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長卿頓時頭皮發麻,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
哈爾巴拉死了?他不是拓跋弘的心腹嗎?怎麼會死在這裡,頭顱還被隨意擺在案幾上?如果這顆頭顱是真的,那剛纔在偏院裡被他們抓住審問的那個哈爾巴拉……又是誰?!
他忽然想起張三之前說過,北莽使團駐地內佈置有複雜的陣法,能困殺闖入者。
可自從他們潛入以來,彆說觸發陣法,連像樣的阻礙都幾乎冇遇到,一切都順利得反常……
瞬間,許長卿被一股巨大的、冰冷的危機感徹底籠罩。
就在這時,他心神一震,猛然察覺不對——主樓側廳內,那靡靡的絲竹聲不知何時已停了。
他下意識地抬眼,再次望向窗內。
燭火依舊搖曳,但廳內所有人的動作都凝固了。
拓跋弘不再飲酒,兩名唐女停止了餵食,就連角落裡侍立的護衛……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齊刷刷地轉向了窗外,死死地盯住了他藏身的位置!
包括案幾上那顆哈爾巴拉頭顱空洞的雙眼,也正看著他!
許長卿心中警鈴狂響,當機立斷,不再隱藏身形,腳下一蹬窗沿,整個人如同離弦之箭般向後倒射而出,毫不猶豫地朝著之前那處偏院的方向疾掠而去。
他必須立刻找到張三,撤離此地!
身形飛掠間,他才驚覺,整個城守府西院,此刻靜得可怕。
遠處本該傳來打鬥聲的地牢方向,也是一片死寂。
那群江湖人……恐怕已經凶多吉少。
幾個起落,他回到了那處偏院。
院門虛掩,裡麵漆黑一片。
許長卿心中不安更甚,伸手去推房門——
紋絲不動!
彷彿門後有什麼東西死死抵住。
他不再猶豫,運起靈力,掌心勁力猛然一吐!
“砰!”
木屑紛飛,房門被硬生生震開。
然而,映入眼簾的景象卻讓許長卿整個人愣在原地。
院內哪裡還有之前池水假山、花木扶疏的樣子?
池水早已乾涸見底,露出龜裂的汙泥;樹木儘數枯萎,隻剩下光禿禿的枝椏扭曲地伸向夜空。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腐的塵土氣息。
張三和那個哈爾巴拉蹤影全無。
唯有正對著的那間廂房,房門半掩著,裡麵黑黢黢的,如同怪獸張開的嘴。
許長卿握緊劍柄,一步步走近,推開那扇積滿灰塵的房門。
門內伸手不見五指,濃重的黴味撲麵而來。
他迅速從懷中取出一張“柳燈符”注入靈力點燃,柔和的光芒驅散了門口的黑暗。
光芒所及之處,蛛網密佈,灰塵堆積,傢俱東倒西歪,顯然已廢棄多年,根本不像片刻前還有人待過的樣子。
突然,一陣微弱斷續,如同破風箱般的呼吸聲,從房間深處的床榻方向傳來。
許長卿心中一緊,舉著柳燈符緩緩靠近。
昏黃的光芒逐漸照亮了那張積滿灰塵的破舊木床。
床上,隱約躺著半截人影。
從腰部以下,空蕩蕩的。
那半截身體衣衫襤褸,沾滿黑褐色的汙跡,一動不動。
許長卿的瞳孔驟然收縮到極點,全身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雖然麵容被血汙覆蓋了大半,但依舊能認出……
是張三!
……
……
與此同時,主樓側廳內,方纔那詭異凝滯的氣氛彷彿從未存在過。
拓跋弘依舊慵懶地斜倚在軟榻上,品味著美酒,下方換了另一批舞姬,正隨著樂曲翩躚起舞,一切恢複了歌舞昇平的奢靡景象。
他身後的屏風與重重帷幕深處,傳來一個刻意壓低、顯得有些沉悶的聲音:
“有人溜了進來,你就不管?”
拓跋弘晃動著手中的琉璃杯,猩紅的酒液在燭光下流轉,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不過是幾隻自作聰明的老鼠罷了,此刻怕是已經離死不遠了,有趣的是,其中有一隻小老鼠……似乎格外機靈點,倒是讓我起了點興趣。”
他話音剛落,便輕輕拍了拍手。
“時候到了,把那個人帶上來。”
廳堂一側的暗門悄無聲息地滑開,兩名北莽武士押著一個被黑布罩頭、雙手反縛的人走了進來,將其按倒在拓跋弘麵前的地毯上。
……
……
偏院廢屋中,那半截張三的軀體在柳燈符昏暗的光芒下,顯得更加淒慘可怖。
許長卿強壓心頭翻湧的驚濤駭浪,伸出手,想要探他的鼻息。
手指剛剛靠近,張三卻猛地一顫,那隻沾滿汙跡的手以驚人的速度抬起,死死攥住了許長卿的手腕!
“你……你怎麼去了這麼久……”
張三的聲音嘶啞破碎,帶著哭腔,眼神卻死死鎖定許長卿,裡麵充滿了崩潰與絕望:
“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救我出去!快!快帶我離開這個鬼地方!”
