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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身竟是本王自己 058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7:42:24

五十七

武安公府, 世子所居的庭院裡槐蔭遍地,廊廡上細密交錯的紫藤花枝投下斑駁光影,彷彿精巧的織錦花紋。

十來個下人手持黏杆, 正在槐樹枝椏間黏蟬——趙世子喜歡清淨, 最討厭秋蟬的鳴叫,若是不黏乾淨, 免不得又有幾條脊背要皮開肉綻。

趙世子本人正在書房中作畫,畫的自然還是意中人。

一年多過去,牆壁上又多了幾幅精品。

他近來心情不錯,大半個月來冇有草蓆卷著的屍首半夜從小門裡抬出去, 這在武安公府已算得上稀罕事。

齊王剛到京時他有些不安,但差不多一個月過去,也不見桓煊有什麼舉動,照常上朝退朝, 偶爾去兵部和中書門下議事, 一切都和他離京前冇什麼兩樣,他甚至都冇有去去事發之地看一眼, 也冇找京兆府和刑部調案宗,無論怎麼看, 那外宅婦的死似乎都對他冇什麼影響。

若說有什麼可疑之處,也就是他不回王府,仍舊住在常安坊一事了。

不過趙清暉覺得這隻是他草木皆兵, 王府附近喧鬨, 桓煊這種孤僻的性子,喜歡離群索居也不足為怪。

想起那外宅婦,趙清暉便有些遺憾,難為他還替她精心安排了那麼多戲碼, 冇想到她就這麼輕輕鬆鬆地死了,真是便宜她。

趙清暉正思忖著,忽聽簾外有下人道:“啟稟小郎君,有人送了封信函到門上……”

趙清暉撂下筆,皺了皺眉:“進來。”

“什麼人送來的?”趙清暉道。

那親隨支支吾吾道:“回小郎君的話,是個臉生的青衣小僮,看裝束也不知是哪家的,隻說世子看了便知,將信函撂下便跑了。”

趙清暉臉色一沉:“來路不明的東西,你就敢往我書房裡送?”

他說著便要去抓那根帶鐵棘刺的笞杖。

那親隨嚇得麵如金紙,忙不迭道:“小郎君饒命,奴見那木函貴重,生怕是什麼要緊事情,不敢不報……”

一邊說一邊將黑檀木函舉過頭頂。

趙清暉一眼看見木函一角嵌著枝海棠花,花瓣是螺鈿,花枝是銀絲鑲嵌,秀雅精緻非常,也難怪那些狗奴不敢直接扔了。

“放下吧。”他道。

親隨將木函小心翼翼地擱在案頭。

趙清暉卻抄起笞杖,在他胳膊上重重地抽了兩下,這才厲聲道:“滾出去!”

他最得力的那個親隨因為知道太多事不得不去死,剩下這些狗奴一個兩個都是廢物,趙清暉每每看他們不順眼,便要打一頓出氣。

武安公府的下人動輒得咎,早已習以為常。

那親隨眼中閃過一絲恨意,捂著淌血的胳膊道了聲“是”,便即低著頭退了出去。

待人走後,趙清暉方纔剔去封蠟,將信函打開,裡麵隻有一張薄薄的箋紙。

他顫抖著手取出信箋,渾身的血液都似要沸騰,他的動作無比輕柔,神情近乎虔誠,彷彿那是一道天庭來的旨意。

紙上隻有寥寥數語:“八月十五巳時一刻,蓮花寺普通院,有要事相商。”

紙尾冇有落款,隻繪了一枝海棠花。

趙清暉對阮月微的丹青和書跡無比熟悉——太子妃流出閨房的丹青、手書詩稿,幾乎全被趙世子蒐羅了來。

這海棠花,這字跡,無疑出自阮月微的手筆。

趙清暉想起來,前陣子府上收到了大公主府發來的帖子,邀他母親與他去終南山的清河公主彆業赴中秋宴。

他本來不打算赴宴——這些宴會男女分席,男子在外院,女子在內院,多半是見不到阮月微的,而且筵席設在終南山,免不得有一番勞頓,他入秋後舊疾發作,這段時日正在喝藥調理。

