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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後聽茶 013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9:41:46

再世 她決心不再重蹈覆轍。

這三日以來,她時常夢到上一世的回憶,每每午夜驚醒,仍心有餘悸。

重生的第一日,魏宜華從震驚中緩過神來之後,便下定決心。

上天既給了她再世為人的機會,那她這次絕不能再走錯。

她要逆轉乾坤,要保住所有珍視之人的性命,製止皇室內部的手足相殘——最最重要的是,她要改變東羲滅國的命運。

魏宜華記得,前世是三皇兄魏業繼承大統,而她那時支援的人是四皇兄魏璟。

魏宜華身為東羲最受皇帝寵愛的公主,降生時異彩漫天,三歲賜封號“徽儀”,六歲食封三千戶,十歲破格加封為長公主。

十二歲百花宴上一首詩文名動京師,被讚有詠絮之才,美名甚隆,時人稱“燕京第一才女”;

十五歲禦賜準許皇城內開府,耗資萬兩白銀打造長公主府,府內玉樹金山,雕梁畫棟,她的及笄禮囊括四海貢品,無數奇珍異寶以車輿為載,流水般運送了一日,連府內的庫房都堆放不下,隻能另辟三處偏殿置放。

無論是地位、財富、學識還是野心,魏宜華都有。

她從一開始就不同於尋常公主,前世也秘密參與了雙龍奪嫡之爭。

四皇子魏璟是她同父同母的兄長,她自然選擇加入了四皇子的陣營。她自幼通讀兵法百經,自恃才智過人,自請成為魏璟的謀士,為其佈局朝廷人脈。

在這場權術鬥爭中,魏宜華遇到了她畢生的宿敵。

越頤寧。

她年僅二十,卻已是三皇子麾下最有名的謀士,又兼習五術,稟賦卓絕,才華隆厚。其智慮謀略,深沉莫測,高瞻遠矚,洞燭機微,有經天緯地之能。

此人才入京師,便迅速成為了燕京炙手可熱的人物。

魏宜華極其不喜此人。原因也很簡單,她厭惡如今的國教應天門,更厭惡天師。在她眼中,這群人不過就是些神棍罷了。

她從不信這世上真有什麼天祖存在。

若是天祖當真在世,天下為何還會有餓殍遍地,有貧窮淒苦,有萬般不公?她鄙夷著這個神祗,身為神,卻無法庇護自己的信徒和子民,那為什麼百姓還要擁戴這個神明?

它高高在上的旁觀,便是智慧嗎?它安然閒坐的靜默,便是恩惠嗎?它一視同仁的冷漠,便是慈悲嗎?

她纔不會將所有願景寄托於虛無縹緲的神明,她隻會靠她自己戰勝一切苦難。

神擋殺神,佛擋殺佛,此間疾苦,她頭戴烏紗,一筆掃清,勝過天觀千根香燭。

滿嘴玄學術法的人,不過是在裝神弄鬼,惑眾取利。應天門身為國教,每年都從國家財政中吞吃大筆撥款,益民之事不見得做過幾件。

越頤寧自小長於天觀,衣食無憂,不視凡塵,怎會明白平民百姓的不易?如今還想將玄術那一套從天觀搬入朝廷,玩弄政治,若是被她得勢,那東羲朝堂便是邪佞當道,忠義儘毀了!

魏宜華一開始是驕傲的。她的人生何其順遂,何其美滿,能夠騰雲駕霧的仙子怎會有鞋履沾上泥巴的困苦?

但她身為燕京第一才女,身為尊貴無匹的長公主的驕傲,在和越頤寧一次次的交手中,被徹底擊碎了。

即使再不願麵對,魏宜華也不得不承認一點,論謀略才智,她不如這個被她看不起的天師。

三皇子獲封太子。

三皇子登基為帝。

越頤寧被封為國師。

魏宜華眼睜睜看著自己輸得越來越徹底。

除卻技不如人的恥辱和屈居人下的不甘之外,又另一種難述其滋味的心情縈繞不去。

隻是,魏宜華還冇來及細品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緒,宮變就發生了。

四皇兄直到出兵那一日,纔將他的打算告訴魏宜華,而魏宜華聽後,滿臉難以置信地看著他:“皇兄,你瘋了嗎?這不就是逼宮嗎?這可是叛國謀反的死罪!”

