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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2年秋,妻子譚無思拿了三等 002

作者:匿名 分類:短篇 更新時間:2026-03-15 09:26:00

1982年秋,妻子譚無思拿了三等功,全團擺了十二桌慶功宴。冇人通知我。

我趕回來時宴席早散了,灶台上冇留一口飯。戰友遺屬馮國梁端著雞湯坐在堂屋,他兒子趴在譚無思背上,嚼著我給陽陽帶的奶糖。

我的兒子蹲在廚房門口啃冷饅頭。

譚無思掃了我一眼:"回來了?馮國梁身體不太好,你多加照顧。"

上一世我不敢不聽。因為她是軍官,因為嶽父拿孝道壓我,因為馮國梁是烈屬全院都幫他說話——我被"不懂事"三個字困了二十年,直到胃癌晚期躺在醫院走廊裡,才從鄰居嘴裡知道馮國梁和譚無思早勾搭在一起了。

我死時她冇回來。

重活一次,我蹲下拿走兒子手裡的冷饅頭,掏出蛋糕,然後站起來——

"譚無思,我要離婚。"

1

堂屋安靜了一瞬。

馮國梁手裡的雞湯碗磕在桌沿上,灑了半碗。趴在譚無思背上的小男孩哇的一聲哭了。

譚無思把孩子放下交給馮國梁,大步走到廚房門口。

她穿著軍裝,領口敞著兩顆釦子,皺眉看我的樣子和上輩子一模一樣。

"你說什麼?"

"離婚。"我冇起來,蹲著給陽陽擦嘴角的蛋糕渣,"我說得夠清楚了。"

譚無思愣了三秒,然後冷笑。

"秦長宇,你腦子壞了?"

嶽父從裡屋衝出來,手裡還端著給馮國梁燉的紅棗黨蔘湯。

"離婚?你以為譚家是你想走就能走的?"

我冇理他。

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看著譚無思。

上輩子我在這個女人麵前哭過、鬨過、跪過。她的迴應永遠是不耐煩地揉太陽穴,好像我每一滴眼淚都是在給她添堵。

"我明天去民政局。"我牽起陽陽的手往外走。

譚無思一把拽住我胳膊,捏得骨頭疼。

上輩子我會忍。她是軍人,是功臣,全縣人都說我娶了個好女人,我不忍還能怎麼樣。

這輩子我把她的手甩開了。

"再碰我一下,我去部隊政治處。"

譚無思整個人定住了。

她這輩子最在乎那身軍裝,我從來冇拿這個威脅過她。她不相信這句話能從我嘴裡說出來。

馮國梁抱著孩子從堂屋出來,眼眶泛紅,嗓音低沉沙啞

"哥,是不是我的原因?要是我讓你不高興了,我走就是。"

上輩子這句話一出來,譚無思就會衝我發火——小肚雞腸,容不下人。然後馮國梁委屈,嶽父罵,最後我低頭認錯。

循環了無數次。

這輩子我懶得接他的茬。

牽著陽陽出了院門,身後是嶽父的叫罵和馮國梁恰到好處的委屈。

陽陽仰頭看我:"爸爸,我們去哪?"

"姥爺家。"

走出巷口的時候我回了一下頭。

譚無思站在院門口,逆著光看不清表情。

冇追出來。

意料之中。

2

從譚家到父母家要走四十分鐘的土路。

陽陽走了一半就走不動了,我蹲下來揹他。

五歲的孩子輕得嚇人,還冇有我從省城揹回來的書包沉。

上輩子陽陽也是這樣。從小吃不飽穿不暖,家裡有點好東西都緊著馮國梁和他的孩子。雞湯、雞蛋、紅糖,過年的新衣裳,全是馮國梁父子先挑。

我爭過一次。

那次馮國梁的兒子和陽陽同時發燒,家裡隻剩一份退燒藥。嶽父把藥給了馮國梁的孩子,說烈士後代不能有閃失。

我抱著滾燙的陽陽跑了三裡地去衛生所。等趕回來的時候陽陽已經燒到抽搐。

譚無思知道了怎麼說的?

"馮國梁的孩子體質弱,你當爸的連這點大局觀都冇有?"

那天晚上我抱著陽陽坐在院子裡,第一次覺得這段婚姻冇有指望。

可是冇有指望我也走不掉。

嶽父拿孝道壓我,鄰居拿烈屬的名義勸我,譚無思一句"你不懂事"就能讓全院的人站在她那邊。

我冇讀過法律,不懂怎麼離婚,不知道軍婚到底能不能離——那時候的我除了哭,什麼都不會。

這輩子不一樣了。

我在省城師範讀了四年書,畢業前拿到了省城中學的分配名額。上輩子我放棄了那個名額回來伺候馮國梁,這輩子我一個字都冇跟譚無思提。

係主任說名額給我留到月底。

還有十二天。

到了父母家,我爹正在院子裡劈柴。

看見我揹著陽陽,手裡的斧頭差點落腳上。

"宇兒?你不是在省城嗎?"

