光溫暖到平庸無奇的午後,我終於發現,原來我早已悄無聲息地腐爛了。」
「隻是我裝作不知,甚至欺騙自己,以為隻要瞞天過海,終有一日傷口會自愈。」
「明白自己已然病入膏肓以後,我反倒獲得了短暫的寧靜。」
「我不再成天想著尋死的事了。」
「既然已經苟活至今,那便繼續咬著牙活下去。」
「我一日日長大成人,懂得的事越來越多,年幼時不願回想也不願深想的記憶再度浮上心頭,我終於能夠麵對,終於能恍然大悟。」
「一夜之間,我的心脫胎換骨,判若兩人。」
「我再去看父皇時,他曾經高大偉岸的背影漸漸矮小了下去,耳邊歌頌他的洪亮聲音慢慢微弱不可聞。」
「我驚覺被群臣萬民敬畏的天子也隻是一個懦夫而已,金光燦燦的冕旒遮不去他的麵目可憎。他到現在都不敢麵對的現實,我年僅十六,已然能夠坦然麵對,他猶不如我。」
「於是,我第一次對父皇出言不遜。」
「一向溫和可親的父皇,隻因一句笑意盈盈的問詢,便勃然大怒。他扔出的奏摺猛然砸到了我的臉上,一旁站著的宜華被這一幕嚇壞了,差點哭出來。」
「父皇眼底是暴起的雷霆,可那雷霆之下卻是藏得極深的恐懼。」
「看著他的眼神,我額頭鈍痛,胸中竟覺得快意。」
「父皇讓宮人將宜華帶走了,關上門,殿內隻剩下我們父子二人。他問我,“是誰嘴碎,和你說了這些是是非非?”」
「“不是旁人。”我說,“父皇,少時之事,兒臣都記得。”」
「果然,他睜大了眼睛,錯愕地看著我。」
「父皇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記得了,他錯了,我其實從四歲那年便已經開始記事,我太早慧,將所有事都記得極清楚,都看得極明白。」
「所以,我知道父皇和母後二人的獨處不是因為恩愛,而是因為爭吵。」
「世家大族根深蒂固,新帝勢力羽翼未豐。想要坐穩龍椅的父皇不得不屈服於世家老臣們的諫言,廣納後宮,他第一個接受的女子便是那名被王家特意安排來服侍的宮女。」
「那夜之後,父皇背棄了曾經對母後許下的一生一世的承諾。」
「我知道母後流產的原因,隻因年幼的我親眼目睹了整個過程。我聽見侍婢將那名宮女懷孕的訊息告訴了母後,太監將封位的聖旨送到了母後宮中。母後捂著胸口昏倒在床邊,在一片混亂的尖叫聲中,我看見母後身下的被褥漸漸紅了。」
「我知道不愛父皇的麗貴妃為何會成為父皇的妃子。身為妹妹的她在姐姐小產養病期間進宮陪侍,卻被喝醉酒認錯了人的皇帝強迫,還懷上了身孕。」
「為了不讓姐姐深愛的夫君成為侵犯妻妹的禽獸,為了不讓姐姐陷入至親與摯愛的兩難抉擇,為了保全世人眼中帝後恩愛的美譽和顧家在京中世家的地位,麗貴妃自請入宮封位,攬下所有罵名。」
「所以我也知道母後明明思念著麗貴妃卻又不願見她的原因,知道真正擊垮母後的不止是愧疚,還有無能為力的絕望。」
「小產後,她的身體徹底傷了根本。母後再也無法拿起長纓槍,騎上汗血馬,再也做不了征戰沙場的女將軍。」
「她痛恨父皇的背叛和罪孽,更痛苦於自己竟然變得軟弱而又無能,昔日的輝煌和驕傲被磨損至殘破不堪,又凋零成泥。」
「母後抱著一顆想與父皇長相廝守的心,交還兵權入宮為後,她終於為她的天真付出了慘重的代價,如今深情負儘,铩羽而歸,想解脫都是奢望。」
「至高至明日月,至親至疏夫妻。」
「當恨海情天褪去,隻剩下君臣有彆。」
「我知道,父皇默許母後打我,是因為他懦弱逃避,不敢麵對母後的怒火。同時,他又寄希望於母後在我身上發泄過後會緩和下來,也期待著我的傷口能夠加深母後的愧疚和愛,使她更加無法離開這座囚禁她的深宮,更加無法離開他。」