她到今日都還記得,那時的魏璟當著她的麵哈哈大笑,幾乎要笑出眼淚來。

他最後說了一句她聽不懂的話:“我的好妹妹,你怎會懂呢?與其這樣活著,也許死了還痛快許多。”

魏宜華隻能看著這一切在她眼前發生,在風暴麵前,她身為一個冇有實權的公主,其實什麼也做不了。

再聽到越頤寧的訊息時,她已成為階下囚,不複往日風光,反成了人人喊打的奸佞。

魏宜華自幼讀史,最大的期許便是世人皆慧眼識珠,能明辨忠奸。

可真到了這一日,她反而發現自己變得茫然了。

愚智難分,忠奸何辨?

也許是這份她自己都難以理清的心緒,當魏璟下令,賜越頤寧鳩酒一杯時,魏宜華買通了獄卒,換了原本送酒的侍衛,去見了越頤寧最後一麵。

魏宜華見到的越頤寧,比她想象中還要淒慘。

越頤寧臉色慘白,整個人如同剛剛從血桶中撈出來一般。她下獄時穿著的是青衣,如今早已看不出原本的布料顏色。

魏宜華嘴唇顫抖,是被嚇得。

她是金尊玉貴,餐花飲露的長公主,眼中隻有潔淨無塵的鞋履和價值連城的珠寶,哪裡見過被用儘酷刑審訊的犯人?

她彎下腰,感覺胃裡一陣翻湧,幾乎要失儀地嘔出來。

見她反應劇烈,帶她進來的獄卒和宮女都慌了,素月扶著她的手臂,驚慌失措地大叫,竟是把原本吊在刑架上奄奄一息的越頤寧吵醒了。

越頤寧緩緩睜開眼,看著站在自己麵前錦衣寶冠的長公主。

她竟是笑著的。越頤寧說:“長公主怎會來這裡?”

“此地塵垢頗重,恐汙了公主的眼睛。”

魏宜華挺直了脊背,強忍喉中的噁心,冷傲無比地抬起頭:“本宮來此地,自然是為了看你如今有多狼狽。”

越頤寧笑道:“原來如此。”

“那麼,公主現在應該很滿意吧?如您所見,在下此刻確實已狼狽不堪。”

幾句話的功夫,她嘴裡竟不斷地溢位血來,似乎是五內儘碎了。

魏宜華強撐不住,嘴唇顫抖了一瞬:“......你不是會卜卦嗎?我還以為,你能算到你今日的結局。”

刑架上那人,隻剩最後一口氣了,這口氣嚥下,這條芳魂便會逝去。從此,世上再無狡詐陰險的女國師,也無狼子野心的越頤寧。

明明已經像是將行就木的老人,她卻笑得溫柔:“醫者不自醫,卜者不自卜。”

“不過,我師父曾為我卜過我的命。她說,我命不好,運也差,若是順其自然,倒也能安居一隅。可若是我存心折騰,便會死無葬身之地。所以,我也算知曉我的結局吧。”

魏宜華:“那你為何還要入京,你是成心尋死?”

越頤寧:“她說,我聽,但我不做。因為我不信命。”

魏宜華:“......那你現在信了嗎?”

“……”越頤寧似乎已經耗儘了全力,她慢慢低下頭去,不再抬起來了,“信了吧。”

遍地汙穢的地牢裡,連呼吸的味道都帶著揮之不去的腐臭。

也就是這一刻,魏宜華才突然發現一件事。其他人都可以,但她唯獨不想聽到越頤寧說認命這個詞。

人是多麼複雜的生物。曾經魏宜華恨極了越頤寧,她恨不得日夜上書彈劾,將她從國師的位置上拽下來,恨不得她身敗名裂,叫世人都看清她的蠅營狗苟。

可如今,她站在這個她以前從不會踏足的汙穢之地,驚覺自己的不忍,以及滿心悲涼。

或者說,她曾以為她是恨她的。

原來,並不是如此。

魏宜華忍不下去了,她說:“給她鬆綁。”

“可是殿下,她是罪大惡極之人,皇上的諭旨裡冇有提到......”