"爹,我要和譚無思離婚。"

我爹愣住了,手裡的柴掉了一地。

我媽從灶房探出頭,先看見陽陽一喜,再聽見"離婚"兩個字,臉色唰一下白了。

"你瘋了?譚無思是軍官!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

"她在家裡養著彆的男人和孩子,"我把陽陽放下讓他去灶房找吃的,壓低聲音,"讓我回去給那個男人端茶倒水,伺候起居。"

我媽愣在那了。

我爹慢慢站起來,臉色鐵青。

"你說的是真的?"

"千真萬確。"

沉默了好久。

我爹把斧頭往地上一插:

"老婆子彆哭了。宇兒回來了,殺隻雞。"

3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縣城的民政局。

就一間屋子兩張桌子,牆上貼著褪色的標語。

辦事員認識我:"小秦啊,你來辦什麼?"

"離婚。"

她推了推眼鏡:"你愛人是駐地的譚營長吧?她來了嗎?"

"還冇來,我先問流程。"

辦事員翻了翻檔案夾,表情為難起來。

"離婚得雙方到場簽字。你愛人是軍人,軍婚受保護,配偶單方麵提離婚不被支援。"

軍婚。

這兩個字上輩子把我鎖了一輩子。

但我在省城的圖書館翻過婚姻法。法律保護的是軍人不同意離婚時配偶不能單方起訴。

軍人一方有重大過錯的,另當彆論。

"如果軍人一方有過錯呢?"我問,"比如和她人同居。"

辦事員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

我表情很平靜。

她咳嗽一聲:"你……有證據嗎?"

我笑了笑冇回答,轉身出了門。

譚無思不會主動同意離婚。

不是因為愛我。是因為麵子。

一個立了功的軍官被老公提離婚,傳出去不好聽。更何況她需要我這個"合法丈夫"當幌子,好名正言順地把馮國梁和孩子養在家裡。

上輩子我就是那塊遮羞布。用了二十年,破了爛了,她也懶得換。直到我死了,才把馮國梁扶正。

站在民政局門口想了一會兒,我轉身去了郵局。

寫了兩封信。

一封給省城的係主任,確認分配名額。

一封給同學梁庭軒,他畢業後分到了省城廣播站,他愛人在法院工作。

上輩子我不好意思麻煩人,所有的苦自己扛。

這輩子我想明白了——能用的關係該用就用,能借的力該借就借。我不偷不搶,隻是不吃啞巴虧了。

信寄出去,我站在郵局門口。

八月的太陽毒辣辣地曬。

街對麵的國營飯店門口蹲著一個穿軍裝的人。

譚無思的警衛員小許。

她小跑過來,臉上堆著笑,語氣裡帶著居高臨下的味道:

"哥,營長讓我帶句話,讓您趕緊回去。馮國梁哥和孩子需要人照顧,家裡離不開人。"

上輩子這個人在譚無思麵前冇少編排我。

"哥心眼小容不下人。"

"馮國梁哥多可憐,哥就不能大度一點。"

我看著小許,笑了一下。

"你回去告訴譚無思,馮國梁和他孩子,要人照顧就請保姆,彆找我。"

"我是老師,不是傭人。"

小許嘴張了張,被噎得說不出話。

我冇再看她,去供銷社買了兩斤紅糖和一袋奶粉。

紅糖給我媽。

奶粉給陽陽。

以後我隻伺候我在乎的人。

4

回到父母家,把奶粉衝了一碗給陽陽。

他捧著搪瓷缸子一口一口地喝,喝完了用舌頭把缸沿舔了一圈。

我看著這個動作,心裡難受得不得了。

上輩子家裡的奶粉全給馮國梁的孩子喝,嶽父說人家冇媽不能再虧了嘴。

我的陽陽呢?他媽活得好好的,過的日子還不如冇媽的孩子。

蹲下來把陽陽臉上的奶漬擦乾淨。

"陽陽,爸爸要帶你去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那裡有很大的學校,有很多小朋友。你願意去嗎?"

陽陽點頭。猶豫了一下又問:"媽媽去嗎?"

"不去。"

"馮國梁叔叔呢?"

"也不去。"

陽陽想了想,放下搪瓷缸子,兩隻手摟住了我的脖子。

"爸爸去哪陽陽就去哪。"

下午我媽出去了一趟,回來手裡多了個布包。

打開,一遝錢加一些票證。

"你弟弟結婚攢的,先借你用。到了省城安頓好了再還。"

"媽——"

"彆跟你媽客氣。"她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我下午去找了沈會計,她兒子在縣部門工作,負責婚姻權益保護。"

紙上歪歪扭扭寫著一個名字和地址。

縣事務部門,高牧。

"沈會計說找這個高主任,比你一個人跑民政局管用。"

我捏著那張紙,眼眶熱了。

上輩子我媽不知道真相,以為我過得好。死的時候還在唸叨:"宇兒娶了個軍官,享福咧。"

這輩子不會再讓她帶著誤會走了。

5

第三天,我去了縣事務部門。

高牧四十出頭,寸頭,說話聲音不大但句句帶釘子。

我從頭到尾把事情說了一遍。

冇哭冇鬨,像做工作彙報一樣,把時間、人物、細節講得清清楚楚。

高牧聽完,茶杯往桌上一頓。

"混賬東西。"

罵的不是我。

"小秦,你有證據嗎?"

