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那道由地獄閘口沖決奔湧、粘稠如墨汁般的黑暗怒潮,以摧城崩嶽之勢撞穿鄢城西門、轟然灌入城池低窪腹地的瞬間!
“轟隆隆——喀喇!!!”
整個大地如同遭受一記萬鈞重錘!
鄢城地底深處那飽經數百年地下水沖刷掏蝕、此刻又被狂暴水壓狠狠撕裂的無數古老地下溶腔!
終於發出了致命哀嚎!
如同朽爛蜂巢被投入熱油!
在無可抵禦的超高水壓衝擊下,不堪重負!
連鎖崩塌!
噗通!
噗通!
噗通!
如同死神的鼓點!
一個接一個巨大的、直徑足有房屋大小的塌陷坑洞!
毫無預兆地撕裂了鄢城中心最繁華的街市!
在泥濘和磚瓦橫飛的恐怖景象中驟然出現!
彷彿大地張開了一張張貪婪的巨嘴!
“啊——!”
“救命!”
“塌了!地底塌了!”
尖利絕望的哀嚎纔剛衝出喉嚨!
那剛剛衝入西門、還帶著山腹地窟冰冷狂暴邪氣的黑沉洪流!
如同嗅到了血腥的食人魚群!
立刻找到了宣泄的捷徑!
粘稠翻滾、泛著油泡的黑水如同瀝青巨蟒!
順著這些巨口般的坑洞!
瘋狂地向城池地下更深處那些早已中空朽敗的幽暗腔穴和無數蟻穴般密佈的排水溝壑倒灌!
衝擊!灌頂!!
城市地基最深處那些支撐著地表萬千建築、千年風雨未曾動搖過的巨大木樁基!
被這毫無預兆、狂暴倒灌的高壓黑水從根底沖刷、浸泡!
沉重的朽木在冰冷刺骨的汙水裡如同吸飽的海綿般瘋狂膨脹!
擠壓!拉伸!
而地表之上!
那驟然塌陷形成的巨大坑洞邊緣!
數以百計倉皇奔逃的楚國百姓根本無處可逃!
驚恐絕望的人流如同蟻穴被灌入沸水!
互相擠壓著、推搡著、哭號著撲向那吞噬一切的黑水巨口!
然後被無情地卷冇進去!
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緊接著!
咚!
嘎吱吱——轟隆!!!
一聲沉悶如巨木斷裂!
又刺耳如金鐵割裂!
隨後便是山崩地裂般的巨響!
剛剛被洪水撕開巨大豁口、勉強還能屹立的鄢城西門城樓!
連同它腳下那方圓百丈的厚實牆根!
驟然失去了所有支撐!
如同被無形的巨斧自下而上劈斷了腿腳!
整段巍峨的城牆!
在無數倖存楚兵目眥欲裂、絕望到靈魂崩碎的注視下!
緩緩地!
無法阻擋地!
朝著城內——那片已經被粘稠黑水吞噬、翻滾著人畜浮屍與朽木的恐怖深坑的方向——傾斜!
傾倒!
轟然砸落!
如同天塌!
巨大的城牆殘骸狠狠拍擊在下麵一片混雜著淤泥黑水和斷壁殘垣的地麵上!
驚天動地的撞擊激起沖天的黑色水柱和碎石泥土狂飆!
整個鄢城如同在狂濤中徹底傾覆的朽爛樓船!
被這道從天而降的“巨錨”徹底釘死在了這片由它自身朽敗地基構成的黑色深潭之中!
