鬆田千夜的腦袋都在因缺氧而一陣陣的發暈,他死死揪著這個人的衣角不肯鬆手。
在柔軟的襯衫被他的淚水打濕後,他才後知後覺的意識到,自己長高了。
以前被抱著的時候,他隻能在萩原研二的胸口處撲騰,可他現在已經能抵在對方的肩膀上了。
該死的……為什麼這個夢要這樣真實,為什麼連這種細枝末節的東西,都要為他複現出來。
他不想知道這個人已經錯過了自己的多少人生。
“對不起,千夜。”萩原研二的聲音響起。
真奇怪,鬆田千夜竟然能從他的語氣中聽出些許顫抖。
鬆田千夜眨了眨眼睛,他又有些模糊的視線終於恢複了清明。
沉默了數秒,鬆田千夜扯了扯嘴角,“我已經不知道你到底在為什麼道歉了。”
萩原研二似乎笑了,鬆田千夜能感覺到他胸腔的震顫,隻是其中還夾雜著些許歎息。
“為所有我做錯的事情。”他輕聲道。
“對不起,錯過了你十七歲的生日;對不起,冇有在夏天帶你去看煙花;對不起,冇有和你一起去新年參拜……”
鬆田千夜幾乎數不清自己究竟聽他說了多少個對不起。
“……對不起,”萩原研二說到這裡時頓了頓,連聲音都放輕了,“我知道我無論說什麼,你大概都冇辦法忘記那起爆炸案……讓你永遠都記得這種傷心的事,我真的很抱歉,千夜。”
鬆田千夜怔怔的盯著地麵的某一處。
冷靜下來後,他的的大腦再度恢複了運轉。
在沉浸在舒適的黑暗中時,他似乎看到了一行係統提示。
[道具追思已自動使用]
追思……這是他在剛來到這個世界不久後得道的第一個道具。
而這個道具的描述是——這一切都是真實的。
真實的……真實的?
鬆田千夜猛地推開了萩原研二,他幾乎是急切的想要從對方的臉上尋找到他想要找到的表情。
然而,被他推開後,萩原研二隻是有一瞬的怔愣,便又恢複了慣常的笑容。
“怎麼了,千夜?”他甚至還可以微笑著詢問鬆田千夜。
……真實的?一個死掉的人,怎麼可能有所謂的真實?
哪怕心中有了這樣的認知,可鬆田千夜說出的第一句話,卻是:“是你嗎?是你真的回來找我了嗎?”
聽到了他的問題後,萩原研二臉上的笑容似乎變淡了,但很快,他的神情就恢複如常,略有些無奈的搖了搖頭,溫和的說:“你在說什麼呢,千夜?這裡難道不是你的夢嗎?”
是啊,死去的人是不會再出現的。鬆田千夜後知後覺的想道。
他到底在期待什麼?
係統所謂的真實……是這個夢是如此真實。
而這個道具,大概就是精神類攻擊的解控良方。
沉默了許久,鬆田千夜低聲道:“……那這個夢未免也太奇怪了,為什麼會是你這個已經消失的人,一直在對我道歉。”
自從萩原研二消失後,每一個他夢到的有這個人存在的夢境,他永遠隻是徒勞的追逐著他的背影。
最美好的一個夢,是他看到這個人站在鐵軌的另一端,臉上帶著熟悉的輕快笑容,用力對他揮了揮手。
接著,他便毫無留戀的轉身離開了。
他從來冇有對自己留下過隻言片語。
或許在鬆田千夜的潛意識中,萩原研二似乎永遠都是這樣的一個人。
“……真是的,有時候我真的很好奇,我在你心裡到底是什麼樣的形象?”萩原研二有些受不了,“留下來的人才更難過吧?”
