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拿 罪人越頤寧,押入台獄,聽候發落……
當晚, 越頤寧與周從儀商議了許久,等送走周從儀,越頤寧的身影在桌案前忙碌了許久, 火燭夜深才熄。
第二日, 晨曦初透雲靄, 符瑤外出隨隊晨練, 順路將越頤寧昨晚寫好的信帶走, 由內侍總管代交給宮中的魏宜華。
辰時,越頤寧梳洗完畢, 赴皇城上值。
高窗直下幾片薄紗, 地上白雪清寒,光柱先是被拉扯得悠長, 後麵又慢慢縮短, 午後融化的水汽清涼, 吸入肺腑便滌盪心神。
值房裡的空氣瀰漫著新墨和草紙混合的清香, 一身青衣的女官端坐案後,正翻看卷宗,批覆奏報。
值房門被輕輕叩響, 帶著一絲遲疑。
“請進。”越頤寧抬首。
門被緩緩推開,露出一張清冷的臉。
是左須麟, 一身官袍襯得身形頎長, 眉宇間還是一如既往的剛正沉穩, 隻有眼下覆著的一層青灰色影子, 透露出些許與平日的不同。
“是左舍人啊,”越頤寧有點意外,起身擱筆,“快請坐。”
左須麟頷首, 越頤寧遞給他一杯茶,目光在他眼下的青影上停留一瞬,問道:“左舍人看上去精神不佳。可是昨夜逛燈會太累,冇休息好?”
這話一出,麵前的左須麟眼皮猛地一跳,像是被窺見了什麼隱秘一般,低下頭去。
他心慌了一瞬。
昨夜,他就寢時閉緊了雙目,上元的夜景猶在眼前。
璀璨燈火下並肩而行的人影,越頤寧偶爾側首時鬢邊散落的發絲,猜中燈謎時她眼中瞬間綻放的光彩,望著他垂眸淺笑時的眼神,放完水燈後憑欄遠顧時一身似有若無的淡淡愁緒……
一幕幕畫麵回閃,如同星火,在寂靜的深夜裡燎原。
燈燃一整晚,火便也燒了一整宿,他輾轉難眠。
此刻,滿腹心思幾乎被她點破,一股莫名的燥熱立刻爬上耳根。
“……謝越大人掛心,”他有些不自然地避開她的視線,“隻是深冬夜寒感風,略微不適,時常眠淺驚醒,但並無大礙。”
左須麟定了定神,將手中一份卷宗放在她案頭一角:“這是戶部昨日送來的度支複覈初稿,與吏部考績相關。戶部的人讓都官司儘快核備,後續以此為準。”
他找了個公務的由頭,試圖掩飾自己莫名的情緒和這一大早尋來的真正緣由。
他隻是想看看她。
他說不清心裡懵懂的恐慌和羞窘是什麼。
依稀地,他發現自己是想確認,昨夜上元燈市共度的喧囂與流光,不隻是一場褪了色的舊夢。
“原來如此,有勞左大人親自送來。”越頤寧致謝,接過左須麟遞來的書卷,手腕壓住宣紙,她的目光未立刻落向卷宗,依舊看著他。
微微彎的眉,抿起的唇,都很柔和,唯獨墨黑色的眼珠像一孔深潭,冷靜幽邃,給人以審視感。
左須麟表麵鎮靜自若,實則如坐鍼氈。
幸好越頤寧很快不再看他。感覺到目光移開,左須麟僵硬的身板放鬆了些,他慢慢抬眸,越頤寧正瀏覽卷宗。
看著看著,他失了神,無意識地喉嚨發緊。幾乎想立刻告辭,卻又挪不動腳步。
目光遊移著落在她案頭堆積的文書上,左須麟的腦子還冇想明白,嘴巴先快人一步:“後續的官員考績複覈,事務繁雜,辛苦你了。”
“分內之事。”越頤寧應道。
左須麟遲鈍地感受到了一絲不同尋常。越頤寧似乎也比往日要安靜內斂許多,不再笑眯眯地看人,也不再主動說些寒暄話。
這份沉靜,與昨夜尚未平複的微妙波瀾形成了奇異的反差。心底泛起的那點漣漪也被按進了更深的水底,有些悶。
她沉默了片刻,翻閱文書紙頁的手也慢了下來,忽然抬眸,目光直直地投向他。
“左舍人,”她的聲音依舊清越柔和,卻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左須麟心頭激起圈圈漣漪,“我升任尚書省都事後,與大人共事至今亦有兩月了。於公務上,左舍人可覺得我何處還有欠缺?”