毀滅。
無差彆的毀滅。
連根基一起朽爛的毀滅。
如同在高壓鍋裡爆開了一條早已被蛀空的大梁。
龍船之首。
楚國最高處的宴台。
巨大的樓船甲板依舊歌舞昇平。
金碧輝煌的船頭平台之上,那尊巨大的九足青銅龍鼎裡,新投入的沉香正燒得青煙嫋嫋。
剛剛宰殺的雲夢銀魚在陶鼎沸湯中翻騰,發出誘人的腥甜白霧。
楚王熊橫,就坐在鋪著厚厚熊皮的鎏金王座中。
他剛用鎏金小刀叉起一大塊雪白細嫩的魚腹肉,沾滿了厚厚一層散發著濃烈辛辣氣味的祕製醬料。
他胖臉上的肉褶子裡都浸滿了油水紅光,眼神被剛剛送入船艙的冰鎮蜜酒熏染得愈發慵懶迷離。
他根本冇理會身旁王後那略帶擔憂的眼神,更冇心思去看船頭那隱約騰起的煙柱(鄢城方向!),彷彿外界的任何響動,都不過是給這場永不落幕的盛宴增添幾聲背景的鑼鼓。
他得意地用他那鑲滿寶石的黃金靴尖點了點光可鑒人的檀香木甲板,粗著嗓子、對著下首臉色蒼白的景翠將軍笑道:
“瞧!景愛卿!杞人憂天!杞人憂天啊!天塌不下來!咱這大船……咱楚國這隻鐵殼大烏龜……穩當得很!
該吃吃!該喝喝!什麼水?天降甘霖!好!淋透這鍋湯!寡人還想煮點肉沫子……嚐嚐鹹淡呢!對吧?
來來來!再滿上!酒不夠了?給寡人撈!江裡的!河裡的!都是咱楚國的肥肉!”
船艙角落。
那處擺放著巨大冰塊、用來冰鎮美酒水果的矮幾旁。
一個穿著青灰色細麻窄袖服、低頭佝僂如蝦米的司天監小吏(相當於天氣預報員),身體卻在不受控製地輕微顫栗。
他麵前的矮幾上,平攤著一塊巨大的、精心繪製、此刻卻被從艙壁間隙滲入的細密水氣濡濕了的羊皮輿圖。
他的指尖——由於長期的精確計算和極度神經緊張——
此刻正死死壓在地圖上一個被特殊硃砂標註的區域——白起山暗峽地窟的位置!
旁邊密密麻麻的計算符號早已被水氣模糊,但他佈滿血絲的眼睛卻死死盯住了那個標記旁邊一個極其細微的數字:
“水氣壓強已滿……沖決係數……臨界!”
他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一股難以形容的、深入骨髓的冰冷寒意刺透了他的脊梁骨!
他覺得自己彷彿聽到了——
不是從耳朵,而是從靈魂深處——
那地核深處被硬生生鑿開惡魔喉嚨的咆哮!
那聲音……像死神在調試一口巨大的、即將開鍋的高壓鍋!
“噗!”
一聲輕響!
並非雷霆!
是他桌上那隻用來盛放冰冷鹽漬檸檬的、厚重的秘色瓷盤!
毫無征兆地!
從盤心位置!
裂開了一道如同閃電紋路般的細密裂痕!
冰涼的鹽漬檸檬汁液,混合著細碎的冰晶,順著那道裂口無聲地流淌出來,浸潤了地圖邊緣代表漢水與郢都之間相對位置的那片區域。
那片剛被熊橫得意稱作“鐵殼烏龜”的區域,在冰涼汁水的浸漬下,羊皮變得半透明,如同……
一塊被泡軟了的腐皮。
小吏猛地抬頭!
滿是血絲的眼裡充滿了無法言說的驚駭!
他想張嘴!他想喊!
想用儘所有力氣告訴那個還在啃魚喝酒的國王!
那不是吉兆!
那是高壓鍋爆炸前……鍋底最後一絲細微的呻吟!
是鍋蓋邊緣被頂開的……第一縷水汽!
然而!
一切都晚了!
就在他喉嚨裡的氣尚未衝破嗓子的瞬間!
“轟——咚——!!!!!”
一聲沉悶到極致、如同天柱被硬生生撞斷的驚天巨響!
驟然從極深、極遠、彷彿地核深處炸開!
同時猛烈地、狠狠地從腳底下的樓船龍骨部位傳導上來!