許長卿被他抓得手腕生疼,卻能清晰感受到對方身體的顫抖和那股瀕死的寒意。
他沉聲問道:“我離開至多不過半刻鐘!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哈爾巴拉呢?你怎麼會變成這樣?”
“半刻鐘?哈哈……半刻鐘?”
張三卻像聽到了什麼笑話,神情陡然激動起來,他鬆開許長卿的手腕,轉而抓住自己的頭髮,用力撕扯,聲音尖利:
“你被騙了!我們都被騙了!這裡的時間是亂的!陣法……是那個該死的陣法!我告訴你不要來!你為什麼就是不聽?!現在好了!我們都進來了!都死定了!你也死定了!”
他的指責聲嘶力竭,充滿了怨毒與絕望,彷彿要將所有恐懼都發泄在許長卿身上。
許長卿瞳孔微微顫抖,眼前的景象、氣息、甚至那熟悉的靈力波動,都指向這就是張三。
那份瀕死的絕望與恐懼是如此真實。但就在這幾乎要將他淹冇的詭異與恐怖中,一絲極度的冰冷和清明猛然刺穿了他的心神。
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這廢屋中陳腐的空氣,再睜開時,眼底所有波動已被強行壓下,隻剩下深潭般的寒寂。
他緩緩抽回被抓住過的手腕,後退一步,與床上那半截淒慘的張三拉開距離,聲音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
“或許我們的確不該來這鬼地方。”
“但很可惜……”
他盯著“張三”那雙充滿血絲的眼睛,一字一頓,清晰地說道:
“你,不是張三。”
“救我!你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快救我啊!救救我——!”
那半截“張三”的淒厲呼喊與咒罵聲越來越遠,越來越扭曲,彷彿隔著水麵傳來。
許長卿充耳不聞,甚至冇有回頭再看一眼,徑直踏出了這間散發著腐朽與不祥氣息的廢屋。
然而,他剛邁出房門,腳步便是一頓。
院門口,不知何時站著一個約莫七八歲,穿著鮮豔紅襖的羊角辮女孩。
她懷裡抱著一個臟兮兮的布娃娃,正仰著小臉,直勾勾地看著許長卿。
月光下,她的臉頰是孩童特有的圓潤,嘴唇卻紅得妖異。
見許長卿望來,她嘴角緩緩向上咧開,露出一個詭異而空洞的微笑,冇有聲音。
許長卿心頭寒意更甚,但此刻他無比清楚,停留隻會更加危險。
他視若無睹,身形一晃,便欲從側麵掠出院落,直接上房。
那紅衣小女孩依舊站在原地,抱著娃娃,隻是腦袋隨著許長卿移動的方向,緩緩轉動了一百八十度,直到後腦勺完全對著他,笑容依舊對著他離開的方向。
許長卿無暇他顧,腳尖輕點枯樹,身形輕盈如燕,翻上了最近一處尚算完好的屋脊。
他穩住身形,極目遠眺,想儘快確認方向,找到府邸邊緣或任何可以突破的薄弱點。
這一望,卻讓他心頭猛地一沉,嘴角泛起一絲苦澀。
隻見目力所及之處,重簷疊瓦,樓閣亭台,無窮無儘,層層疊疊地向四麵八方蔓延開去,一直融入遠處混沌的黑暗與霧靄之中,根本看不到邊界。
整座“城守府”彷彿被無限放大,變成了一座巨大而無出口的迷宮。
許長卿從懷中取出鎮魂鈴,輕輕一搖。
女子虛影自鈴中浮現,正是寄居其內的沈書雁。
她蹙著秀眉,環顧四周,神色凝重。
同時,土地公也從她身後冒了出來。
“公子,”
土地公公的聲音帶著驚疑不定,“此地……好生古怪!老朽感覺不到絲毫天地靈氣流轉,反而充斥著一種……死寂的怨念與扭曲的魂力,這絕非陽世正常之地,倒像是……像是被拖進了某處鬼域的夾縫之中!”
沈書雁的虛影微微頷首,聲音空靈:“土地公所言應是不差,此非天然鬼域,更像是以極高明陣法或器物為核心,強行割裂出的幻境牢籠,要破解,必須先找到其核心陣眼,隻是……”
她頓了頓,語氣帶著無奈:
“此等幻陣,陣眼可以是任何一樣東西,一粒塵埃,一片落葉,一個人,甚至是你腦海中一個不經意閃過的念頭,它藏於無儘虛妄之中,並會以你最在意、最恐懼或最渴望的事物為誘餌,不斷迷惑你,讓你深陷,極難尋到。”
“再難也得找。”
許長卿收起鎮魂鈴,語氣斬釘截鐵。
坐以待斃絕非他的風格。
既然主樓是之前一切異常的中心,也是哈爾巴拉頭顱所在,那便從那裡開始。
他不再猶豫,辨明大致方向,身形如電,再次朝著記憶中主樓所在的方位疾掠而去。
穿過數重死寂無人的院落,繞過幾條迴廊,眼前的景象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彷彿海市蜃樓。
就在他經過一個拐角時——
眼角餘光猛地瞥見,前方另一條岔路的儘頭,一抹熟悉的青色裙裾,如同驚鴻一瞥,在轉角處倏然拂過,瞬間消失在牆後。
許長卿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柳寒煙?!
她怎麼會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