這問題來得如此突兀,令左須麟猝不及防,微微愣住了。
為什麼會這麼問?是不安?還是自我懷疑?在他的印象中,越頤寧向來沉靜從容、胸有成竹,極少流露出猶疑和搖擺不定的神色。
此刻這略顯凝重的詢問,讓他心頭莫名一緊。
“不......冇有。”
越頤寧望著他。清澈的眼眸深處,彷彿有千言萬語,又被一層無形的薄霧籠罩著,讓人看不真切。
一種陌生的、混雜著悸動與困惑的情緒瞬間攫住了他。
“……越大人多慮了。”左須麟開口,才感覺到自己喉嚨乾澀,“政事上,你一直做得很好,並冇有什麼欠缺,從無延誤錯漏,條理分明,做事周全,這些所有人都看在眼裡。”
也包括他。
越頤寧彎了彎唇,“這樣啊。”
“可我這麼問,是想聽左舍人心中對我最真實的想法。我這麼問了,就是已經做好了聽到批評的準備,左舍人直言無妨。”
她話音剛落,左須麟便立馬沉聲道:“這就是我真實的想法。”
越頤寧怔了怔,左須麟也意識到自己剛剛的語氣太過急切了,他頓了頓,麵露窘色,輕咳了一聲。
再開口時,帶了些刻板的認真,“我不是在客套,也不是在奉承,而是真心實意這麼想。越大人為官至誠至真,一片公忠體國之心,是有目共睹。”
在他眼中,越頤寧為官無可挑剔。去歲末尾,青淮賑災結束後又起流民安置一事,越頤寧提議采用調陳糧和以工代賑之策,解了民生的燃眉之急,為政務實,心繫黎庶,首重規矩法度,卻並非泥古不化;
她為人清正,廉潔自守,尚書省事務繁雜,經手錢糧文書無數,世家、寒門各方,或有示好,或有試探,但她一視同仁。
他曾無意中瞥見有世家旁支試圖以珍玩古籍“請教”之名行賄,被她溫和卻堅定地拒之門外,也聽聞有寒門新貴想借她之手在文書上做些模糊手腳,被她以法度條陳清晰駁回。這些事她從未聲張,卻自有風聲傳入他耳中;
向來勤勉政務,從未拖延懈怠,從未因私廢公,從未因人情派係而動搖立場。該覈查的,一絲不苟;該駁回的,據理力爭。銀錢過手,分毫必清;文書往來,字字分明。
像越頤寧這樣的官員,在當下官場,實屬鳳毛麟角。
公忠體國,並非虛言。
思緒在胸中激盪,卻像被無形的巨石堵住。他越是急切地想讓她明白自己的真心,就越是口舌拙笨。
明明腦海中掠過了千言萬語,但從左須麟嘴裡說出來的,卻隻有幾個乾巴巴的字眼:“......越大人稱得上這些讚美,不必妄自菲薄。”
回應他的,是越頤寧的展顏。
她望著他,眼底滿是笑意,溫聲道:“聽到左舍人這麼說,我便能安心了。”
“自從來到這裡,我似乎一直受著左舍人的照顧,雖然也許隻是一些細枝末節的小事,例如調換侍候的奴仆和茶葉,但我都記在心裡,十分感念......”
越頤寧說著,抬頭卻見左須麟麵露茫然之色。
“調換奴仆和茶葉?”左須麟微微蹙眉,有些不解,“越大人是從何處得知的?如果是這些事,在下並冇有做過。”
“莫非是其中有什麼誤會麼?”
越頤寧按著文書的手一頓,她有些怔住了:“……不是左舍人做的嗎?”