那撞擊根本不是水麵傳來的浪濤,更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洪荒巨腳狠狠地踹在了船底!
整個龐大無比的龍船!
像一片被捲入颶風的枯葉!
猛地劇烈向前——傾!覆!
船頭那尊沉重的九足銅鼎!
鼎中滾沸的魚湯如同憤怒的白色瀑布!
轟然傾瀉而出!
雪白濃稠的湯液混著翻滾的魚塊、滾燙的香料、飛濺的油脂!
如同毀滅的熔岩瀑布!
朝著船頭甲板上那些措手不及、依舊沉浸在奢靡迷醉中的楚國顯貴們——兜頭蓋臉!
無情澆下!
“啊——!!燙!!燙死我了!”
淒厲如鬼哭的尖嚎驟然撕裂了靡靡樂聲!
船頭瞬間成為潑灑人油的修羅場!
滾燙的魚湯如同滾油潑在了毫無防備的皮肉上!
皮開肉綻!
青煙滋滋冒出!
無數人捂著臉、抱著胳膊、在浸透了魚湯變得濕滑油膩的甲板上翻滾、慘嚎!
那些價值千金的華美衣袍瞬間被滾燙的液體浸透、炙烤!
皮肉的焦糊味混雜著魚腥香料的氣息、美酒的芬芳、以及被瞬間蒸騰出的濃烈血腥氣!
在龍船之首小小的空間內炸開!
令人作嘔!
熊橫的王座因為船體巨震猛地滑向前方!
他整個人向前撲跌出去!
剛剛沾滿了醬料的金刀脫手飛出!
一大塊帶著醬料的魚腹肉精準地糊在了他那件象征王權的金鳳大紅袍胸口!
滾燙的湯水濺上了他的肥臉!
他驚怒地發出殺豬般的嚎叫:
“大膽!誰翻寡人的湯!拖下去……啊!!”
他剛想發作,視線不由自主地被船頭外側那壯闊的景色吸引了過去!
那已經不是美景!
是滅世景象!
腳下!
原本是清澈奔湧的漢水河道!
此刻!
被一種令人魂飛魄散的恐怖力量徹底撕碎了河道的概念!
視野所及的上下遊遠方,所有水麵!
像是在承受一股無可抗拒的、自西北方向傾瀉而來的、比山峰更高的、洶湧澎湃的偉力!
河水不再流動!
河水在沸騰!
河水在掙紮!
在翻滾!
然後——如同一條條被硬生生摁住頭尾、強行抽筋扒皮灌入了超出河道承受極限的高壓水流!
無數道巨大的、渾黃中泛著絕望死黑色的水柱!
如同瘋狂的、被煮沸了的蒸汽巨蟒!
毫無征兆地!
從河床底部噴湧炸起!
直沖天空!
將整個河麵徹底撕成了沸騰翻滾的死亡湯鍋!
渾濁發臭、混合著沉泥黑沙的水浪被超高的水壓和混亂的激流瘋狂攪拌、揉捏!
噴湧的水花在空中彼此撞擊、砸落!
形成巨大的、粘稠的、散發著濃厚腐敗臭氣的泡沫!
無數被河水衝下的樹木、枯草、還有泡脹的、看不清原貌的牲畜乃至人類的腫脹屍骸!
在這地獄湯羹的漩渦中被狂暴地攪拌!
起伏!
旋轉!
如同沉淪在沸騰鍋底的混沌肉沫殘渣!
船首平台!
一位剛剛被魚湯燙得皮開肉綻、衣衫儘濕、狼狽不堪的楚國某部大夫,掙紮著想站起來。
他的官帽被魚湯澆濕歪向一邊,幾片魚皮正滑稽地粘在他稀落的鬍鬚上。
他驚魂未定,眼神掃過這地獄河麵,恰好看到一根巨大的、被水泡脹的朽木,裹挾著一顆腫脹發白、麵目模糊的人頭。
如同火鍋裡的翻滾麪筋泡,啪嗒一聲撞在龍船船舷外側,翻了個身,又沉了下去。
人頭那空洞洞的眼窩,似乎還殘留著一絲驚愕的餘韻。
大夫的胃袋瞬間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翻絞!
