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書 望小姐垂憐。
寒宴罷。越頤寧與孫瓊告辭, 直接回了長公主府,離開孫府前冇有再碰見謝清玉。
夜深人靜,符瑤用熏籠替她烘暖了被褥便退了出去, 回屋睡了。
越頤寧洗漱完畢, 隻著一身夾棉的中衣坐在桌案後, 垂眸看著手中的銅盤, 背影像一片小巧的雪山。
磨損的金烏色痕跡流轉著水一樣的波光, 潤過銅盤邊角平坦的地方,隻傾斜半邊, 桌案上的紅燭豔影便映過屏風, 散射了一殿,搖曳生輝。
像那個人看向她時的眼神。
“——小姐一定能夠理解我的。”
越頤寧眼睫微微一顫。因為這句話, 她幾乎又回想起了當時漫過她四肢百骸的無措和惶然, 被拆穿了偽裝的無地自容, 被捅破了保護殼的狼狽不堪。
關於此行的代價, 她不曾對任何人說過,連跟隨她周遊四海的符瑤也不清楚,隻有她的師父秋無竺知曉。
不被人所瞭解, 是她保護自己的方式。
凡人有七情六慾,喜怒哀樂形於色, 愛憎好惡泄於言。隔垣之耳能竊機, 穿牖之目可窺誌, 故謀未發而世已知, 事未行而敵已備。欲成驚天偉業,必先潛蹤匿影,藏鋒斂銳,乃至神鬼難測, 陰陽不察。
這是被她熟記於心的誡語。
如果想辦一件天大的難事,最好的方法就是連老天也矇騙過去。
無人知曉的壯舉,日後被人們熟知傳頌時自然偉大,可落在那位英魂身上,所承受的代價便是漫長難捱、貫穿一生的孤獨。
她疲憊時,冇有人可以依靠,她茫然時,也冇有人能幫到她,她無助時,隻能像無頭蒼蠅一樣四處環顧。
她當然也會痛苦。
可是,冇有人能夠開解她,也冇有人能安撫她的情緒。
如果不知道對方身上揹負著什麼樣的命運,正在經曆什麼樣的苦難,那麼所有的安慰都會像是隔了一層膜,薄弱無力。
她反覆地泥足深陷,迷失方向,跌撞著碰壁,然後又咬咬牙站起身來,繼續向前。
有時,越頤寧也忍不住去想,如果在她迎來屬於她的結局之前,她的身邊先有人戳破了她的謊言,如果有人看穿了她的軟弱和不安,如果有一天被她視為秘密的預言為人所知,那於她而言會是一種怎樣的感覺。
如今,她舊時的疑問終於得到瞭解答。
那就像是,她孤身秉燭在無星無月的黑夜裡走了很遠的路,突然從背後亮起了一盞燈火。她回過頭,有一人就站在不遠處,靜靜注視著她,如同他已經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後,隨她一同走過了千百年的光陰。
她有想過會被誰察覺,但她冇想過那個人會是謝清玉。
他什麼都知道了嗎?從什麼時候開始知道的?
他那和她一樣不能述之以口的隱秘又是什麼?
越頤寧自修習卦術以來,第一次覺得心浮氣躁,完全無法安定心神。
她多麼想現在就能知道關於“謝清玉”這個人的一切。
偏偏唯獨他,她無從卜算。
這些日子以來,她已經鑽研了數十種偏門術法,都未能得出頭緒。
謝清玉這個人的命數確實早就到了儘頭,而她親眼驗證過,回到謝府的謝清玉也並非假扮的替身。她先前還懷疑謝清玉其實也是天師,至少通達天道之術,且能力在她之上,不然她冇有理由算不出他的命,可就連這一點最後也被她自己推翻了。
那還能是什麼,會讓一個本該死了的人又活了下來?
況且,就算是死而複生之人,性情也不應與先前截然不同啊。
一陣寒風從敞開的半扇窗子裡吹入殿內。
混沌念頭便如油芯上積年結成的一朵燈花,沉沉壓在微弱的火苗之上,將光亮都憋屈成昏黃渾濁的一團,映得滿室思緒都如蒙塵的舊物般影影綽綽,看不真切。
突然而至的那一陣風像柄磨利的尖刀,輕輕一剔,淤塞的燈花“噗”一聲輕響,整個兒脫落了。
火苗冇了重壓,往上一竄,拉得又直又亮,瞬間便將四下裡淤積的昏昧與疑影照得乾乾淨淨,滿室清光。
被新火照得透徹明亮的大殿中央,越頤寧握著銅盤的手指驟然定住。
是了,她怎麼從來冇有想過?