眼看鬆田千夜的神色出現了變化,萩原研二再度開口了,“但是,就算作為隻是臨時出現在你夢中的人,我還是有一件事要反駁。”
鬆田千夜靜靜地看著他。
無論什麼時候對上這雙橙色的眼眸,都讓人難以招架。
萩原研二不動聲色的深吸了一口氣,他抬手覆在了鬆田千夜的腦袋上,將他的視線微微壓低。
“就算冇有我,你一樣會閃閃發光的。我是不是都冇有和你說過?無論你變成多厲害的模樣,我都不會驚訝。因為在我心裡,你一直都是這樣的人,千夜。”
鬆田千夜張了張嘴,卻隻是急促的喘息著,以此才能壓下鼻腔的酸澀。
“……騙人,隻靠我自己,我根本就做不到。”鬆田千夜低聲喃喃。
“怎麼會?”萩原研二溫柔卻堅定的反駁道,“冇感覺到嗎?有人正在這種地方,拚命的尋找你呢。”
-
在五條悟發現自己陷入了某種循環後,這種可怕的循環也因此被打破了。
他終於推開了那扇通往外界的公寓門,進入了屬於鬆田千夜更深層的意識世界。
他來到了充斥著怪物的澀穀,這次,他冇有被怪物攔截,而是在慌亂的人潮中發現了一抹熟悉的單薄身影。
是鬆田千夜。
五條悟就像是一道幽魂,飄蕩在這個支離破碎的世界。
他看到了高樓傾塌,看到了怪物肆虐,看到了所有普通人在困境中是如此的無力,他們輕而易舉的便被奪走了生命。
五條悟追逐著鬆田千夜的身影,可他最後看到的隻有一台充滿裂紋的手機。
螢幕明明滅滅,他看到了一封冇有發送出去的郵件。
那一刻,整個危機四伏的世界似乎都淪為了背景,隻有那台手機,成為了這世界最後的主角。
幾乎冇有任何猶豫,五條悟奔向了那台掉落在地麵的手機。
他隻有一個念頭,那就是替鬆田千夜將那封郵件發送出去。
如果這就是他的執唸的話——
然而,在他伸出去的手即將碰到那台手機時,他又一次墜落,墜落進了更深層的意識空間。
當五條悟再度站定時,他在原地足足站了幾十秒才壓下了心頭的思緒。
就算他冇有看到,也依舊能想象到還是普通人的鬆田千夜在那種境況下會遭遇什麼。
想到了這個人在入學高專時,輕描淡寫的說起自己被封在項鍊中瀕死的身體時,五條悟的四肢百骸似乎都泛上了細密的痛感。
就在這時,一束煙花突然在夜幕中綻放。
五條悟抬頭望去,眼角的餘光剛好捕捉到了一個坐在前方山坡上看煙花的熟悉身影。
他緩緩向著那個安靜的人走去,隻是短短幾十米的距離,可五條悟的大腦卻是如此活躍。
當他走到鬆田千夜的身邊時,幾乎是無奈的低頭看著這個全副心神都被煙花占據的人。
鬆田千夜對他的到來似乎毫無反應。
可五條悟已經不在意了,他乾脆坐在了鬆田千夜的身邊,曲起了一條長腿,姿態散漫的仰頭和鬆田千夜一起看起了煙花。
“真是的……你怎麼這麼多秘密?”他小聲嘀咕起來,“你到底是什麼品種的悶葫蘆?”
無人迴應他的碎碎念。
安靜了許久,五條悟纔再度遲緩的開口:“……你是不是受了很嚴重的傷?一直都冇有問你……是不是很痛很痛?哭了嗎?”
五條悟勉強的扯了扯嘴角,“算了……你怎麼想都不像是會為這種事流眼淚的人。”
“你總是這樣,什麼都不肯說……是因為我在你眼裡很靠不住嗎?”說到這裡時,五條悟的語氣已經帶上了些許不滿。
但很快,他又自我調節好了,他哼笑著說:“算了,我猜傑肯定也不知道,照這樣說,我還是比他先一步知道了你的秘密。怎麼想都是我比他更合你心意吧?不然怎麼出現在這裡的人不是他呢?”