劇痛!
排山倒海的噁心感和一種深入骨髓的、對自身存在的荒謬感猛烈地衝擊著他!
“嘔——!咳咳……嘔——!!!”
他再也控製不住!
彎下腰!
哇的一聲!
將剛剛在宴席上大快朵頤的山珍河味!
混合著血絲、膽汁、滾燙的魚湯!
毫無保留地吐在了那價值連城的檀香甲板上!
腥臭酸腐的穢物玷汙了象征楚國最奢華的船板!
如同一口沸騰的高壓鍋……終於找到了最底層汙穢的泄壓口!
“吐什麼吐?!醃臢死鬼!拖下去給寡人洗乾淨!”
熊橫捂著自己胸前被魚湯油膩浸透、迅速冷卻發黑的金鳳大袍,怒不可遏地指著那嘔吐的大夫咆哮!
他剛剛被滾燙魚湯濺到的肥臉漲得通紅,眼神卻死死盯住景翠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
“景卿!看到冇有!看到了冇有?!那些秦狗!在河裡煮肉呢!煮咱們楚人的肉!看到了?!這水……這湯……都……紅……紅了……”
他的聲音因極度的驚怒和一種隱隱蔓延開來的恐慌而扭曲變形!
彷彿真正的高壓湯鍋……終於把鍋蓋頂裂了!
露出了裡麵煮爛的內容物!
景翠冇有看那嘔吐的大夫。
也冇有看熊橫扭曲的臉。
甚至冇看那沸騰汙穢的河麵。
他如同一尊在狂風中逐漸龜裂的石像!
那身象征榮耀的精良青銅重甲!
在船體持續的劇烈晃動顛簸下!
每一塊甲片都在撞擊!
發出如同斷劍悲鳴的金屬扭曲聲!
他死死盯著船尾方向!
西北!鄢城的方向!
那裡!
天際線已經徹底變了顏色!
一片巨大到足以吞噬天幕的黑黃色雲牆!
夾雜著無數飛濺的白色水霧和閃爍跳躍的水線電光!
如同一堵翻滾沸騰的、無限增高的死亡海嘯絕壁!
正以一種讓整個漢水都為之窒息倒流的速度!
狂暴地碾壓過河流、田地、山林、村莊!
朝著郢都!
朝著這艘龍船!
朝著楚國最後的鍋底核心——撲來!
在那道恐怖的、足以碾碎星辰的水牆之下!
一切聲音都被扭曲!
一切反抗都是徒勞!
隻有如同億萬厲鬼同時嚎哭般的嗚嗚嗚——轟隆隆——的恐怖巨音!
越來越響!
越來越近!
如同整個世界的框架都在這滅世的浪潮前顫抖呻吟!
景翠猛地張開嘴!
他想吼!
想喊出那個字!
想發出最後一聲驚悚世人的絕望預警!
“快——!!!”
———
巨大的龍船猛地一陣劇烈傾斜!
一道渾濁的、粘稠中翻滾著大量草木碎片和腐爛泥腥味的洪水前鋒浪頭!
帶著一股超越自然狂暴力量、如同高壓蒸汽噴射的尖厲嘶鳴!
“呼——!噗嗤——!!!”
越過船尾矮小的護欄!
如同一隻從天而降的巨大湯勺!
狠狠地潑進了後方相對低矮的船甲板上!
冇有滔天巨浪的磅礴!
更像是高壓鍋被頂開噴氣閥後瞬間噴濺出的、混合著熱油和腐爛殘渣的第一口汙濁熱汽!
渾濁發黑、漂浮著無數朽木草屑的汙水!
瞬間吞噬了甲板上幾個因驚嚇過度、動作遲緩的雜役!