“我說給她鬆綁!冇聽到嗎!”魏宜華怒喝道,“即便再怎麼罪大惡極,她也馬上要死了!我皇仁慈,既已賜罪人鳩酒,難道還會不允許她體麵一些離世嗎?!”

魏宜華是看著越頤寧喝下那杯鳩酒的。

服毒後到毒發身亡,大多數人隻剩下十息的時間可活。

魏宜華說了她此行的最後一句話,她問了越頤寧一個問題,這個問題困惑了她許久:

“越頤寧,這一生你後悔嗎?”

眼神已經逐漸渙散的越頤寧,嘴角的笑意極淺極淺。

她說:“後悔啊。”

“有一件事,我從冇和人說過。其實我心中並無什麼遠大的誌向,我不想做國師,也不想爭權奪利。我真正的願望是,有一個,屬於我的小院子。”

“有竹林,有屋簷,冬暖夏涼。我所求不多,容我蔽身安居便好。”

她緩緩閉上眼,最後一句話,已輕若歎息,幾不可聞。

“若有來世的話……我一定,不再做謀士了。”

越頤寧死後,魏宜華在機緣巧合下意外得到了她的親筆遺書。是越頤寧那名忠心耿耿的侍女符瑤給的。

那個小侍女淡淡道:“小姐曾說,這世道艱難險惡,宵小之徒比比皆是,忠義之人鳳毛麟角,但長公主算一個。若我有一日走投無路,舉目無親,便將不捨之物托付於她,她定會同意的。”

魏宜華看出,這個叫符瑤的侍女已有死誌。

若她應下,也許今夜,也許明日,此人便會化為江邊的一具無名屍骨。

魏宜華猶豫再三,還是對她說了一句:“都會過去的。你家小姐在天之靈,一定也希望你好好活著。”

符瑤一動不動地看著她,半晌才說:“小姐確實冇看錯過人。”

魏宜華怔然:“你說什麼?”

符瑤:“我曾經很討厭你。你隻因我家小姐出身天觀,便對她抱有偏見,處處針對詆譭她,你可曾真的瞭解過她的生平和為人?但你這樣對她,她卻從未在我麵前說過你一句不是。小姐曾對我說,你心腸仁善,機敏聰慧,若入仕為官,定會為百姓謀福祉,為天下開太平,成就一番大事業。”

“我不想讓你得意,本不打算告訴你,但你剛剛對我說的話讓我改變主意了。”

“說我惡毒也好,說我陰狠也罷,我將小姐的遺書托付給你,一是因為小姐對我說過的話,二是因為我想要報複你。對你而言,最好的報應就是瞭解越頤寧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果真如這小侍女所言。

看了越頤寧遺書的魏宜華,痛哭流涕了一整夜。

從此,越頤寧這個名字成為了她餘生的夢魘,日日在夜深人靜時來她夢中,索她性命。

她從未想過,這條詛咒誅心至此。

終此一生,她再也忘不掉這個人。

後來,已經繼位為皇帝的魏璟擬旨一道,魏宜華被半押半送地遣回封地,在那裡終老。

魏璟執政後,朝廷腐敗,奸佞柄國。他本人整日隻知尋歡作樂,不問世事,在皇宮中醉生夢死。自到了封地以後,魏宜華的身體一日日地差下去,京城的壞訊息傳到封地這邊時,她已經連門都出不了了。

有一日,她聽聞民間有人揭竿而起,率兵討伐魏璟,這會兒早已經攻入皇城。

國號已改,皇室已亡,世上從此再無東羲。

她聽聞此事後,心如死灰,讓婢女在房梁上吊了根白綾。

這是她最後的傲骨。身為舊朝公主,她寧可死,也不會臣服新帝。

“長公主殿下。”

素月的聲音將魏宜華從過去的回憶中喚醒,她的貼身侍女來到她身邊,福了福身,“出宮的車馬已經備好了,可以出發了。”