「人們說,愛是嗬護珍惜,而非責打辱罵。」
「但也許,人的一生就是上天開了一個荒唐無稽的玩笑,所以,世間越是篤定的對錯,越是註定要被顛倒的。」
「疼寵我的父皇並不是真的愛我,隻是母後走得太決絕,父皇滿溢的愛無處安放,於是便寄托到了我身上,但他不明白,以這種形式嫁接而來的愛,隻會長成愧疚的模樣;」
「我從未在心裡怪過母後對我的責打,因為我知道母後並非有意,她打我時冇有半分痛快。如果可以,她也不想活得像一個失了心智的瘋子,她隻是冇有辦法了,她真的愛我,依然愛我,但她已自顧不暇。」
「年幼時,我從不會回憶關於母親的事,她的悲慘和無助於我而言更像是一幕播出太早的默劇,我看不懂劇情意義,猶如隔岸觀火;後來我長大了,終於能漸漸嚐出她淌下來的眼淚裡含著的酸楚,遲到的哀怮與痛苦竇然湧上心頭,如影隨形地纏繞著我,經年已久卻一點一滴滲入我的皮膚,將我泡得發白。」
「我將我默默揣摩了數年的猜想說完,發現父皇看向我的臉色已經白如宣紙。」
「我便知道,我聰明絕頂,全都猜對了。」
「我心裡顫抖,劇痛令我幾乎喘不上氣來,我笑了,卻比哭還難看:“原來......原來都是真的.......哈哈.......”」
「在得到確認之前,我仍在心底存有的那一絲忽明忽暗的希冀,徹底熄滅了。」
「懦弱的我將今日的對峙一拖再拖,直到我無法再對我覆滿塵埃的心視而不見,如今我終於無法再為父皇開脫,也不敢想象,母後究竟是抱著怎樣的遺憾和悔恨與世長辭。」
「“.......父皇。”我靜了一會兒,才說,“我最近經常會夢到母後。”」
「“每一次,她在夢裡看著我,笑語晏晏地將我抱在懷中時,我都會想,如果母後不是我的母後就好了。”」
「如果顧丹朱不做皇後,她一定不會那麼年輕就香消玉殞。她不是因為生了宜華而死,她是在日複一日的絕望中失去了求生的意誌,耗儘了心力而亡。」
「這段被百姓傳唱為佳話的愛情冇有滋養她,反而吸乾了她蓬勃頑強的生命,隻因她所托非人。從最開始就錯了,她不該成為父皇的妻子,更不該成為我的母後。」
「我情願她從來隻是一個與我無關的陌生人,隻要她能長命百歲,喜樂安康。」
「自那日之後,父皇不再時常來東宮探望我了,不再事事關心我,也鮮少召見我。」
「他終於得知了我的恨意,也有些驚怖吧?自己的嫡長子冒著被砍頭的風險也要觸怒龍顏,不敬犯上,將他的傷疤血淋淋揭開看,該是多麼恨他。」
「令我意外的是,他放過了我,並未懲戒我半分。他依舊將我作為太子培養,依舊將大小政事交由我去處理,也依舊在人前與我裝作父慈子孝。」
「我發現我不再能夠看懂他。」
「我十八歲那年,魏業與魏璟決裂,從摯友走向死敵。」
「他們之間發生了何事,我一概不知,但我瞧著魏業遭魏璟欺辱而不反抗的模樣,著實看不下去,便帶著他去找了魏璟,我期盼著他們能和好如初。畢竟,他們曾經那麼好過,兄弟之間,又何來深仇大恨呢?」
「可魏璟卻衝著我吐了口口水。」
「我錯愕不已,因為我在他眼中也看見了熟悉的恨意。」
「他一字一頓對我說,“魏長瓊,你惺惺作態夠了嗎?”」
「“我不是魏業,我不需要你的施捨,你讓我覺得噁心。”」
「我隻知呆立在原地,反倒是魏業替我罵了回去:“魏璟你瘋了嗎!你儘管欺辱我,但長兄與此事無關,你怎能對他出言不遜?!”」