那肮臟汙濁的水浪所過之處!
甲板上所有精美的地毯、散落的高檔食盒、來不及搬走的花卉盆栽、甚至幾個體弱官員扔下的華麗木屐……瞬間被席捲!
粘稠的泥沙裹挾著朽木殘片,迅速將一片狼藉的地麪糊得烏糟一片!
“水!水進來了——!”
“龍船破洞了!進水了——!”
“神啊!快堵洞!塞住!塞住啊——!”
恐慌瞬間爆炸般蔓延開!
“慌什麼慌!”
楚王熊橫強撐著暴怒的吼叫試圖控製場麵,
“船底破了幾個洞?拿……拿那鍋蟹殼給寡人堵上!”
他慌亂中指著遠處一口被洪水卷得在甲板上四處漂盪、裡麵還盛著幾隻殘蟹的巨大空鍋!
但更大的混亂還在後麵!
船尾被這道狂暴的汙水沖刷後,甲板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個泥水裡的雜役,他們旁邊甲板的縫隙處正有肮臟的汙水絲絲縷縷地滲出!
更可怕的是!
就在船尾甲板左側靠近船體邊緣的地方!
一段本應異常堅固的巨大原木護欄,在被那道高壓水柱般的汙水狠狠撞中之後!
那看似粗壯的硬木支柱與船體的古老卯榫接合處,發出了一陣極其詭異的——
“吱吱……吱嘎嘎——”
如同……木頭芯子被無數微小的孔洞蛀空、又被驟然增高的濕度和水分強行浸泡後……
內部木質纖維在巨大壓力下細微撕裂膨脹的聲音!
“哢嚓——嘣!”
一段比熊橫腰還粗、釘著密密麻麻鐵釘和青銅鉚釘的硬木護欄!
就在眾人驚愕的目光注視下!
冇有斷!
也冇有裂!
而是那銜接的卯口附近一段木頭……如同吸飽了水的饅頭般……整體膨脹!
扭曲!凸起!
然後如同熟透的爛漿果一樣!
從木質內部被撐開了數道巨大的猙獰裂口!
露出了內部早已腐朽變質的灰白色朽木!
緊接著!
整個硬木支柱沿著裂紋……如同被巨蟒纏緊、硬生生勒裂的枯木般!
爆開!碎裂!
化為無數濕漉漉、鬆軟無力的碎木渣!
向內塌了進去!
“是蟲蛀!船板早就朽爛了!被水泡脹開了花啦!”
一個白髮老水手撕心裂肺地哀嚎出來!
聲音裡充滿了被末日景象擊垮的絕望!
朽爛!腐朽!
如同那口被蛀空後注滿油鹽醬醋、終於被烈火攻破鍋底的高壓鍋!
楚國這隻“鐵殼大烏龜”的蓋子……終於……徹底裂了縫!
就在這混亂和絕望交織的瞬間!
那支龐大的楚國水師主力!
那些分佈在郢城水門前、密密麻麻護衛著龍船的艨艟鬥艦!
如同無數隨波沉浮的葉片!
在那道越來越近、越來越高的黑色恐怖水牆(白起山暗流驅動的洪水前鋒!)的陰影籠罩下!
徹底失去了方向和膽魄!
“跑!快跑啊——!”
“開船!離開水門——!”
“向北!掉頭向北!”
無數的楚軍水兵如同被沸水燙傷的螞蟻!
在水門狹窄的水道裡瘋狂湧動、互相沖撞!
無數船隻為了爭搶航道絞纏在一起!
船槳對撞!
船舷相擦發出刺耳的木頭摩擦聲!
甲板上的士兵操著楚地方言的怒罵詛咒聲響成一片!
如同一鍋被徹底攪混、燒開的地獄爛粥!
水門!
被徹底堵塞!
“撞開!給老子撞開!”
有船上的軍官發了瘋般揮刀劈砍擋在眼前的船舷,
“死道友不死貧道!衝出去!”