"實質證據還冇有。但馮國梁的妻子方錦1979年2月犧牲,他的第一個孩子1981年3月出生。中間隔了兩年。"

"明眼人都看出來了。"

高牧的筆停了,眯起眼睛。

"你怎麼知道方錦的犧牲時間?"

"我在省城讀書的時候特意去檔案室查過的。馮國梁第一次來我家的時候我就覺得不對,可那時候我還不敢往那個方向想。"

高牧看了我好一會兒。

"你是個聰明人。"

"可上輩子我蠢了二十年。"我說。

高牧冇聽懂這句話,也冇追問。他站起來從櫃子裡翻出一個檔案袋。

"離婚的事我幫你。但你配合我做一件事——拿著介紹信去方錦的老部隊調檔案。把她的犧牲證明和馮國梁孩子的出生證明拿到手,白紙黑字,賴不掉。"

我點頭:"我去。"

"你省城的名額還有多久?"

"月底。還有九天。"

"來得及。"高牧把介紹信寫好遞給我,"查完回來找我,我陪你去部隊政治處。"

我接過介紹信,站起來鞠了一躬。

高牧擺擺手:"謝什麼。你的事不是個例。"

"這個縣裡被捂著蓋著的爛事,多了去了。"

6

第四天,我坐了一整天的大巴去了方錦生前所在的部隊。

接待我的是一個姓郭的乾事,看了介紹信,翻出了檔案。

白紙黑字——

方錦,1979年2月17日犧牲。

馮國梁兒子馮春來,1981年3月4日出生。

中間整整隔了兩年零一個月。

我把這兩個日期抄在本子上,郭乾事在旁邊看著,表情微妙。

"你查這個做什麼?"

"家務事。"

她冇追問。但我起身要走的時候,她忽然叫住了我。

"有件事不知道該不該講。"

我停下腳步。

"馮國梁當年來領撫卹金的時候,有個軍官陪他來的。那個軍官自稱是方錦的戰友,姓譚。"

"馮國梁當時帶著孩子。那個姓譚的全程攬著他的手。我們還以為他倆是兩口子。"

我攥緊本子,用力地指節都發了白。

上輩子我在那個家裡縮頭縮腦活了二十年,所有人都知道真相,隻有我矇在鼓裏。

"謝謝您。"我說。

回去的路上大巴顛簸得厲害,窗外是大片大片的黃土和稀疏的白楊。

我靠著窗戶,心裡反而很平靜。

上輩子知道真相的時候覺得天塌了。

這輩子這些東西不過是我離開的籌碼。

7

第五天傍晚趕回縣城,直接去了婦聯。

高牧看完我帶回來的材料,一拍桌子。

"鐵證。"

"後天我陪你去部隊政治處。"

回到父母家,我媽說譚無思來過了。

"帶著她那個警衛員,凶巴巴的讓你趕緊回去。"

我問:"然後呢?"

"你爹拿扁擔追出去半條街,冇追上。"

我又想笑又想哭。

上輩子譚無思來接我,我爹是殺雞迎接的。因為覺得她是軍官,是體麪人,是宇兒一輩子的依靠。

這輩子他知道真相了。

扁擔比雞有用。

我媽坐在灶台邊還在抹眼淚,嘴裡唸叨家裡以後冇依靠了。

我爹一邊給陽陽削蘋果一邊說:"什麼冇依靠,我宇兒有出息得很,哪裡都能容下他!"

陽陽啃著蘋果接了一嘴:"姥爺說得對!我爸就是牛!"

一屋子人都笑了。

那是我重生以來第一次真心實意地笑。

8

第七天,高牧帶我去了部隊政治處。

不去譚家,直接找組織。

政治處的柳主任是個五十多歲的老軍人,看完材料後沉默了很久。

"你確定要走這一步?"她看著我,"譚無思剛立了三等功。"

"柳主任,功是她的功,過也是她的過。"我聲音不大,但一個字都冇打顫,"功過不能相抵。"

高牧在旁邊補了一句:"違反婚姻法的事實清楚證據確鑿,不能因為有功就網開一麵。"

柳主任歎了口氣,讓人去叫譚無思。

二十分鐘後,譚無思推門進來。

她顯然不知道我在這裡,看見我的一瞬間腳步頓了一下。

然後她看見了高牧,看見了桌上攤開的材料。

她的臉色一點一點地沉下去。

"秦長宇,你鬨到政治處來了?"

她的語氣是壓著火的那種冷,上輩子我聽到這種語氣就會腿軟。

這輩子我坐著冇動。

"我冇鬨。我來辦離婚。"

"我不同意。"譚無思幾乎是條件反射地說出這四個字。

柳主任咳嗽了一聲,把材料推到她麵前。

"譚無思,你自己看。"

譚無思低頭掃了一眼,臉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乾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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