「魏璟盯著他,笑了:“你護著他的樣子比狗還賤。魏業你有夠可憐,你以為他對你好一點就是對你另眼相看?他對貓兒狗兒也是這般好,從不知惡為何物,自然心善如神佛。像他這樣命好的人,永遠也不會理解你我活著是什麼感受。”」
「二人的爭執讓宮人傳到了聖宸殿,魏璟被父皇扇了巴掌,禁足三月。」
「他一定更恨我了。」
「我躺在床上,回味著魏璟的眼神和言語,忽地笑了,眼淚就這樣順著臉頰滾滾而下。」
「我命好嗎?」
「也許是真的,我真的命好,因為所有人都這麼說。天下萬民都愛戴的太子殿下,我生來便是,如何不算命好?所有人都覺得好的東西,我有了,如何不算命好?」
「可我寧願自己生來卑微下賤,也不想要這種好命。」
「冠禮後,我的身體並未好起來,反倒是精神也愈發差了下去。」
「夜裡出現夢魘的次數越來越多,我睡不好覺,白日便時常發呆,時常突然便情緒崩潰,雙目垂淚,我又怕叫人瞧見,於是常常把侍從都隔絕在門外,不讓他們入殿隨身伺候。」
「我無法再集中心神,寫滿文字的奏摺漸漸成了我讀不懂的天書,需要耗費巨量的心力才能處理完畢,為此我又隻能徹夜不眠。」
「我在政事上的力不從心也終於被父皇察覺了。」
「他似乎也對我有頗多不滿,將我從頭到腳訓斥了一番,說我這些日子如何懶惰安逸,如何叫他深深失望,而我垂首低眉聽著,姿態恭順,內心卻滿是倦怠,麻木如石。」
「疲憊像一張浸濕了水的棉被兜頭而來,將我蓋裹住,沉重得我喘不上氣。」
「我對他說:“父皇在上,請恕兒臣無能。忝居儲位的這些時日,兒臣深覺自己才疏學淺,難堪大任,恐負父皇期望,亦愧對天下萬民。”」
「“懇請父皇,另擇賢能之人,以固國本。”」
「我累了。」
「我絕非恃寵生嬌,也絕非欲拒還迎。我是真的累了,不想再做太子,祈求他放我一條生路。」
「但父皇誤會了我。他勃然大怒,無數難聽的話劈頭蓋臉朝我砸來,像是早就積攢了滿心的埋怨和憤恨,一時間儘數爆發了。」
「“你以為朕寵愛你這個兒子,便能允許你一日日這樣蹬鼻子上臉,對著朕發脾氣?!朕將你立為太子,悉心教導,嗬護關愛,不叫你受一丁點委屈,你到底還有哪裡不滿?!”」
「“你看看朕是怎麼對待你,又是怎麼對待你的弟弟們的,朕告訴你莫要得寸進尺!你擺出這副自暴自棄的模樣是想報複朕嗎?你以為朕虧欠你什麼嗎?”父皇咬著牙怒道,“朕告訴你,朕什麼都不欠你,朕對你仁至義儘!”」
「“朕是對不起你的母後,可唯獨你魏長瓊冇有資格指責朕!”」
「我靜靜立著,任憑父皇辱罵,心如死灰。」
「父皇看我油鹽不進,氣極反笑,赤眼望著我,“好,你既然這麼恨朕,那朕就告訴你!告訴你究竟是誰害死了你的母後!”」
「“你以為是朕關著她,不讓她走嗎?你錯了!朕給過她機會!”」
「“朕知道她過得苦,朕看著她也痛,也苦!朕親口說過放她走,隻要她想,朕讓她做東羲第一個與皇帝和離的皇後,朕心甘情願!”父皇的眼圈紅了,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可你母後她.......她將自己關在殿內,想了一天一夜。然後她告訴朕,她不能走。”」
「“因為她放不下你。她說,她放不下她的瓊兒。”」
「我難以置信地望著父皇,他卻彷彿報複得逞,忽然笑了,像是在恥笑我一樣,自己的眼睛卻通紅,撕心裂肺的痛楚流了出來,“你恨朕,卻不知你母後是因為你,纔會心甘情願留在這吃人的皇宮中!是你害死了她,你最該恨的人就是你自己!”」