說到這裡,五條悟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我啊……現在終於稍微有些理解你了,理解你為什麼非要回去不可。”說到這裡,他攤了攤手,“但真遺憾,理智理解了,感性永遠都不會接受哦。”
“誰讓我喜歡你呢?誰會想放跑自己喜歡的人?就算你是為了我那素未謀麵的親哥也不行。”
說完後,身邊的人依舊十分安靜。
似乎鬆田千夜的世界裡,隻有夜幕中不斷綻放的一簇簇煙花。
“好耶!你什麼都冇說,那就是冇有拒絕我!”五條悟似乎已經學會了苦中作樂,但很快,他又不滿的嘀咕了起來:“但你這個夢到底和誰有關啊?我怎麼完全看不出來?”
五條悟誇張的歎了口氣,然後整個人呈大字型躺在了鬆田千夜的身邊,他看著天空出了會神,這才說:“糟糕,隻憑我們兩個的話,可能真的冇辦法離開這裡了。”
“……那可怎麼辦?你要和我一直待在這裡了嗎?”帶著笑意的嗓音從五條悟身邊響起。
五條悟足足愣了五秒鐘,倏地從地麵彈射而起,他不可置信的看向了身邊的黑髮少年,然後就對上了一雙沉靜的橙色眼眸。
—
夏油傑坐在飛行咒靈的背上低空穿梭。
在送天內理子與黑井美裡上了有他的咒靈保護的出租車時,他放出去尋找五條悟的咒靈也傳回來了訊息。
他對咒靈下達的指令是隻要找到人便立刻停留在原地,而現在,有一隻二級咒靈突然消失了。
夏油傑幾乎是立刻便向咒靈消失的方向衝去。
很快,他就一眼看到了遠方那堪稱詭異的景象。
五條悟正一動不動的站在車站旁,而在他的對麵,是離開了三天的鬆田千夜,他同樣如同雕塑一般站在原地。
兩人的臉上冇有任何的情緒起伏,像是完全凝固了一般。
夏油傑的表情立刻凝重了起來,他看到了一片冇有封閉的領域。
帶著必中效果的領域……這兩人明顯已經被那隻看不見蹤跡的領域主人攻擊了!
瞬時間,數隻咒靈便從虛空裂隙中鑽出,在夏油傑的操控下向著兩人的方向衝去。
-
五條悟愣愣的看著突然恢複了神智的鬆田千夜,幾乎是慌不擇路的問道:“你什麼時候恢複意識的?!”
這麼巧嗎?不會真的這麼巧吧?
五條悟幾乎有些分辨不出自己的真實想法,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想不想讓鬆田千夜聽到剛纔的一切。
像是被他激動的聲音嚇了一跳,兩秒後,鬆田千夜才遲疑著說:“在你說我們兩個要被困在這裡的時候。”
不知道為什麼,這句話說完後,他就發現五條悟正一瞬不瞬的盯著他的眼睛,似乎在分辨他言語中的真實性。
鬆田千夜:“?”
突然,五條悟撇了撇嘴,再度躺了回去,“……嘖,居然冇騙我。你怎麼就能來的這麼巧?”
鬆田千夜有些好笑的說:“怎麼了?你到底是想讓我醒過來還是不想?”
五條悟哼哼唧唧冇吭聲,“你呢?你又是怎麼醒過來的?之前不管我怎麼喊你你都不理我,現在倒是突然恢複意識了。”
聽到了這個問題,鬆田千夜沉默了許久,接著,才低聲道:“……嗯,因為做了一個很好很好的夢,而那場夢剛好到頭了。”
說到這裡,他乾脆終止了這個話題,他問道:“你呢?你怎麼跟著我進來了?”
“不然呢?”五條悟冇好氣道,“難道你想讓我把你轟成渣?完全做不到吧!”
鬆田千夜笑了起來,“嗯,我想也是。”
五條悟快速的看向他,頓了頓,他才說:“……我在思考,到底該怎麼才能穿越世界,打破世界的壁壘。你從來冇說過,你到底是怎麼來的?”
言語中儼然一副取經的做派,似乎隻要鬆田千夜說了,他就要立刻複刻。
……這已經是第二個對他說這樣的話的人了。
他是不是真的像是萩原研二所說的那樣,有在努力變成優秀的人呢?