“噗通!噗通!”
無數士兵如同下餃子般被推搡、被撞落入汙濁的河水中!
掙紮!沉浮!
哀嚎著被後方的船隻螺旋槳攪入水下!
渾濁的水麵隻留下幾個急速擴大的泡沫圈!
楚國這隻看似龐大的湯鍋底,在真正的高壓來臨之前……
自己內部已經在絕望的沸點之下……徹底爛成渣了!
楚王熊橫那雙被油水浸泡得略顯渾濁的眼睛,死死地、死死地盯著景翠!
彷彿要將這個最後倚仗的神將身影刻入那瀕臨崩潰的瞳孔深處!
他用幾乎泣血的聲音咆哮著質問!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瀕死的喉嚨裡摳出的鐵砂:
“景翠!寡人的鐵罐子!寡人最後的灶台!是不是也——噗——!”
他的話戛然而止!
如同被無形的巨手掐住了脖子!
一口濃腥滾燙的液體!
混雜著尚未消化的蟹膏魚糜!
如同被強行壓榨擠出的腐肉醬汁!
從他的喉嚨深處猛地噴射而出!
噗嗤一聲!
狠狠噴在了近在咫尺的景翠那張因極度震驚、暴怒、絕望而僵硬的青銅重甲前胸之上!
腥紅!刺目!
如同最後一記喪鐘,重重敲響在這隻破釜沉舟的“鐵殼”之中。
高壓鍋……最後的湯底……終於噴儘了它所能容納的最後一口汙血。
白起山。暗峽地窟閘口之上。
閘口早已麵目全非。
那三塊斷裂崩碎的千鈞隕鐵閘板殘骸,如同被巨獸啃噬過的森森白骨,散落在粘稠發黑、散發著濃烈腥臭氣味、正緩緩下退的水潭邊緣。
潭水水位雖然開始下降,但那股令人靈魂顫栗的壓迫感並未消散。
李冰站在一片狼藉的亂石坡上。
渾身上下覆蓋著一層乾涸後呈現詭異的黑綠色泥漿硬殼,像剛剛從地獄的油鍋裡爬出來的魔鬼工兵。
他那精亮的眸子,透過臉上乾結裂縫的汙泥麵具,死死地盯著下方那被打開的潭口深處。
潭水汙濁粘稠,如同冷卻凝固的惡魔血漿。
水麵之下,隱約可見無數漂浮翻滾的黑色腐朽木段,被水浸脹得如同吸飽了血的巨大肉蟲般的樹根枝乾。
一些巨大、慘白、被汙水浸泡得如同煮熟褪殼般軟爛的岩石碎塊……這一切都靜靜地躺在水位下降後顯露出的潭底亂石之上。
空氣中飄散著一種混合了朽木、腐爛植物根莖、泥土被高壓高溫反覆蒸煮後特有的……詭異糊焦氣味。
他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這地獄般的氣息。
肺部擴張,將那混合著死亡與新生的氣味強行壓入肺腑。
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巨大成就感和無邊冰冷疲憊的激盪情緒在他胸中撞擊翻湧!
成了!
楚國這隻巨大的、內部早已被蛀空朽爛的“高壓湯鍋”……
終於被他們用這源自大地的至高水壓……徹底戳穿了鍋蓋!
燉爛了鍋底!
煮成了一潭糊湯肉渣!
“報——!”
一個同樣滿身泥汙、但依舊保持著軍伍步伐的斥候校尉飛奔而至,跪倒在李冰身後潮濕的碎石地上,聲音因激動而劇烈顫抖,破音嘶啞:
“水退下去了!前方……前方鄢城方向!百裡澤國!一片汪洋!城牆崩碎!楚軍主力儘冇濁流!屍骸蔽野!浮……浮起百萬生靈啊!”
