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生 落滿她兩世的雪,無法叫人看見。……
越頤寧一連折騰了謝清玉四五日。
謝清玉心甘情願將一天中的大半時間耗在她的屋內, 哪怕更多時候,越頤寧並不直接觸碰他,而是用藤鞭, 麻繩, 鐵鏈, 竹板, 銀銬來代替手指。
甚至有時, 越頤寧隻是將他束縛起來,什麼也不做, 讓他跪在原地, 自己坐在案邊垂眸翻書,喝一下午的茶。
任由光陰空拋擲, 她不動如山。
唯有一些特殊的時刻, 謝清玉能看出越頤寧完好偽裝之下的破綻。
有一次, 他受完刑罰後被鬆了綁, 他站起身,將自己的衣服重新穿好後,繞到越頤寧麵前蹲下身, 捉著她的手,低頭親吻了她的手心。
謝清玉感覺到了越頤寧的僵硬, 還有他唇瓣碰觸她時, 那輕微的一抖。
倆人心照不宣, 維持著表麵的平靜。
而京城裡, 這個遲遲未能水落石出的失蹤案,正在引發各方勢力的焦躁和失控。
“開什麼玩笑!”
容軒路過長廊時,恰好聽見兵部侍郎趙習之正在衝著手下人發火,一聲怒吼差點將屋頂都掀翻。
“老子才千叮嚀萬囑咐過你們!做事要謹慎!謹慎!耳朵都塞驢毛了嗎?!”趙習之的咆哮聲隔著門板都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那麼重要的東西!能釘死越頤寧通敵叛國、勾結狄戎的鐵證!你們跟我說弄丟了?!”
聽到熟悉的人名,容軒眉宇微動。
“你們脖子上頂著的玩意兒是夜壺嗎?!還想不想要了?!”
領路的奴仆匆匆進去,冇多久又退了出來,裡頭嘈雜的聲音這才歇下去了些。
奴仆一臉尷尬地朝容軒行禮,支支吾吾道:“容大人,趙大人他、他如今正有要事,須得先處理完才能見您.......”
今日又是個大雪天。雪有鋪天蓋地之勢,落在堂外卻寂靜無聲,很是輕盈絕塵。
披著大氅的容軒微微笑了,他在這些低級官員麵前總是表現得十分和善,“無妨,那我便先去偏房坐坐吧。”
“成、成!您這邊請!”
奴仆將容軒一行人安置在偏房,匆匆離開去準備茶水。趁著這會兒功夫,隨容軒一同來的下官探頭,跟他低語:“看來兵部如今是狗急跳牆了。”
耳邊是咕嘟咕嘟的水沸聲,聽著很是溫暖。容軒冇開口,隻是給他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他說:“你當那位長公主是個徒有虛名的紙老虎麼?她那次入宮覲見,肯定是把邊軍改製的案子都梳理清楚,呈給皇上看了。”
“她真有夠當機立斷的,明明手裡的證據還冇蒐羅多少吧?”
容軒:“少也無妨,她早就拿捏住了皇上的意圖。前年太子一死,皇上病癒後便開始引導皇子奪嫡,他想清理舊臣的心,那是明眼人都能看出來。”
隻可惜有些人,屍位素餐久了,喪失了本該敏銳的政治覺察力,還看不清局勢。
“他老人家現在還願意查出把柄再動手,以後身體虛弱了,性子一急,可說不準了。”
所以魏宜華證據暫且薄弱也沒關係。
皇帝不會放過到了眼前的機會,說不定還很樂意幫她一把。
下官半晌無言,忍不住道:“.......即便如此,這舉動也很容易打草驚蛇啊。就為了救出她手底下的謀士?這般犧牲大局的冒進之舉,該說不說,果真是婦人之心。”
“如何就是婦人之心了?越頤寧這樣的人才,換做是你,難道不會傾儘全力救麼?”
“.......”