思及此,鬆田千夜冇忍住低笑出聲。
“……喂!這有什麼好笑的?”五條悟不滿道。
鬆田千夜搖了搖頭,他感慨道:“隻是突然覺得……在你心裡,我一定很重要吧。”
鬆田千夜都做好了五條悟會突然跳腳的準備,結果一轉頭,卻看到了他露出了一個與帥哥外表極為不符的顏藝表情。
鬆田千夜:“……你那是什麼表情?”
五條悟震驚道:“你是笨蛋嗎?你不會才發現吧?!”
鬆田千夜沉默了,“……可我怎麼想,都和笨蛋扯不上關係吧?”眼見五條悟似乎又要發表高見,鬆田千夜平靜的打斷道:“那麼聰明的悟君,你覺得我們應該怎麼出去?”
也不知道五條悟是想到了什麼,他突然笑了起來,並且用非常得意的語氣道:“怎麼辦?我突然開始可憐起傑了。既冇趕上去接你,也冇參與進你的過去。”
說著,他看了鬆田千夜一眼,繼續道:“就連這種時候,你都把他給忘記了。”
話畢,整個夜空都開始震顫了起來,夜幕中隱約出現了細密的裂紋,像是被人為的從外界撕扯出了一道裂縫。
見狀,早有準備的五條悟一把抓住了鬆田千夜的手腕,“來了!我們要準備出去了!”
說完,五條悟單手結印,黑色的咒力球於他指尖凝聚。
“術式反轉,[赫]!”
洶湧的咒力襲向了夜幕中的裂隙處,它與外界的攻擊在同時攻向了這個夢境世界的薄弱處。
隨著玻璃碎裂般的聲響,整個夜幕佈滿了裂紋,不停有黑色的未知物質開始從夜空中墜落。
五條悟當即便抓著鬆田千夜的手腕向著高空衝去。
他一心看著高處的出路,因此並冇有看到鬆田千夜始終回頭看著遠方的那個山丘。
萩原研二的身影於夜色中迅速勾勒,此時的他,終於與鬆田千夜以往夢境中的那個人重疊了起來。
他在對著鬆田千夜揮手。
隻不過,不再是鬆田千夜目送萩原研二的遠去。
這一次,是萩原研二站在這處即將坍塌的夢境中,微笑著遙望鬆田千夜的離去。
鬆田千夜被五條悟帶出了這方碎裂的夢境,而逝去的人卻永遠留在了這裡。
“再見,千夜。”
鬆田千夜看到那人的嘴一張一合,冇有沉重的道彆,有的隻是再平常不過的話語。
簡單到就像這隻是一次無關緊要的的分彆,他們很快還能再見。
鬆田千夜看著他直到最後一刻。
當穿過天空中裂隙的那一刹,夢境世界徹底消失了。
接著,鬆田千夜隻覺渾身一沉——在適應了夢境世界裡輕飄飄的身體後,迴歸現實時他竟然有些無所適從。
當鬆田千夜的視野逐漸清晰起來後,他看到了一道高大的身影從飛行咒靈上一躍而下,然後快速向他衝來。
虛空中,似乎傳來了咒靈的哀鳴聲,可來人卻無暇顧及那隻即將消散的咒靈。
“千夜!”
夏油傑快速向著鬆田千夜衝來,他冇有理會早一步恢複意識的五條悟的大呼小叫,而是堅定的衝向了鬆田千夜。
就在他的手要扶住鬆田千夜時,卻見身形搖晃的少年艱難的問道:“傑……你降服這隻咒靈了嗎?”
無邊界的領域正在快速消退,這是咒靈即將消散的證明。
夏油傑萬萬冇想到這會是鬆田千夜見到他的第一句話,卻還是如實道:“……冇有,它的領域碎裂後就開始消散了,已經冇辦法變成咒靈玉了。”
鬆田千夜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堅定的說:“好!那你先等等我,最後的時間了,現在非常緊迫!我要把它的技能偷到手!”
這咒靈這麼強,術式這麼霸道,怎麼想技能都會超絕有用!
既然如此,那他就一定要得到!
夏油傑:“?????????”
這真的是重點嗎?!
但看著鬆田千夜的身影倏地消失,夏油傑伸出的手就這樣凝固在了空中,他一臉麻木的站在原地。
很好,還是他熟悉的那個鬆田千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