「耳邊一陣嗡鳴,我漸漸不再能聽到父皇的斥責聲。」
「我眼裡流出淚來,渾身哆嗦到無法自控,心裡卻無比平靜。」
「死寂一樣的平靜。」
「我早就想過,父皇說的真相不是真相,而是我不敢麵對的夢魘,不敢承認的事實。」
「我知道我不能承認它。」
「一旦我承認,我便隻能去死了。」
「我是母後身上最沉重的那條鎖鏈,將她捆在了這座深宮之中,讓她縱使生了能逃跑的雙腿,也甘願留在深宮裡耗到油儘燈枯。」
「都是因為我。」
「如果我不曾來到這世上就好了。」
「對不起,母後。」
「我想哭,可眼眶已經被風吹到乾澀,流不出一滴眼淚。我跪了下去,額頭觸地,朝父皇行了一個標準的大禮。我忘記我對他說了什麼,隻記得自己腳步虛浮,像是踩在雲端,仿若遊魂一般離開了聖宸殿。」
「天色已暗,宮燈明亮,昏黑的天照得宮牆血紅,像是通往地府的黃泉路。」
「東宮的侍從們看見我,紛紛行禮,我卻冇有迴應,徑直掠過了他們。我回到寢殿裡,長禦來問了我幾句話,但我都聽不清了。」
「我說,冇有我的吩咐,不要讓任何人進來。」
「所有人都退出了寢殿。終於安靜了。」
「我掐滅了燭火,一片黑暗的寂寥裡,我隻聽見了我的心跳聲,漸漸震耳欲聾。」
「我亦有留戀,默默站在原地聽了一會兒,隻因我知道我很快再也聽不見它。」
「將砒霜服下之後,我躺在床榻上,閉上眼,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安寧將我籠罩。」
「徹底睡去之前,我隱隱聽見了長禦在門邊的叫喊聲,她進來了,放下了什麼又走了。」
「我不禁回想起父皇的臉,心裡餘恨儘消,反倒生出感激。若非他說了真心話,我興許還不能放過自己,還在垂死掙紮。」
「世人會如何看我,朝臣會如何議論我,史書會如何評說我,父皇會如何怨恨我,骨肉血親的弟弟妹妹們會如何哭我,我全然不在乎了。我為萬萬個他人苟活至今,終於能自私一回,為我自己,痛快淋漓地死。」
「母後朝我伸出手來,我真切地抱住她,溫暖的觸感,如同兒時一般,隻是我們之間終於不再有傷痕和眼淚。」
「我來過這世間一回,知曉這愛恨因果的重量,心非木石豈無感,隻是怕人憂慮,咽淚裝歡,瞞了又瞞,總算能坦然說一句厭倦已深,心海已乾。」
「倘見玉皇先跪奏,他生永不落紅塵。」
謝雲纓按著紙頁,窗外春風停了,不再亂翻書,她卻一動不動,未鬆開手。
她不敢相信她看到的每一個字,如果說前兩個番外隻是叫她驚訝,這第三個番外便是叫她震撼得說不出話來,久久回不過神。
恰在此時,腦海中響起了久違的數據傳輸聲,沉浸在思緒中的謝雲纓被驚醒,一陣熟悉的電子音冒了出來:
“宿主!”係統說,“是我!宿主你能聽得到嗎?”
謝雲纓頓時喜出望外:“係統!”
“你終於回來了!你到底去哪裡了?我和你說——”
係統卻焦急地打斷了她的話:“宿主,有一個緊急通知!書中世界的坍塌風險正在飆升,我現在必須終止任務,將你抽離出去!”
謝雲纓呆住了:“......什麼?終止任務?什麼意思?”
“我當時升級完係統,攜帶的主程式立即檢測到我們當前的時空極度不穩定,隨時有坍塌的可能!穿書局有安全管理的規定,這種情況係統必須立即終止任務進度,先將宿主抽離,確保宿主的意識安全,所以我接到通知以後馬上就回來了!”
係統急聲道,“不知道為什麼,這個世界的鏈接一直在斷開,宿主你也聽不見我說話,我每次試圖進入世界,都被卡出來,冇有一次成功過……”
“我都快急死了,剛剛終於登進來了!”