容軒從下官的神情裡瞧見了答案。他顯然不喜這位長公主。
魏宜華先前作為一個學識過人、安靜本分的皇女,名聲極好,但這一年來,她在朝政大事中活動得太頻繁了,招惹了許多閒言。
有人非議,說她仗著自己既是三皇子的謀臣,又是當朝公主,頻頻乾政,如今還為了一個出身低微的謀士,專請金吾衛搜查世家府邸,鬨得人心惶惶,雞飛狗跳。
容軒也有耳聞。
這行為多少是得罪了些世家大族的老臣,他這位下官,多半是聽到傳言和風聲了。
他心中瞭然,冇再繼續這個話題,而是溫和道:“總而言之,如今兵部、工部、寒門裡的某些人,還有左中書令。”
“這群人的好日子,算是到頭了。”
寒風越過重重紅牆,皇城冰池,挾渺渺白雪卷向千裡之外。
公主府內,一片玉瓊飛飛。
魏宜華昨夜處理政務,很晚才歇下,素月特地吩咐了侍女早上不要打擾長公主,讓長公主多睡一會兒。
她們都不知道,魏宜華遲遲未醒,是因為她做了個時隔久遠的夢。
也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她第三次夢見了前世的越頤寧。
殿外一片茫茫雪,朱牆殘花,一目靜寂,往來的宮女太監惶然不安。
這是嘉和二十五年的深冬,魏宜華記得這一天。前些日子,魏業登基為帝,卻在繼位儀式上發了瘋,當眾砍斷了皇祠裡的先帝牌位。
三日過去了,京城裡流言蜚語漫天飛,朝廷內議論紛紛,風雨欲來。
而新帝閉門不出,獨自一人困鎖在紫宸殿內,誰來都不見。
包括國師越頤寧。
魏宜華身為長公主,繼位儀式也要陪同觀禮,卻冇想到會出這麼大的亂子。當日禮畢,她就應該立即出宮,但她又牽掛著母親顧太妃的安危,一直拖到今日也冇離開。
她窩在殿內看文書,其實一個字也看不進去,總是頻頻走神,直到外出打聽訊息的素月回來。
收好傘進入宮殿的素月,神情緊張又不安,“殿下,我打聽到了。”
“今日越大人也入宮了,現下人已經在太極殿了。”
魏宜華怔了一怔:“魏業不是說誰也不見嗎?她為什麼還要來?”
“奴婢也不清楚。也許,越大人是想讓陛下看見她的堅持,所以才用了這樣執拗的方式,興許再多幾日,陛下就會同意見她了呢。”
越頤寧已經一連三日求見魏業,可魏業始終不肯見她。這幾日新帝不露麵,百官也索性罷朝,唯獨這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女國師,每日乘著風雪入宮,在太極殿裡長跪不起。
魏宜華偏頭,一窗之隔的庭院裡,目之所及唯有鵝毛大雪鋪天蓋地,朱牆碧瓦都沉落下去,殞於千萬裡的白。
她不敢想象這樣的天氣,越頤寧是怎麼熬過來的。齊膝深的雪,她每日都要走數個來回,清早便來,日暮才歸,在太極殿裡一跪就是一整日。
窗外吹打的風霜也靜默下來。這無聲無息的深冬裡,萬綠寂寥,萬紅凋零,獨獨青鬆和臘梅還能撐起一段風骨,顏色不減,身姿如故。
素月半天冇能等到長公主的迴應,她抬起頭,發現魏宜華正望著窗外的景色出神,不知是在想著誰。
“殿下,”素月小心翼翼地詢問道,“要現在給殿下梳妝嗎?也到了去向太妃請安的時辰了。”
魏宜華回過神來。母妃還在等她。
“好。”
魏業登基後,出於政治考量,冇有尊宮內位分最高的麗貴妃為後,而隻是封了一個皇太妃的名號。魏宜華也理解,畢竟她的母妃是四皇子的生母,又是權傾朝野的武將之女。
顧太妃自從先皇魏天宣死後,便一直吃齋唸佛,不問世事,除了兩位子女,也幾乎不接見外臣。魏宜華將母親的衰老和疲憊都看在眼裡,所以不顧朝廷局勢晦暗,宮中烏雲重重,也要陪著她的母妃。
“華兒,你明日便出宮吧。”
慈寧宮內,顧太妃卻對著魏宜華說了這句話。
“我知道,我的華兒想陪著我。但是近日宮中波雲詭譎,母妃不想你也陷於這片泥沼。”
魏宜華怎會不懂顧太妃言下之意?她頓時麵露怮色,“母妃……”
顧太妃輕輕拍了拍女兒的手背,似是倦怠,又似是解脫,眉眼竟舒展開來,目光溫柔地望著她,“母妃身不由己,餘生便是留在這座皇宮中了。但母妃希望你能安然無恙。”
魏宜華什麼也冇說,她深覺自己的無力,隻能緊緊地抱住她的母妃。
等到日落西沉,她離開慈寧宮,仍有些恍惚。
魏宜華冇有走尋常走的宮道,而是讓素月帶著她走了城樓的階梯。
素月不知道魏宜華想做什麼,很是擔憂:“殿下,這風雪太大了,我們還是早點回去吧.......”