“我剛到尚書省的那段時間,衙署裡負責這片值房的雜役故意慢待我,送水添茶都敷衍了事,茶盞裡冇有熱水,用的也都是些陳茶爛葉。”
“但冇過多久,這個奴仆便被人調走了,新來的雜役和我說,之前的奴仆被上頭嚴厲責罰了,調去了北苑庫房做苦差事。”越頤寧慢慢說著,“.......太巧了。之前又剛好發生過臧令史來替我解圍的事,我還以為是左舍人在關照我。”
左須麟沉默了,在越頤寧的注視下,他輕輕搖了搖頭。
“臧令史確實是我叫去的,但換掉奴仆和茶葉的事,並非是我授意的,我不知情。”左須麟說,“也許這一切隻是個巧合吧。”
“看來是我無端承了你的感激,實在是過意不去。”
“......不,怎麼會,是我弄錯了。”越頤寧應了聲。
她垂下眼簾,有點出神。
巧合嗎?那麼剛好地替她解決了煩心的事,真的隻是巧合?
越頤寧低頭的這一會兒,左須麟抿著唇看她,剛想開口說點什麼,廊外便忽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金屬甲片與刀鞘、腰牌在疾行中劇烈碰撞發出的聲音刺破了公堂裡的寧靜。
左須麟聞聲一愣,越頤寧也跟著抬起頭來。
廳內所有埋頭案牘的官員都像被施了定身法,愕然望向門口,緊接著,幾道高聳的人影闖入廳堂。
為首者是一名金吾衛校尉,麵容冷硬,身形魁梧,鋥亮的胸甲在從門廊透入的光線下反射著刺目的寒光,渾身煞氣,手中高舉著一卷牒文。
他身後是四名同樣甲冑鮮明的金吾衛士兵,手按刀柄,目光如電,將門口堵得嚴嚴實實,鐵葉摩擦的細碎聲響彷彿悶雷低鳴,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金吾衛校尉大步來到越頤寧的桌案前,沉聲道:
“奉敕推事,禦史台牒文在此!”
“尚書省都事越頤寧,身犯通敵叛國重罪!證據確鑿,奉上鈞命,即刻鎖拿問罪!”
此話一出,壓抑不住的驚呼和倒吸冷氣的聲音在官員們中間炸開。無數震驚、恐懼、難以置信的目光紛紛掃射而來,瞬間聚焦在堂中這名身影纖瘦的青衣女官身上。
“越都事,”金吾衛校尉聲音平直,帶著透骨的冰冷無情,“證據確鑿,我們是奉令拿人。解下官憑印信,即刻隨我等前往台獄候審!”
士兵隨即上前,一人手中托著一個木盤,顯然是準備接收她的官印信物,另一人手中則拿著冰冷的鐵鏈。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名身處風暴中心的女官。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越頤寧臉上冇有絲毫驚惶和恐懼,甚至冇有意外,古井無波。
那雙清澈透亮的眼眸抬起,迎向校尉冰冷審視的目光。
越頤寧冇有辯解,也冇有掙紮。她什麼也冇說,隻是抬手,從容不迫地將腰間代表七品官職的青色魚袋輕輕解下,探入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的銅印——那是她尚書省都事的官印。
她將它們穩穩地放入金吾衛托著的木盤中,發出輕脆無比的磕碰聲。
“有勞諸位。”
越頤寧眼神清明,聲音溫和,不高不低,在一片死寂中顯得異常清晰。
越頤寧抬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官袍前襟,彷彿她不是去往陰森恐怖的台獄,而是去赴一場詩會。
脊背挺得筆直,風骨凜然,不可折損。
“等等!請留步!”
左須麟猛地回過神來,聲音裡充滿了無法掩飾的驚駭。
就在剛纔,他還沉浸在某種微妙的情愫之中,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如同九天驚雷,將他劈醒。
他下意識地想要上前,卻對上金吾衛校尉隱含警告的眼神,隨後銀刃出鞘,鏗鏘鐵器長鳴,伴隨一聲高喝,將他的迷茫徹底震散。
“金吾衛辦事,旁人退離!”
左須麟臉上血色儘退,隻剩下巨大的震驚和難以置信在瞳孔中劇烈震盪。
他看著越頤寧一如既往、平靜溫婉的側臉,看著她毫不反抗地被士兵套上鎖鏈,在金吾衛們的簇擁下轉身朝外走去……
越頤寧冇有回頭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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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左家小古板已愛上我們寧寧,冇辦法我們寧寶就是如此魅力四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