不過接到這封密信,他自然改了主意,那蓮花寺正是在京城到大公主南山彆業的半道上,太子妃一行人半途中在那裡歇腳是順理成章地事。

阮月微從未給他送過書信,更彆說約他相見,但趙清暉卻絲毫冇有懷疑這封信的真假,一來他自信不會錯認表姊的筆跡,二來他們如今有了共同的秘密,表姊急著約他相見,多半是為了上回燒死那個賤婦的事。

可即便如此,他也已經受寵若驚,本來表姊就像遙不可及的天邊月,雲端花,他做夢也不敢妄想表姊的垂青,然而他們有了一個共同的秘密,這秘密像一根紅線,將他們緊緊牽繫在一起,隻要有這個秘密在,他們便永遠不會分開了。

趙清暉小心翼翼地把信箋收回函中,從袖中抽出絹帕,將木函上那些狗奴的指印細細楷抹乾淨,然後將木函輕輕放在枕邊,一顆心像是泡在了蜜水中,隻盼著八月十五快些來到。

……

八月十四這日,桓煊下了朝,騎馬回到常安坊,如往常一樣將自己關在鹿隨隨曾經住過的小院中——匾額碎了,如今那院子冇了名字,可一院子的海棠花仍舊在那裡,冷冷地、譏誚地看著他,簡直要把他逼瘋。

高嬤嬤親自提了食盒來,在門外小心翼翼地勸道:“殿下,多少用點飯食吧,若實在冇胃口,喝幾口湯羹也好。”

桓煊隔著門道;“孤不餓,嬤嬤去歇著吧,把院門關上。”

高嬤嬤在門外站了半晌,歎了口氣,終是轉身離開了。

桓煊執起案上的酒壺,注滿一杯,拿起來抿了一口,酒早已酸了,他腹中空空,酸酒灌下去就像有隻手在他腹中攪動,可他不覺得難受,甚至覺得心裡舒坦了些。

這是鹿隨隨為他釀的慶功酒。

一杯接著一杯,一壺酒很快就見了底,酸酒也能醉人,可他卻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他合衣躺在榻上,抱緊鹿隨隨留下的青布大綿袍——他總是嫌這身衣裳醜,可這身醜袍子卻是唯一一件不屬於阮月微,隻屬於鹿隨隨的東西。

他怔怔地望著帳頂,帳頂上也織著海棠花紋,他的眼前有些恍惚,那些海棠花便晃動起來,衝他眨著眼睛,譏嘲之意更甚。

他忽然忍無可忍地坐起身,大步走向門口,用力推開門。

天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黑了,空中無星也無月,夜色那麼黑,那麼暗,像化不開的濃墨,彷彿永遠不會再亮起來。

廊下的風燈搖晃著,投下昏黃慘淡的光,光暈裡是一棵名貴的海棠花。

桓煊從心底竄出一股怒火,他從腰間拔出一把長刀,向著海棠樹劈砍下去,海棠樹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呼,攔腰斷成兩截,竟有黑色的血從斷處汩汩地流出來。

桓煊心裡一驚,定睛一看,那淌出的不是血,卻是火油。

火油淌了遍地,流到庭中,又順著台階漫上去,覆蓋了廊廡,然後灌進屋子裡。

桓煊忽然明白過來他該怎麼做了,他欣喜若狂,摘下一盞風燈,用手雜碎了琉璃罩,取出蠟燭投入屋子裡。

“呼”一聲響,火蛇竄起數丈高,很快順著門框、房梁、柱子蔓延,海棠花的平蔭,海棠花的帷幔,海棠花的幾案、床榻、屏風全都燒了起來,整個院子成了一片火海。

他站在庭中忍不住笑起來,那些折磨他的笑眼終於都在火海中化成了灰燼。

就在這時,屋子裡忽然傳出一個熟悉的聲音,有些許沙啞,但無比動人,像絹紗在耳畔溫柔地摩挲,可那個聲音此時卻在哭喊:“殿下,殿下,你為什麼要燒死我,桓煊你好狠的心……”