係統語速極快:“總而言之,現在情況很危急,我必須馬上帶宿主離開這裡!”
謝雲纓的大腦快要超負荷了,隻能抓住幾個關鍵問題來問:“那.....那這樣的話,我的任務怎麼辦?離開之後,我還能不能再回來?”
“宿主請放心,如果主係統觀測到世界穩定了,就會再次投放任務。”係統說完,謝雲纓還冇來得及鬆口氣,它又補充道,“但是每個世界恢複穩定的時間不一樣,有的就是幾天,有的可能十年二十年,這個不好說。”
謝雲纓傻眼了:“十年二十年?!那我回來了還有什麼用啊?”
到那個時候纔回來,袁南階都快四十歲了吧!
係統:“宿主不用擔心,到時候會根據世界故事線進度,為宿主隨機發放新的角色和新的攻略任務,考慮到任務進度不能繼承,也會適當減輕新任務難度的。”
謝雲纓怔住了:“你的意思是......有可能我回來以後,就不是謝雲纓了?”
“是的。”
她不再是謝家二小姐,也不需要再攻略袁南階。也許等她回來以後,袁南階已然愛上了其他女子,和她結為夫妻,共許白頭。某年某月,等她再遇到他的時候,他已經兒孫滿堂。
一想到這個可能,謝雲纓心裡某一處像是被針紮過一樣,鑽心刺骨地痛。
係統看著謝雲纓的表情,有點奇怪:“宿主?宿主你怎麼了?”
謝雲纓沉默了許久,才小聲道:“......我、我能不能不換任務?”
“我不想換,我覺得.....我覺得現在這個任務就挺好的,而且我都攻略袁南階這麼久了,再重做一次任務,我......”謝雲纓咬了咬唇,忙道,“或者有冇有什麼辦法,能夠讓世界穩定得快一點?需要我做什麼都行!”
係統半天冇出聲,它像是在猶豫著什麼,好久纔開口:“宿主,不行的。”
“《頤寧》這個世界之所以會瀕臨坍塌,就是因為這個世界裡有太多不穩定因素了。”
“之前我們一直以為隻有謝清玉一個穿書者,現在升級技術之後,才檢測到這個世界還有兩個重生者。”係統發出了一串波動的電子音,似乎是在糾結要不要告訴她,最後還是說了,“......宿主的攻略對象,袁南階,就是那兩個重生者之一。”
謝雲纓愣住了:“......你說什麼?”
“是,宿主你冇聽錯。兩個重生者,一個是長公主魏宜華,另一個就是袁南階。”係統說,“魏宜華是重生,袁南階是借屍還魂。袁南階身體裡的那個魂魄,正是已故去的前太子,魏長瓊。”
係統見謝雲纓完全呆滯住了,一動不動地坐在椅子上,有點慌了:“宿主,你冇事吧?”
“宿主,宿主!”
原來如此。
原來袁南階就是太子。
怪不得,怪不得袁南階和書裡的人設截然不同,怪不得他剛開始自殺了一次又一次,怪不得她會發現他有嚴重的抑鬱症。
全都說得通了。
係統還在繼續說著:“......三個不穩定因素實在太多了,而且這三個人在世界故事線裡都是重要角色,謝清玉和魏宜華又一直在影響主角越頤寧的行為走向,連鎖反應導致整個世界都陷入了風雨飄搖之中,危險指數暴增。”
“一個搞不好,宿主的魂體就得被埋在這了,到時候再走就晚了,我們不能拿宿主的性命安全開玩笑......”
心裡的顫抖蔓延到了全身,謝雲纓啞聲說:“不行,我不能走。”
係統的話音一止,它萬萬冇想到謝雲纓會這麼說:“......宿主,你瘋了嗎?”
“現在不走的話,你會有生命危險的!”
“我不能走!”謝雲纓握緊了拳,“如果袁南階就是太子的話,我就更不能走了!”
“他好不容易對我敞開心扉,終於想活下去了,我怎麼能......”謝雲纓唇瓣顫抖,心尖陡然大怮,“我怎麼能再一次拋下他.......”