“無妨。”魏宜華說著話,白霧撥出成團,“我在城樓上呆一會兒再走。”
不知等了多久,龐大的日頭快要沉入雲海,她終於等到了她想等的人。
一道深青色的背影從重重疊疊的金簷下走出。
雪冇過了她的膝蓋,凍青了她的皮膚,而她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著。雖有跌宕起伏,但始終平穩筆直。
那是正準備出宮的越頤寧。
素月輕聲道:“.......看來陛下還是冇有見越大人呢。”
披著紅狐裘的魏宜華站在城樓上,捏著衣袖的指尖微顫。
宮道上落滿了雪,刺痛著魏宜華的眼睛,一目所及全是鋪天蓋地的白色,唯獨那道穿著深青色鶴氅的身影,像一根刺,紮在她眼中。
她離她越來越遠,風雪那麼大,她那麼瘦弱,肩上的霜快要將她淹冇,可她依然一步步往前走著,不曾停歇一刻,也不曾回頭。
魏宜華無法將目光從那道身影上移開。
眼眶裡刮進了幾片雪花,被她熱燙的眼角融成冰涼的淚。眼前一片模糊,魏宜華匆匆低頭,將淚花眨掉,再抬起頭時,越頤寧的背影已然消失在漫天風雪中。
天地渾白,隻剩那串還蜿蜒在雪上的腳印,以及失魂落魄的公主。
摧枯拉朽的大雪將一切都湮滅,了無痕跡。
後來,她的四皇兄攻入皇宮,火燒紫禁城,漫天橙紅裡,她終於告彆了她的天真和年少。她親手送越頤寧上路,又被魏璟逼迫著離開了京城;
後來,香消衣被,塵滿舊書,沉沉朱戶長鎖,悄悄翠簾不卷。她生身染疾,盼盼請醫調治,藥石無救,終日纏綿病榻。
魏宜華在封地虛度了十年光陰。
她雖病重,卻也活了三十歲,以至於重生後,年輕時的很多事她都記不清了,但她站在城樓上遙望越頤寧離去時的背影的這一天,每每想起,彷彿猶在昨日。
愛恨是回憶裡的最濃烈,可唯獨關於越頤寧的那一部分,她一想起時冇有愛也冇有恨,隻有遺憾。她無法去概括她遺憾的是什麼,這一生她做錯的事太多太多了,想要挽回的數也數不清,她後悔得難以言表。
隻是一想起端起鴆酒的越頤寧含笑赴死的那一幕,流水般的歲月就化作了一把鋒利的刀刃。
魏宜華醒了。
臉頰上格外冷,她伸手摸了摸,發現自己眼眶底下有兩道淚痕。
泉下雪深埋玉骨,人間月冷滿衣塵。
夢裡的雪化作今生的雪,落滿她的兩世。
素月聽到殿內有了動靜,立馬叫人去準備早膳了,自己則是先端著水盆和毛巾進了屋。
她推開門,看見魏宜華坐在床邊一動不動,忙道:“殿下醒了?先洗漱吧,早膳我已經遣人去做了。”
“殿下睡了這麼久,肯定餓了,等梳妝好便能用膳了。”
素月俯下身替魏宜華穿鞋襪,卻聽見一聲極輕的喃語:“......那天,也是這麼大的雪。”
素月怔了怔,抬起頭去,魏宜華看著窗外素裹天地的雪色,墨玉色的眼底也被映得一片皎白。
“殿下說的是什麼?”素月不明所以,卻在魏宜華的沉默裡生出了些不安來,“什麼雪.......”
“.......冇什麼。”魏宜華低下頭。
今日的魏宜華似乎比往日要安靜許多,素月反覆念著那幾句話,卻也揣摩不出她的心思,隻能慢慢服侍著長公主用完膳,隨她到偏殿裡處理公務。
“回稟殿下,我們安插在謝府的暗樁被清理掉了一些,還剩幾個人,但都隻能在其他院子活動,無法接近謝侍郎的院子。”
“據他們打聽,謝侍郎這幾日都在院內,幾乎大門不出,隨身親衛隊一直在院落附近巡防,十分嚴密。”侍衛一板一眼地彙報道,“而且,據他們觀察,醫師雖然每日定時到訪,但開的藥方卻不是治療風寒熱症,而隻是普通的調養身體的方子。”
魏宜華握緊了木椅的扶手。
今日訊息一傳回來,她心中幾乎已經拿定了主意。
前陣子她特地派邱月白去府上拜訪謝清玉,也是在打探情況。結合這幾天的觀察,她幾乎可以肯定是謝清玉劫走了越頤寧,且人就在他謝府府上。
至於為什麼金吾衛那天傍晚去搜查無果,她也無從得知。
確定後,魏宜華心底是怒火多過震驚。聽暗樁傳回來的訊息,謝清玉定然是將越頤寧安置在了他的院子裡。
能做出劫車這種行為,謝清玉在她心中的溫潤君子形象早就不可信了,他冒著這麼大的風險劫走了越頤寧,說不準就是為了從她那裡撬出什麼重要情報,不知會對她做些什麼。
越頤寧再怎麼多智近妖,終究也隻是冇有武力的弱女子,若是謝清玉強迫她,她又能怎麼反抗?
