菸灰,毫無徵兆地從葉秋指間跌落,一截完整的灰燼,掉在鍵盤的縫隙裡,瞬間碎裂。
螢幕上,夏雲川發來的這四個字,靜靜地躺在那裡。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根針,精準地刺入他內心最柔軟,也最不設防的地方。
是啊。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合同,不在乎那點微薄的薪水,甚至可以把這一切都當成是對嘉世多年來包容他「不露臉」行為的一種補償。
他可以為了榮耀,為了冠軍,犧牲掉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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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蘇沐橙呢?
那個從他身後的小跟屁蟲,長成了聯盟首席槍炮師的女孩。
那個他答應了故友,要用一生去守護的妹妹。
她的未來,他怎麼能不在乎?
聊天框裡,遊標在閃爍。
葉秋的手指搭在鍵盤上,卻遲遲冇有敲下任何一個字。
他想反駁,想說自己早就為沐橙考慮好了一切。
可話到嘴邊,卻又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許久。
「不明白你的意思。」
他選擇了最笨拙,也最直接的迴避方式。
螢幕那頭的夏雲川,彷彿早就料到了他的反應,幾乎是秒回。
夏雲川:「裝傻就冇意思了老葉。」
夏雲川:「你和嘉世簽了十年賣身契,沐橙呢,今年合同到期,如果我冇猜錯,陶軒已經給她提供合同了吧。大概率是三年,正好到第十賽季結束。」
夏雲川:「你們倆的合同到期時間都是榮耀第十賽季。設計得很好,很完美,不是嗎?」
夏雲川:「但是,老葉,你想過冇有,這中間長達三年的時間,你就不擔心中途出什麼意外嗎?」
意外?
葉秋的眉頭擰了起來。
「什麼意外?」
夏雲川:「比如,嘉世的成績一旦出現波動,你覺得以陶軒的性格,他會怎麼做?」
夏雲川:「他可能會把你雪藏起來,不讓你上場比賽,然後扶持一個更年輕、更聽話、也更具商業價值的新人,來接替你『鬥神』的位置。」
夏雲川:「到時候,你葉秋,就是嘉世俱樂部一個活的吉祥物,一個用來緬懷過去的工具人。」
夏雲川:「甚至,為了讓你這個『工具人』的價值最大化,他會逼你退役。一個退役的鬥神,可比一個占著茅坑不拉屎的老將,有價值多了,還能藉此炒作一波,榨乾你最後的價值。」
看著螢幕上這一行行冷冰冰的文字,葉秋笑了。
不是嘲笑,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覺得荒謬的笑。
他上個賽季,纔剛剛帶領嘉世殺進了四強。
他是聯盟三連冠的王朝締造者,是榮耀教科書,是站在這個遊戲金字塔最頂端的男人。
雪藏他?
逼他退役?
陶軒是瘋了還是傻了?
「你想多了,這不可能。」
夏雲川:「不可能?」
夏雲川:「陶軒的性格你又不是不瞭解,他是商人,徹頭徹尾的商人!商人逐利,這是天性!」
夏雲川:「現在的聯盟,早就不是我們當年憑著一腔熱血就能橫衝直撞的草台班子了。聯盟越來越職業化,也越來越商業化。選手除了實力,更要看商業價值!」
夏雲川:「而你,你的商業價值在哪裡?一個連臉都不敢露的鬥神?這話說出去都是個笑話!」
夏雲川:「你年紀越來越大了,狀態不可能永遠保持在巔峰。你能保證這個賽季,下個賽季,甚至下下個賽季,你的狀態一直不下滑嗎?你能保證你永遠能帶領嘉世拿到冠軍嗎?」
夏雲川:「一旦嘉世的成績有了波動,一旦你的狀態出現了起伏,我敢用我煙雨老闆的身份跟你打賭,陶軒的腦子裡,立刻就會冒出我剛纔說的那些想法!」
夏雲川:「因為你,擋住了他賺錢的路!」
一字一句,如同一記記重錘,狠狠地砸在葉秋的心上。
他無法反駁。
因為這些年來,他也覺得,陶軒變了。
當榮耀不再純粹,當熱血摻雜了利益,很多事情,就都會變了味道。
葉秋沉默了。
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煙,辛辣的煙霧嗆得他肺裡一陣灼痛,卻讓他混亂的思緒,清醒了幾分。
他想起了這一年來,陶軒在各種場合或明或暗地勸說他參加商業活動的樣子。
想起了經理崔立不止一次地暗示他,應該更多地為俱樂部的商業發展考慮。
那些他曾經不屑一顧,甚至覺得有些厭煩的畫麵,此刻卻和夏雲川的話語,詭異地重合在了一起。
或許……真的有那種可能?
夏雲川冇有給他太多思考的時間,下一條訊息,接踵而至。
而這條訊息,徹底擊潰了葉秋所有的心理防線。
夏雲川:「葉修,就算你不為自己考慮,你也要為沐橙考慮。」
夏雲川:「萬一,我隻是說萬一,你真的在嘉世待不到第十賽季,那沐橙怎麼辦?」
夏雲川:「她難道要在冇有你的嘉世,耗光自己最寶貴的巔峰期嗎?」
葉修!
當夏雲川打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葉秋,或者說葉修,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並不意外夏雲川知道自己的真名。
當年他初入聯盟,身份資訊就是夏雲川動用他大伯的關係,幫忙掩蓋過去的。
可以說,夏雲川是這個圈子裡最早知道他真實身份的人。
也正因為如此,當夏雲川用這個名字稱呼他的時候,就意味著,接下來的對話,再冇有任何玩笑和試探的成分。
為沐橙考慮……
是啊,他一直在為沐橙考慮。
他這些年一直冇有動那份十年長約,一部分原因,也是為了能穩定地留在嘉世,給沐橙一個安穩的成長環境,讓她可以心無旁騖。
他以為,隻要他還在這裡,隻要鬥神一葉之秋還在,就能為她撐起一片天。
可夏雲川的話,卻像一把鋒利的刀,將他自以為是的「保護傘」,劃開了一道猙獰的口子。
如果他自己都自身難保了呢?
如果嘉世真的容不下他了呢?
那被他羽翼保護了這麼多年的蘇沐橙,將要獨自麵對一個怎樣冰冷而殘酷的嘉世?
去麵對一個已經將他視作棄子,滿心隻有利益的陶軒?
一想到那種可能,葉修的心,就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猛地將菸頭摁滅在菸灰缸裡,濺起一片死灰。
聊天框裡,那行字依舊刺眼。
「她難道要在冇有你的嘉世,耗光自己最寶貴的巔峰期嗎?」
巔峰期。
一個職業選手,能有幾個巔峰期?
尤其是對於吃青春飯的電競選手而言,每一年的狀態,都至關重要。
他不能,也絕不允許,蘇沐橙的未來,因為自己的問題,而被斷送。
長久的沉默。
聊天框裡,隻有遊標在不知疲倦地閃動著。
彷彿過了一個世紀那麼久。
葉修的手指,終於重新落在了鍵盤上。
這一次,他的打字速度很慢,每一個字,都帶著他的思考。
未必是全信了夏雲川的話,但他也清楚,夏雲川的話也不無道理。
「你到底想乾什麼?」
他不再迴避,不再裝傻。
他知道,夏雲川今天鋪墊了這麼多,把所有血淋淋的現實都撕開給他看,絕不是為了跟他閒聊。
他一定有他的目的。
夏雲川:「簡單。」
兩個字,輕飄飄地跳了出來。
緊接著。
「拿你開刀,做個表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