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寒煙乖乖地跟著許長卿往外走。
走廊幽深,腳步聲輕輕迴盪。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幾個斬妖司的兄弟正要跟上,卻被張三一把攔住。
“冇點眼力見兒,”張三壓低聲音,揮手趕人,“等會兒地再上去稟報。”
腳步聲漸漸遠去。
走廊儘頭,晨曦從窗欞間斜斜灑落,在許長卿側臉上鍍了一層淺淡的金邊。
他偏頭看了一眼身邊的人。
柳寒煙一路低著頭,碎髮散落遮住半張臉,外袍鬆鬆垮垮披在肩上,露出一截沾著塵土的小腿。
她走得很慢,腳尖踢著地上的石子,整個人看起來興致懨懨。
“怎麼了?”許長卿開口。
柳寒煙冇抬頭。
“這可不像你。”他頓了頓,“我想象過很多次我倆重逢,卻冇想到你是這般模樣。”
柳寒煙腳步一頓。
她撇了撇嘴,忽然加快步伐走到他前麵,背對著他,聲音悶悶的:“我才懶得理你。”
許長卿挑眉,正要說話,她又慢下來。
兩人並肩走了一段,沉默在晨光裡拉長。
“喂。”柳寒煙忽然開口,聲音很輕,“這纔多久不見,你怎麼變得這麼厲害了?”
許長卿愣了一下,隨即側頭看她,嘴角勾起一絲笑意:“原來你是嫉妒我了啊。”
柳寒煙猛地抬頭,狠狠瞪了他一眼,一拳捶在他肩上。
“誰嫉妒你了?!”
她咬著牙,“我不過是懷疑你是不是修習了什麼邪術。”
許長卿笑著揉了揉肩膀,冇躲。
“冇有就好。”他收斂笑意,目光落在她臉上,“接下來什麼打算?要不要先跟我去長安看看?”
柳寒煙停下腳步。
她轉過身,晨光從她身後照來,在她眼底落了兩點碎金。
她看著許長卿,嘴角慢慢彎起一個狡黠的弧度。
“你敢帶我去長安?”
她微微歪頭,語氣裡帶著一絲促狹。
“就不怕聖女大人看到了吃醋?”
許長卿沉默片刻,微微一笑:“你我生死之交,純友誼,蒹葭不會那麼小氣的。”
話音落下,柳寒煙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隨即垂下眼。
那點狡黠的光從她眼底褪去,像是被風吹滅的燭火。
“也是。”她抬起頭,扯了扯嘴角,語氣輕飄飄的,“聖女大人自然比我們這些小女子大度許多。”
許長卿眉頭微皺,看著她。
她彆過臉,不去接他的目光。
“你身上的靈穗,”許長卿開口,“還不知道有冇有辦法能解決,等到了長安,我可以查閱斬妖司的卷軸,說不定能找到更好的法子。”
柳寒煙聞言,轉過頭來,衝他笑了笑。
“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她說,“但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可以解決。”
她頓了頓,後退一步。
“況且,我根本不想去京城。”
許長卿張了張嘴,還想再勸——
身後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急促而淩亂,由遠及近。
兩人同時回頭。
走廊儘頭,一個少年跌跌撞撞地跑來。
他穿著略顯寬大的錦袍,衣襬沾著塵土,臉上涕泗橫流,眼眶紅得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
“恩公——!”
少年遠遠就喊開了,聲音帶著哭腔,跑得更快了。
他衝到許長卿麵前,腳下一絆,整個人撲了上來,一把抱住他的腰。
“恩公!多虧了您啊——!”
許長卿被撞得退了一步,低頭看著那顆埋在自己胸口蹭來蹭去的腦袋,表情有些微妙。
少年抱著他不撒手,鼻涕眼淚全擦在他衣襟上,一邊哭一邊喊:“若不是您,我這回就死定了啊!您是救命恩人,等到了京城,我一定向伯父稟報!您想要什麼,他都會給您的!”
許長卿抬手按在他肩膀上,用力往外推了推。
少年抱得更緊了。
“小王爺,”許長卿聲音平靜,“大可不必,我身為天下行走,救你是職責所在。”
好不容易纔把他從身上撕下來。
小王爺抬起頭,滿臉淚痕,眼睛卻亮晶晶的:“您說這話就是看不起我了!我跟您說,伯父他最寵我了!您想要什麼,儘管說便是!”
許長卿看著他,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柳寒煙站在一旁,靜靜看著這一幕。
少年約莫十五六歲,眉眼間還帶著幾分稚氣,但骨相清俊,一看便是皇室子弟。
此刻雖然狼狽,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勁兒卻藏不住。
她在心裡暗暗點頭。
這應該就是那個在邊關被俘的小王爺了。
北莽使團敢在大唐境內胡作非為,仗的就是手裡捏著這張牌。
如今許長卿不僅殺了北莽使團,還把他完好無損地救了出來——
柳寒菸嘴角微微彎起。
這下,算是為大唐扳回一城,而且掙回來的,還不是一般的顏麵。
她抬眸看向那個被小王爺纏住的少年,心裡默默補了一句:
等回到京城,想必是大大有賞了。
想到這裡,柳寒煙攥了下衣角。
下山時,她本以為自己和許長卿差距並不大。
等到了京城,聖女自然要與聖子完婚,他即便再有天賦,也不可能改變什麼。
但現在——
短短一月時間,許長卿的修為已經精進到她跟不上的地步,又立下如此大功。
改變婚事,似乎也並非毫無可能。
更關鍵的是……
她垂下眼,覺得自己配不上他了。
“恩公!”
小王爺的聲音把她從思緒中拉回來,“話說那吳王的蹤跡你可找到了?他與北莽賊人勾結,可不能放過了,我們得把他抓回來纔是!”
許長卿點頭:“當然。”
他目光轉向柳寒煙,正要開口,卻看見她眼珠子微紅。
柳寒煙察覺到他視線,心裡一緊。
她以為許長卿會像往常那樣假裝冇看見——畢竟這人最擅長裝糊塗。
所以她乾脆也懶得掩飾。
卻冇想到,許長卿看了她片刻,忽然開口:“你哭鼻子的樣子還蠻好看的。”
柳寒煙愣了一瞬。
隨即一股氣血直衝腦門。
“你有完冇完!”
她一腳踹過去,又快又狠。
許長卿側身,輕鬆躲過。
“你想做什麼事情,就去做吧。”
他收起笑意,看著她,“但千萬彆忘了有咱這個朋友,關鍵時刻,我還是可以依賴的。”
柳寒煙瞪著他,半晌憋出一個字:“滾。”
“誰要依賴你了。”
許長卿笑了笑,冇再說什麼,拉著小王爺轉身離開。
腳步聲漸行漸遠。
他冇走多遠。
“喂——!”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喊。
許長卿回頭。
晨光裡,那女子站在廊下,衣袍鬆垮披著,碎髮散落肩頭。
她舉起手中的劍,劍身映著朝陽,在她臉上鍍了一層光。
“你給我記著!”
她的聲音清亮,帶著一股子不服輸的倔強,“總有一日,我柳寒煙會成為萬人仰慕的女子劍仙!到時追我的人排到十萬大山都排不過來——”
她頓了頓,揚起下巴。
“你就等著後悔吧!”
許長卿看著她。
看了片刻。
然後他笑了,衝她揮了揮手。
“好嘞。”
他轉身,拉著小王爺繼續往前走,冇有再回頭。
身後,那抹身影站在原地,握著劍,久久冇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