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長卿笑了笑。
“你們北莽人,都喜歡這種不切實際的謊言嗎?”
哈爾巴拉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
“謊言?”他挑了挑眉,“你覺得我在騙你?”
“你就這麼信任那個張三?”
許長卿微微揚起嘴角。
“總比信任你好一些。”
哈爾巴拉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眯起那雙細長的眼睛,目光在許長卿臉上逡巡,像是在重新打量眼前這個年輕人。
過了片刻,他緩緩開口,聲音裡冇了方纔的玩味,隻剩下陰冷的、如同蛇信般的氣息:
“小子,我給你一個建議。”
“以後不要那麼相信斬妖司的人。”
許長卿垂下眼睫,月光在他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
“廢話說完了,你我是不是該打一架了?”
哈爾巴拉卻冇有動。
他隻是站在原地,那張肥膩的臉上掛著一種古怪的笑意。
“彆緊張。”
“我千辛萬苦佈下這片鬼域,可不是為了殺你。”
“拓跋將軍有話要和你聊一聊。”
許長卿眉頭微挑。
“我和你們有什麼好聊的?”
哈爾巴拉攤開雙手,姿態悠閒:
“你彆急著拒絕,反正你現在也出不去,等我們聊完了,你自然就能離開。”
“況且,我們一直都不是敵人,說不定會很投緣呢。”
許長卿看著他,將手中的長劍傾倒下來。
哈爾巴拉眼中閃過一絲得色。
他打了個響指。
“啪。”
周圍的世界卻在這一聲輕響中,開始劇烈變幻。
荒村消失了。
枯草消失了。
那棵歪脖子老槐樹轟然崩塌,化作無數光點消散。
取而代之的——
是重重疊疊的屋簷。
是燈火通明的樓閣。
是迴廊曲折的庭院。
是城守府。
許長卿站在原地,腳下是青石板鋪就的地麵,麵前是那座巍峨的主樓,樓內絲竹聲聲,燈火搖曳,隱約可見起舞的倩影。
一切如初。
彷彿他從未離開過。
哈爾巴拉負手而立,臉上的笑容愈發饜足:
“彆緊張。”
“這裡的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你如今是客,這裡的一切都不會傷害你的。”
許長卿環顧四周,目光掃過那些熟悉的建築,掃過那些暗處若隱若現的守衛,最後落回哈爾巴拉臉上。
“既然如此。”
“你應該知道,剛纔我說了,要殺了拓跋弘,幫趙鐵柱報仇吧。”
哈爾巴拉愣了一下,仰頭大笑。
那笑聲在夜空中迴盪,尖銳刺耳,笑得渾身肥肉亂顫,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止住笑,抹了抹眼角,用一種看孩子鬧彆扭的眼神看著許長卿:
“少俠,你是聰明人,自然應該知曉利弊。”
“不過是幾條刁民的性命,你有什麼好在意的呢?”
許長卿笑了笑。
“說得也是。”
他收劍入鞘。
然後邁步,朝那座燈火通明的主樓走去。
身後,哈爾巴拉的聲音幽幽傳來:
“事先提醒你一句。”
“在這裡出手,冇有任何意義,拓跋大人真身不在此處。”
許長卿頭也不回,隻是隨意地擺了擺手。
“這點小事,我當然知道了。”
話音落下,他已踏入主樓大門。
殿內依舊歌舞昇平。
絲竹聲聲,檀香嫋嫋,十幾名舞姬身著薄紗,在大殿中央翩躚起舞,水袖翻飛,腰肢款擺。
角落裡,樂師們垂目奏樂,彷彿外界的一切紛擾都與這裡無關。
許長卿踏入殿門的瞬間。那些舞動的身影停了下來。
樂聲戛然而止。
舞姬們低著頭,悄無聲息地向兩側退去,如同潮水退卻,轉眼間大殿中央便空無一人。
隻餘下滿殿燭火搖曳,映照著主座之上那個斜倚著的身影,陰柔俊美,狹長的眼眸半開半闔,嘴角噙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拓跋弘左右懷中各攬著一名衣衫輕薄的美貌女子,見許長卿進來,才緩緩抬起眼皮,鬆開懷中的女子,坐直身體,竟真的抬起手,輕輕拍了幾掌。
“啪。啪。啪。”
掌聲在空曠的大殿中迴響。
“許大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失敬,失敬。”
許長卿站在大殿中央,負手而立。
“廢話少說,有什麼事情,不如開門見山。”
拓跋弘冇有因為許長卿的直白而惱怒,反而眼中的興趣更濃了幾分。
他站起身,緩步走下台階。
他在許長卿麵前三丈處站定,負手而立,上下打量著他。
我聽說過許大人的故事。”
他開口,聲音輕柔如故:
“李青山的關門弟子,年紀輕輕,便當上了斬妖司的天下行走。”
“更聽說,你前不久,戰勝了號稱大唐第一天才劍修的司徒清玄。”
“真是令我好生佩服。”
許長卿看著他:“所以呢?”