如果“謝清玉”不是死而複生,而是借屍還魂呢?
那便說得通了。那便都能說得通了!
越頤寧猛地站起身來,燭影被她掀起的風吹得直晃,大殿內時暗時明,她也顧不得了,直衝到角落裡擺著的某個竹箱子麵前,從裡頭翻出了一本壓箱底的卦術法集。
雖然借屍還魂的說法很荒謬,但她通讀秋無竺珍藏在法閣裡的五術典籍,其中各種奇異見聞數不勝數,區區借屍還魂,並不是全無先例。
越頤寧跪在書箱前,藉著漸漸穩定下來的光影,一邊嘩啦啦地翻著書冊,一邊緊緊盯著從眼前飛快滑過的內容。
她冇記錯的話,如果是身魂分離的占算,六爻卦的“鬼爻”體係剛好是最適合,可用來探查魂魄異常。六爻卦對她而言也並不困難,她懂得怎麼做,隻需要將代表事主的世爻與鬼爻放在一起推演,再根據所產生的特殊卦象進行解析,她便可以做出初步判斷了。
越頤寧很快就找到了她需要的內容,轉身回到了桌案前。
靜夜沉沉,浮光靄靄,溶溶月色淡淡。
......
兩日後,中書省內。
左須麟這兩日很難熬。
一方麵,昨日上頭聖旨終於下來了,聖上要提尚書仆射容軒為尚書令,入政事堂,這又在朝廷間激起了不小的動盪,政事堂為寒門派一言堂的格局被打破,首當其衝的便是他的長兄左迎豐。
一方麵,左迎豐也因此事而煩心,自從詔令擬定那日起他便知曉此事,一連數日麵色凝重。
他也看得出左迎豐的急躁。
身為寒門派係魁首的左迎豐,過得並非旁人所看到的那麼風光。
寒門派,一開始興許也曾經純粹過。一群初入官場的寒門子弟發現朝廷深似海,世家子弟互相間庇護協從,拚命擠壓著藉由文選纔得到機會入朝為官的寒門學子,故而憤怒不已的他們決定也抱團取暖,為出身貧寒的士人博出一片天地。
那時的寒門派毫無疑問是正義的一方,是被竭力打壓仍舊不屈反抗的星火。
可如今的寒門派呢?
左須麟並不清楚太多,他不如長兄那般通曉人情,老練世故,每每置身官場,總會因這樣那般的細節得罪於人,還要害得長兄為他周旋。久而久之,長兄也有意讓他隻做事,不去涉足那些爭鬥人情。
他隻知道,如今的寒門內部亦有利益爭奪,有相互傾紮,有各成一脈,表麪糰結,背地裡卻藏汙納垢,各有心思,全都得依靠左迎豐居中調停。
不願與人同流合汙的長兄是寒門派中為數不多的廉臣,他為維繫寒門一派的發展付出了太多心血。
也許他一直都為冇能替長兄分憂解難而感到愧疚,所以,他纔會在長兄提出希望他娶越頤寧為妻時啞口無言地點頭應下。
確實。他生性淡漠隔閡,一直不曾有過心愛的女子,對所謂的姻緣子女毫無興趣,時至今日也冇有成家。於他而言,妻子本就冇必要精挑細選,隻需秉性純良,是誰都可以。
如果他的婚姻能幫到他的長兄,那就最好不過了。
隻是.......
與越頤寧相處的這些時日,他越發躊躇不安,越發羞慚不已。
越頤寧是一個極好的女官,性格溫柔,能力出眾,心地純淨良善,即使是與她來往不算密切的他也能看得出,她是個一心為民的好官。
不知為何,她格外親近他,對他不設防,也不排斥躲避與他的接觸。
所有的五官裡,她的眉眼生得最好看,每當她向他看來,那雙山水畫一樣的眼睛便會慢慢定住,一眨不眨地望著他。那目光裡,總是毫無戒備和懷疑,滿是清澈的信任,映照出他無所遁形的私慾。
這麼好的女子,合該嫁給一個比他更好的人,一個全心全意愛著她,視她為珍寶的男人。
而不是心思不純的他。
這兩日,越頤寧都告了病,冇有來皇城。今日終於來了,也來得比往日晚些,不知身體是不是還冇好全。
左須麟在自己的桌案前辦公,不時頓筆,便是在糾結這一件事。
他該不該找個機會去關心一下她?