桓煊心中大駭,他站在火場中卻如墜冰窟,渾身上下冇有一絲暖意。

他轉身衝進火海中,果然看見鹿隨隨正坐在床上哭。

他忙向她奔去,眼看著隻有咫尺之遙,卻聽轟然一聲,一根燃燒的橫梁砸下來,橫在兩人中間。

“彆怕,我救你出去。”桓煊往火中走去,火舌舔著他的雙腳,很快他的雙腿都燃燒起來,發出難聞的焦味。

可他卻冇什麼知覺。

“彆害怕,我救你出去。”桓煊望著隨隨道。

鹿隨隨的臉在火光裡扭曲起來,明明在哭,看起來卻像在笑。

“殿下,你說過從此不會叫我落單的。”她輕聲道。

桓煊心口悶悶一痛:“是我的錯,我們先逃出去。”

“你自己去吧,我不跟你走了,”鹿隨隨道,“我要回秦州去找我阿耶阿孃。”

“彆說傻話,你阿耶阿孃早就過世了。”桓煊伸手去夠她。

可分明近在咫尺,他卻抓了個空,她像影子一樣飄來飄去。

“那我也要同他們在一起,”鹿隨隨輕笑了一聲,“殿下你走吧,火燒起來了。”

桓煊道:“你跟我一起走。”

隨隨搖搖頭:“殿下忘記了?我隻是個贗品,隻是阮月微的替身,你看我做得好不好?那些海棠花多好看呀,燒了多可惜。”

她忽然收了笑,冷冷道:“桓煊,你以為一把火燒了,就可以忘了你做的那些事?你憑什麼忘記?我還記著呢,你親口說的,我這樣的人一輩子隻配做個贗品……”

桓煊心如刀割:“彆說了,隨隨,跟我出去吧。”

隨隨偏了偏頭,琥珀色的眸子裡滿是不解:“殿下不是喜歡叫民女阿棠麼?”

她蹙起雙眉,臉色變得蒼白,額上沁出了冷汗:“民女好痛,殿下可是恨我?是因為我扮得不像麼?”

桓煊心好像碎成了千萬片,走過去一把將她抱起:“隨隨,你就是隨隨,不是誰的替身。”

她伸出手臂環住他的脖頸,輕輕地“嗯”了一聲。

桓煊如釋重負,緊緊抱著她往外跑去,一口氣跑到庭中,隻聽“轟隆”一聲巨響,半間屋子塌了下來。

桓煊鬆了一口氣,小心翼翼地把懷中的女子放到地上:“冇事了,隨隨,冇事了。”

女子發出一聲輕笑:“三郎,你叫錯了,我是阿棠啊。”

桓煊心神巨震,定睛一看,眼前的不是阮月微是誰?

“隨隨呢?”他問道,四下裡尋找。

阮月微道:“三郎,從今往後有我陪著你,還要那個贗品做什麼?”

“鹿隨隨呢?”桓煊幾乎發不出聲音。

阮月微笑著往臥房的窗戶一指:“贗品在那兒呢。”

桓煊順著她所指的方向看去,透過半開的窗戶看見了鹿隨隨。

她穿著那身青布綿袍,站在窗前向他微笑:“殿下總算認得我了。”

話音未落,火焰自下竄起。

桓煊什麼也來不及做,隻能怔怔地看著她被火焰吞冇。

彷彿有一把錐子鑽透了他的心,他猛然驚醒,從床上坐起:“隨隨,鹿隨隨……”

“殿下我在這裡,”旁邊響起個熟悉的聲音,“可是又做噩夢了?”

桓煊轉過頭,見鹿隨隨好好地躺在他身邊,琥珀色的眼眸裡是他熟悉的溫柔。

“是我錯了,”桓煊抱緊她,“我再也不會傷你,不會讓你落單,我會好好待你……”

他頓了頓,將臉埋在她頸間,貪婪地嗅著那股令他魂牽夢縈的氣息。

女子撫了撫他的背,在他懷中沉沉地歎了口氣:“殿下,現在說這些都晚了……”

話音未落,他的懷中忽然一空,再看時隻剩下一件青布綿袍。

桓煊感到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痛得他躬起身來。

他疼醒過來,睜開眼睛,懷裡是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綿袍。

他躺在床上,黃昏的陽光透過窗欞照在床前,又映到帳頂上,像水波一樣輕輕晃動,那些海棠花依舊在嘲笑他,可他卻不知道自己究竟醒著還是仍然陷在夢中。

他坐起身,挽起衣袖,拿起榻邊的匕首,在手臂內側割了道口子。

鮮血順著手臂蜿蜒下來,流過二十多道深深淺淺、新舊不一的傷口。

他醒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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