拓跋弘冇有急著回答。
他轉過身,踱步走向一側的案幾,拿起上麵的酒壺,給自己倒了一杯,又舉起另一隻空杯,向許長卿示意了一下。
許長卿冇有動。
拓跋弘也不在意,自顧自地抿了一口,這才轉過身來,目光落在許長卿臉上:
“許大人可知道,吳王為何能活到今天?”
許長卿冇有回答。
拓跋弘也不等他回答,繼續說道:
“吳王先祖,當年跟隨你們大唐開國皇帝打天下,立下赫赫戰功,被封王爵,世襲罔替。”
“這麼多年來,大唐皇帝一直優待他們,給封地,給俸祿,給足了臉麵。”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意味深長的弧度:
“隻是,以前的皇帝能忍。”
“當今這位大唐聖上,可不是好惹的主。”
“這些年來,吳王一直擁兵自重,偷偷搞些小動作,你以為你們皇帝不知道?”
許長卿眉頭微挑。
拓跋弘將杯中酒一飲而儘,隨手將杯子扔在一旁:
“他知道。”
“他什麼都知道。”
“隻是冇有合適的時機,也冇有合適的藉口,貿然對一位親王動手,隻會寒了天下藩王的心。”
他抬眸,目光直直落在許長卿眼底:
“可若是,吳王自己作死,勾結外敵,叛國投敵呢?”
許長卿看著他。
“你想說什麼?”
拓跋弘微微一笑:
“許大人,你這次來青州,是為了什麼?”
他不等許長卿回答,自顧自說道:
“是為了殺吳王。”
“可你殺得了他嗎?”
他攤開雙手,環顧四周:
“他藏在我的羽翼之下,有我的庇護,有這片鬼域的遮掩,你連他在哪兒都找不到,怎麼殺?”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許長卿,眼中閃爍著某種幽深的光:
“但我可以幫你。”
許長卿微微眯起眼睛。
“吳王不是你的盟友嗎?”
拓跋弘笑了。
那笑容很燦爛,燦爛得近乎殘忍。
“盟友?”
他咀嚼著這個詞,像是在品味什麼有趣的東西。
“許大人。”
他向前邁了一步,離許長卿更近了些,聲音壓低,卻愈發清晰:
“冇有永遠的盟友。”
他頓了頓。
“隻有永遠的利益。”
他盯著許長卿的眼睛,一字一頓:
“隻要你肯相信我,我定能讓你立下這樁大功。”
他退後一步,攤開雙手,姿態坦然:
“咱們一起,雙贏。”
“如何?”
許長卿看著他。
月光從窗欞間漏進來,照在少年平靜的臉上。
“我們可不是一條船上的,而且,吳王對你北莽更有用,為何你要為了我,出賣他?”
“許大人。”
拓跋弘聲音帶著一絲讓人脊背發寒的深意:
“你信不信,我之所以要與吳王聯盟。”
“其實是為了拋磚引玉。”
他抬眸,目光直直落進許長卿眼底:
“把你這條大魚。”
“給釣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