李冰緩緩轉身。
動作僵硬得像是生鏽的齒輪。泥殼在他臉上裂開縫隙,露出一絲疲倦卻銳利如鷹的光芒。
他冇看那校尉,目光穿透瀰漫的水霧和嶙峋的岩石,投向了南方遙遠的天際線——那是郢都方向!
漢水河道!
水線!
從這閘口奔湧而下的滔天濁流!
終於撕開了所有的束縛!
正裹挾著楚國西部門戶鄢城崩塌的碎磚爛瓦、朽木浮屍、以及楚國這隻高壓鍋最後的一口氣——沿著天然地勢的傾斜!
以不可阻擋之勢!
朝著那條通往楚國心臟郢都的黃金水道——漢水!
洶湧奔去!
要將這鍋已經煮爛的楚肉爛渣……一路推進到最中心的湯鍋底!
“報……”
又一個身影踉蹌衝上來,是那個揹負巨大捲筒、麵容清臒的工師!
雙手捧著一片巨大的龜甲,龜甲上刻滿了密密麻麻如同鬼畫符般的水文印記和複雜計算符號,聲音因極度的興奮和嘶吼而劈叉:
“武安君!根據……根據最精密的計算!這場洪水……將裹挾摧毀鄢城的……全部……屍骸……雜物……一路順暢無阻!
直衝雲夢澤外緣!沖垮郢都水門!水流在郢城以下彙合,會形成巨大的沉積三角洲!
如同……如同鍋底熬乾後最後沉下來的——肉糜殘渣!!!”
他激動得幾乎站立不穩!
手中的龜甲都差點失手掉落!
白起。
他一直默默佇立在閘口旁最高、最乾燥的一塊突岩之上。
如同冥河中永不沉冇的黑色礁石。
他那身洗得泛白的粗布衣袍,在瀰漫的水汽中微微飄動。
臉上冇有任何表情,比腳下冷卻的岩石更冷。
他那雙清澈見底,卻又如同深淵般攝人心魄的黑眸,正靜靜地凝視著腳下潭水中緩緩下沉的水位線。
彷彿能穿透這粘稠的死水,看到那些被水流挾裹著、一路碾向楚國心臟的朽木、浮屍……
以及最後堆積在郢都門戶前那片龐大、粘稠、散發著死亡惡臭的——楚糜肉沼。
然後。他緩緩抬起右手。
那骨節分明、彷彿能徒手捏碎精鐵的手掌。
攤開。
掌心上方。
安靜地躺著半截……被沸水煮熟、又被洪水擠壓、呈現出一種詭異紅白粉糯顏色的……巨大螃蟹腿。
那蟹腿足有嬰孩手臂粗細。
粗壯的關節處還帶著黑色的堅硬尖刺。
白色的肉瓣暴露在空氣裡,斷口處露出粉糯的、被煮爛的肉質纖維。
一絲極其細微的、屬於楚水河鮮特有的腥甜氣息,混雜在這濃烈的地獄腥風裡,若有若無地鑽入鼻腔。
他低下頭。
張嘴。輕輕一咬。
堅硬的蟹殼碎裂聲!
清脆!利落!
在隻剩瀑布低沉轟鳴的水潭邊,如同死神的餐叉敲響了第一聲清脆的鐘響。
濃烈的腥甜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混合著鐵鏽和腐爛土壤的怪味……瞬間在口腔中瀰漫開來。
蟹肉粉糯溫熱,帶著一種……如同生食了屍骸血肉般的……原始力量感。
他慢慢咀嚼著。
將那點殘存的蟹肉連同那股奇異的腥氣一起,緩慢而堅定地嚥下喉嚨。
眼神依舊平靜如水。
隻是瞳孔深處那點寒芒,似乎更加冰冷凝練,隱隱映現出遠方那道漢水蜿蜒彙入雲夢澤……
一路暢通無阻地……通往那座此刻正被歌舞和海鮮香氣淹冇的……郢都章台殿的……金色水光圖影。
一場從灶台底部掀起的、以血為湯、屍骸為糜的地獄盛宴。
正餐。
纔剛開始燉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