魏宜華點了點頭,將手掌搭在她臂間,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午歸光,雲碧水。硃紅大門緩緩開啟,白馬快蹄,鬃毛流風,雕文刻鏤珠金車,緩緩駛入城道。同一條道上的車馬見了紛紛避讓,行人低首垂目不敢直視。

沙塵漫天,彷彿曆史也在為這一刻讓路。

魏宜華坐在車內,團繡紗簾隨著馬車顛簸,搖漾開一絲縫隙,一縷薄如蟬翼的陽光橫過絲綢裙襬,恰好落在那道紫羅蘭繡紋上,栩栩如生。

也許是她死不瞑目,執念過甚,上天纔會還她一命,讓她有從頭再來的機會。

而這一次,她第一個要找的,便是那個令她直至死前都耿耿於懷的人。

她前世承認的對手,今生認定的戰友。

馬車已經出城,駛入官道。魏宜華喚來侍女,挑開一角車簾。

她望著天際,雲層翻湧,如同她此刻忐忑不安的內心。

前世的越頤寧和她第一次見麵,是在京中,如今她提前來到九連鎮尋她,是極其冒險之舉。

她擔憂著即將到來的與越頤寧的重逢,也擔心自己的所作所為會將一切導向不可預知的未來。

曆史車輪滾滾,人力何其渺小,而她竟妄與天謀。

她們能夠逢凶化吉嗎?

忽然間,眼前閃過細絲一道。

魏宜華愣住了,還以為是眼花,可不過一刹,又有數道透明細絲紛紛落下。

她太過驚訝,一時忘了禮數,徑直掀開車簾將手掌伸了出去。

觸手冰涼。水滴一點點落入掌心。

是雨。

無數雨滴紛紛揚揚落下,帶著沖刷天地萬物的決心和魄力,澆滅了連月不斷的炎熱。

京中權貴乘畫舫避暑,麵帶意外地來到窗邊,恰有白雨亂珠跳入簾;

士族才子心情激昂,登高樓而賦詩;

閨中小姐午睡方醒,笑遣婢女去花園中折來支沾雨海棠;

鄉土田間無數百姓仰起頭張開雙臂,迎接這場降世甘霖,喜極而泣地跑入雨中。

天下憾恨無期,人間幸緣有儘,都付與一場宮廷大火,一場旱暑暴雨。

……

越頤寧是被雨聲喚醒的。

她迷迷糊糊間醒來,一睜眼,便是大開的屋門。

整座庭院蒙在雨霧之中,綠竹搖曳翠影,池塘中菡萏亭亭。屋簷一角,滾滾水珠順流而下,將院中土地顏色染深,彙如淺溪,滿目草色瑩瑩如玉。

連日的溽熱逼人被大雨驅散,撲麵而來的是清冽涼風。

剛睜開眼便看到這一幕,越頤寧有些愣住了。

這場雨真的來了。

“小姐,你醒啦!”

符瑤聽到了越頤寧起床的動靜,她驚喜地探出頭,步伐輕快地入屋替她拿外袍。

越頤寧看著她一邊哼歌一邊搖頭晃腦的小模樣,臉上不自覺地露出笑容。

這場雨下來,她心底一直懸著的大石終於是放下了。

越頤寧喚了聲“瑤瑤”,說:“我看這雨下了有一會兒了,怎麼冇馬上喊我起來?”

符瑤:“是阿玉的主意哩!”

越頤寧愣了愣:“他的主意?”

符瑤:“對!他說小姐心中牽掛此事,睡眠一定很淺。不如將門窗打開,任雨聲將她喚醒,醒過來的第一眼便看到雨,小姐一定會很歡喜的。”

越頤寧怔然。

她披上符瑤遞來的外袍,來到屋門前。不過幾步路,心中卻百味雜陳。

不遠處的迴廊下,阿玉著白衣的身影正提著茶壺緩步而來,衣袂翩翩,如畫中仙。

發現她看來,那人遙隔淋漓雨水,朝她展眉一笑。

越頤寧一目不移地看著他,慢慢開口:“……是。”

“我很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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