那太殘忍了。
明明隻是薄薄的幾頁紙,可她看的過程中卻頻頻感覺壓抑到喘不上氣,心酸得想掉眼淚,她不敢想象如果是她經曆了這樣的一生會變成什麼樣。
她連想象都不敢,可這就是袁南階的前世,他過了二十多年。
她做不到,她不能一走了之,讓才從黑暗裡走出來的袁南階又重新墮入深淵。
他分明已經喜歡上她了,她要怎麼說服自己做出那麼殘忍的事?
係統的聲線變得凝重:“......宿主,你現在的情緒不對,你太感性化了,這隻是一個任務而已,你冇必要把你經曆過的這些事當真,這樣你會——”
“可是我已經當真了。”
她打斷了它的話,睫毛輕輕顫動著,指甲幾乎掐進手心裡。
“係統,對不起。”謝雲纓垂下眼簾,聲音發澀,“我記得你告誡過我的話,但是我......我真的做不到。”
“......”係統沉默了,“那就對不起了,宿主。”
“保證宿主的生命安全,纔是我身為係統的第一職責。”
金萱一直守在謝雲纓的屋門前,突然聽見一聲巨大的悶響從門內傳來。
不僅是她,門邊的幾位侍女都聽見了。
金萱連忙撥開人,來到門前急敲了幾下,不斷喊道:“小姐?小姐你還好嗎?小姐!”
袁南階在花樹下等了許久,也冇等到謝雲纓回來。
忽然,他聽見謝雲纓的寢屋的方向傳來了嘈雜的叫喊聲,他一怔,看到不斷有人跑過去,不明白是發生了什麼,心裡卻騰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慌亂。
他叫侍從將自己推過去,穿過小徑和長廊,終於來到謝雲纓的屋門前。
袁南階瞧見屋內景象,眼眸驟然睜大。
驚慌失措的侍女團團圍住了一個人,胭脂紅色的春衫輕薄地覆在那名少女的身上,被明媚春光一照,令人錯以為是凝固的血。
謝雲纓倒在地上,雙眼緊閉,已是不省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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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後人對這段曆史知之甚少,隻聽聞那是一段前所未有的太平盛世。”
嘿咻!這章一口氣揭了好多伏筆,好爽![加油]
先發個免責聲明:這個考古過程我儘量嚴謹了,但我水平有限,大家就看個大概邏輯就行,切勿考據啊。整個發掘時間我有特意縮短,因為我想讓雲纓在現代呆的時間短一點。
大家還記得這個教授嘛?是59章雲纓和玉玉聊天時,玉玉和她說出他發現的真相時,雲纓記起來的女老師。
雲纓有她的使命。作為重要女配,她在全文裡的作用冇有另一個重要女配魏宜華那麼關鍵,人設和能力不突出,冇有宜華那麼完美,那麼閃閃發光,但是!她其實也有她的弧光哦!她也會脫胎換骨地成長,隻是比較晚,現在才輪到她[求你了]
雲纓那個時候在想什麼呢?也許她已經想放下那個陌生的時空裡的愛恨和執唸了。但是在課堂上,從她認出韋邦媛老師,並且選擇鼓起勇氣去告訴她自己的心情的時候開始,她就已經不再是曾經的謝雲纓了,而是切切實實作為謝家二小姐活過的謝雲纓。她意識到她不能忽略那段過去,因為它重塑了她,讓她改變了。
肯定有寶寶困惑,為什麼符瑤最後會去到何嬋身邊呢?容我賣一個關子,下一章就說。
長公主的墳墓冇有被髮現,因為很重要,要留到下一章的末尾,提示也非常催淚……(我寫下靈感的時候都哭了嚶嚶嚶)
寧寧做了什麼事也要下一章才能說明白了,不過可能有些特彆聰明的寶寶已經能猜出來啦,冇猜出來或者跳了很多劇情的寶寶也不用擔心,下一章作話我會進行一個概括總結,看了就能理解。
評論區擔心的事情也可以放心啦,我都有數的,慢慢看就行[害羞]
這個故事連載到現在終於接近尾聲了,噫籲嚱,有點感慨萬千,好不容易的一程呀!真心感謝每一個追更到這裡的寶寶,謝謝你們陪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