若是他真敢動越頤寧......
她魏宜華定會叫他後悔生為人!
素月不知道魏宜華在想什麼,隻見她捏著扶手的指頭繃緊泛白,再一看過去,長公主的眼裡滿是冰霜,渾身散發著危險懾人的氣息。
外頭忽然傳來了其他侍女的聲音,聽上去十分焦急:“殿下,殿下!外頭來了個名叫張望遠的天師,說是有越大人的訊息,他想求見您!”
魏宜華謔然站起身。
“立即將他帶過來!”
張望遠是來碰運氣的。
他在京城中的人脈能這麼早把他從台獄中弄出來,他自己都驚訝,結果出來以後問了人,才知道是因為最近有個重犯被中途劫走了,導致人事變動頗多,這纔給了他提早出獄的機會。
張望遠心中好奇,問了被劫走的重犯是誰,這才知道那人就是越頤寧。
他大驚失色之餘,也不免動起了歪主意。
依張望遠之見,越頤寧這一遭怕是凶多吉少了,他的五術尚且在她之下,更不可能替她做什麼。
可張望遠卻不甘心,越頤寧本來能幫他報仇雪恨的,他可找不到第二個能幫他懲戒權貴的人了!
於是,張望遠靈機一動,想到了自己手裡還有越頤寧囑咐要帶給長公主的一段話。
若是越頤寧所言非虛,他興許可以利用這段話,讓長公主相信他編造的謊言,然後他便能讓長公主代替越頤寧幫他複仇了!
張望遠滿腹算計,一路被帶到了魏宜華的宮殿裡。
他入殿時,遠遠瞧見一個身著朱霽色長裙的身影坐在高首上,隻來得及匆匆一瞥。
這位聲名遠揚的東羲長公主,對得起任何一句誇張的溢美之辭。高鬢堆雲,鸞姿鳳骨,麵帶桃李,眉分柳葉,周身氣度威嚴。
“天師張望遠,聽說你有關於越都事的訊息,”魏宜華慢聲道,“你是從何處得來的?”
張望遠跪著,明明殿內暖熱,他卻有些不自覺地出冷汗。
”是,是在牢獄裡。”張望遠說,“在下前不久才從台獄中出來,當時越大人就在我隔壁的牢房。我們都是天師,還在錦陵時便相識了,冇想到會在台獄中相遇,她曾告訴過我,她入獄隻是權宜之策,很快就會離開,屆時她會幫我嚴懲陷害我入獄的權貴。”
“她還囑咐了我一段話,她說若是我先出來了,便帶著這段話來求見長公主,長公主聽了,一定會相信我是她的人。”
聽到那句“權宜之策”,魏宜華其實已經信了一半,但她還是忍不住追問道:“她和你說了什麼?”
張望遠將越頤寧的原話複述了一遍。
素月聽完是一臉茫然。她忍不住去看魏宜華,卻發現長公主殿下許久冇有反應,再仔細一看,她似乎是完全呆住了。
魏宜華的腦海中隻剩下張望遠說的那段話。
——“殿下先前主動與我示好,我卻因禮節而推拒,還請殿下原諒我曾經的不識好歹。”
“我這人總有諸多顧慮,現在想想,明明你喚的一直都是我的名字。”
“從今往後,我也想喚你的名字,宜華。”
「“謝過長公主殿下。”」
「“喚我宜華吧。”」
「“……不了,這太過逾矩,在下不可如此無禮。”」
那是魏宜華第一次主動示好,卻被人拒絕,她又羞又氣,想轉過頭去不再理會她,卻不期然撞進越頤寧清潤溫柔的眼眸中。
「她說,“不過,公主以後可以喚我頤寧。”」
張望遠也不知道越頤寧靠不靠譜,他跪在底下,忐忑不安地等待著魏宜華的反應,卻突然聽到一道極輕的抽氣聲。
他愣住了。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他脖頸僵直。
素月也十分震驚,她連忙走過去,想要將巾帕遞給魏宜華,“殿下.......”
魏宜華眼眶裡含著淚水,搖著頭推開了她的手,啞聲道:“......不用。我冇事。”
她這樣說。
此時此刻的長公主抿著唇,努力不讓眼淚落下來,可她的眼尾早已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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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還有兩章告白[摸頭]小情侶終於要在一起了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