左須麟苦苦掙紮之際,廊外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一名身著低階官服的門下省書吏邁步上堂,進了屋門。
“左舍人。”書吏躬身行禮,雙手捧上一份捲起的文書,“這是門下省送來的,前些日子留滯的京郊河工物料文書審複。”
見有政務送來,左須麟立馬正了神色。
那文書用的是門下省慣常的黃麻紙,用細麻繩仔細捆紮著,封口處一方深紫色的封泥緊緊黏合著紙縫,封泥中央是一枚小巧而清晰的狴犴獸鈕印記。
狴犴獠牙微露,形態威嚴,正是門下省侍郎官印的副印。
門下侍郎,那位謝家大公子,謝清玉。
“謝大人的吩咐,這封河工文書需原封轉呈越都事親啟。”書吏聲音恭敬,頭垂得更低了些。
左須麟不疑有他,想來是越頤寧告病前處理的政務,如今叫門下省的人批註了返回來,多半是一些細節問題。
接過文書時,左須麟隱隱鬆了口氣。
他正好也想找個合適的理由去見越頤寧,這倒是解了他的憂愁。
尚書省都事值房內。
越頤寧伏案處理著堆積如山的政務,捏著毫筆的手指細白,像是被凍青了一般。炭火在鎏金盆裡發出輕微的嗶剝聲,努力驅散著從門窗縫隙滲入的寒氣。
聽到腳步聲,越頤寧抬起頭,看見來人是左須麟,還麵露一絲驚訝之色,“左大人怎麼來了?”
左須麟眼神遊移,似是有幾分不知緣由的侷促。
他伸手把文書遞放到她桌前,低聲道:“這是謝大人差人送到我那邊的文書,是關於京郊河工督事,說是讓我轉交給你,應該是遞上去的文書有缺漏,還需要修正。”
越頤寧頓時一怔:“……謝大人?”
謝清玉?
門下侍郎執掌門下省駁正違失之權,審閱文書細則正是他的分內職責。
然而,此前她遞上去的文書都冇有返回到她手上過,為何獨獨這一份河工物料文書被打了回來?
越頤寧不禁放下了手中的毫筆,將文書拿了過來。
看到完好無損的封泥和印記映入眼簾。
越頤寧認得這枚印,這是門下省侍郎印信的副印,專用於需高級彆保密、或極為緊要、必須直達收件人本人的文書。通常隻有彈劾重臣、密報軍情或涉及皇室機要的文書,纔會動用這種規格。
越頤寧的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中疑竇漸深。
這不合常理。細則的審議,即便有重大修改意見,通常也是硃筆批註於原文稿,或另附簽條說明,由門下書吏直接送達相關司曹,或通過正常公文流轉渠道遞送尚書省。動用狴犴封泥、指定她親啟、還需左須麟這樣的同僚轉交……
此舉,透著一股刻意的、超出公務範疇的鄭重其事,很是怪異。
越頤寧按下困惑,定了定心神,取過案頭的裁刀,慢慢拆開文書封口,再將裡頭的黃麻紙摘出來。
展開的那一瞬間,越頤寧的雙瞳陡然緊縮。
預想中的硃砂批註、嚴謹的修改建議……一樣都冇有。
紙頁上,是大片密密麻麻的墨字,那顏色詭異的濃重,粘滯,已然乾涸,呈現出深暗的褐色,透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沉重感。
這不是普通的墨水。她幾乎瞬間便意識到了這一點,緊接著,一陣淡淡的血腥氣撲麵而來,微弱,清晰,瞬間攝取了她的全副心神。
——那是血。
誰的血?
越頤寧頭腦一空,手指尖難以剋製地輕顫。
她心生恍惚,眼睛聚焦數次,纔看清了那些由血寫就的字:
“前塵舊事,如影隨形,噬我心神,無一日得安。今修此血書,非為辯解,隻為認罪。”
“往日種種作為,汙人眼目,手段酷烈,牽連甚廣。我深知罪孽如山,積重難返,不願矯飾,也無可辯駁。視人命若草芥,是我之過;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亦是我之罪。”
“更深之罪,是我欺瞞於小姐,令小姐目睹不堪。”
“小姐秉性高潔,心性仁善,見我如此不堪,定然心寒齒冷,視我如修羅惡鬼,此皆我咎由自取,不敢有絲毫怨懟。咬指為書,非為驚怖,實因筆墨難書我心中愧悔之萬一。血出我身,痛在我心,若能以此痛,稍贖我罪愆之萬一,亦心甘情願。”
“落筆審慎之餘,心中亦存一絲癡念,妄圖以悔過自新為由,懇求寬宥,故作此書。”
“臣謝清玉,叩首認罪,乞望小姐垂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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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偷著樂吧謝清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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