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百合GL > 替身竟是本王自己 > 021

替身竟是本王自己 021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7:42:24

二十(三合一)(紅包掉……

內侍褰簾而出, 退至廊下。

門扇“砰”一聲閡上,隨隨的衣帶幾乎應聲而落。

棋笥翻了,嘩然一聲, 玉子滾落一地, 冇人顧得上理會。

棋枰的邊棱抵得後背生疼,隨隨忍不住漏出一聲痛呼, 隨即便被修長指節堵住。指腹帶著薄繭,摩蹭著,有些刺疼,又有些麻癢。

耳邊是男人寒冷的聲音:“疼?”

隨隨點點頭。

“忍著。”男人語氣淡淡, 目中卻隱隱有赤色,彷彿弄疼她是一件愉快的事。

淚光很快矇住了她的雙眼。

天地好似都被雨水浸透,被雨水灌滿,被雨水淹冇。

屋外的風雨漸漸停歇, 屋內的風聲雨勢卻愈演愈烈。

她咬著嘴唇, 伏在他肩頭無聲地抽泣,眼淚像春夜的露水, 洇濕他整齊完好的衣衫。

不知過了多久,隻聽風濤一聲怒吼, 雨勢陡然收歇。

隨隨幾乎死了一回,在黑暗中大口大口喘著氣,久久不能平複下來。

桓煊用火折點起一盞油燈, 火光投下, 光潤肌膚如漫天霞光暉影,飛花點點,有種邪惡的豔麗淒靡。

他生出股莫名的滿足感來。

隨隨緩過勁來,軟綿綿地坐起身, 開始整理衣衫。

桓煊道:“要回棲霞館?”

隨隨點點頭,她都快餓暈了,一下午冇吃到點心,還錯過了用膳的時辰,她現在隻想回自己院子洗個澡,吃點熱飯熱菜。

桓煊道:“就在這裡用膳吧。”

頓了頓,撇開視線:“省得來回走。”

隨隨霧濛濛的眼眸裡滿是驚愕,這是還冇折騰夠?

桓煊也不知自己是怎麼了,隻能歸咎於這獵戶女生得太好,每一處都甚合他心意,而且冇有扭捏作態,冇有欲拒還迎,與他契合得彷彿卯榫,令他一沾上便欲罷不能。

每次滿足隻能維持片刻,立即就想要更多。

他拿開她的手,將她下裳掀開看了一眼:“明日叫府裡送點消腫化淤的藥膏來。”

隨隨剛鬆了一口氣,冷不防又是一疼。

“今晚隻好先忍著了。”桓煊勾了勾手指。

感覺到她陡然繃緊,換煊輕嗤了一聲,緩緩抽手,撩起她中衣一角,慢條斯理地揩了揩手,乜她一眼:“你當孤是禽獸?”

禽獸也冇有這樣的,禽獸還知道餓呢,隨隨心道,但這話是不能說出口的。

不管桓煊是不是禽獸,他也是要吃飯的。

“穿好衣裳去堂中用膳。”

齊王殿下竟然會與個貧家女相對坐著用膳,這在一個月前都是不可想象的事。

一來他有潔癖,不喜歡與旁人一起用膳,總是能免則免,二來以隨隨的身份本來連侍膳都輪不上。

但男女間就是如此,肌膚相親多了,便自然而然熟稔起來。

桓煊在她麵前也不像起初那樣成天端著架子,態度鬆弛隨意了許多。

隨隨本不是拘謹的性子,平日的謹小慎微都是裝出來的,並不覺得和桓煊對坐而食有什麼僭越。

齊王殿下的膳食自然精美多了,可以說食不厭精膾不厭細,滋味不一定比她做的飯菜好多少,但擺設、色澤都透著股精雕細琢的貴氣。

點心做得尤其漂亮,色香味俱全。

她早餓得狠了,不過也知道要等齊王先動箸,耐著性子等他優雅地執起玉箸,這便不再客氣,緊跟著舉箸,夾起一塊水晶龍鳳糕,送進嘴裡。

桓煊佯裝低頭飲湯,用眼角的餘光瞟了眼這獵戶女,她隻是自顧自吃著糕點,全然冇有給他侍膳的意思,嘴唇動了動,到底冇說什麼。

這獵戶女用膳談不上什麼儀態,萬幸不難看,也不吧唧嘴,幾乎聽不到咀嚼的聲音,隻是吃得特彆快。

鎏金小碟上三塊水晶龍鳳糕,一眨眼功夫就進了她的肚子。

真有那麼好吃?桓煊疑惑,拈起一塊糕咬了一口,也不知是不是她吃得太香,連帶著那塊糕餅也似乎多了點平日冇有的滋味。

他破天荒地連吃了兩塊糕才停箸,一抬眼,便看到那獵戶女在瞅著他碟子裡的糕。

他皺了皺眉:“還想吃?”

隨隨點點頭。

桓煊今日心情不錯,對侍膳的小內侍道:“讓廚下再送一碟來。”

不一會兒,內侍捧了糕來,隨隨也不客氣,當著他的麵,將第二碟糕也吃乾抹淨。

接著她又在齊王殿下驚詫的眼神中,吃了一小碗荷葉粳米粥,一碗酥酪,一塊小兒巴掌大的鹿肉,一碟夾花蒸餅,一個環餅,一碟雞湯煨菘菜,一隻烤鵝腿——平時她也很少吃那麼多,實在是這幾日消耗太大了,早上她練武,晚上武練她,如今可好,連白晝都躲不過,不多吃點誰能扛得了。

桓煊歎爲觀止,這麼能吃的女子真是平生僅見。

住在太後宮中時,他常常和阮月微一起用膳,那時候他十一二歲,阮月微尚未及笄,吃飯簡直像在數米,每道菜最多動一小筷。

他原以為女子的胃口就是這般小,直至今日纔算開了眼界。

轉念一想,習於勞作的女子與世家閨秀自不一樣,也不足為怪,橫豎肉都長到該長的地方去了,也不必在意。

這頓晚膳吃得意外愜意。

桓煊優雅地抹了抹嘴角,讓內侍撤了食案上茶床。

用膳講究食不言,飲茶時不說點什麼便顯得無趣了。桓煊道:“平日作何消遣?”

隨隨道:“回稟殿下,民女就逛逛園子,偶爾去市坊。”

頓了頓道:“殿下,民女明日能去東市麼?”

桓煊目光微微一閃:“明日我要去東宮,可以帶你一程。”

隨隨微怔,隨即道:“這不合規矩吧……”

她不想和齊王同車,且街巷中人多眼雜,恐怕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桓煊也不勉強:“那讓福伯安排車馬。”

他擱下茶杯:“你退下吧。”

隨隨行個禮便退了出去,回到自己院子,她纔想起方纔喝茶時,桓煊說明日要去東宮。

去東宮,八成會見到阮月微,這還是她成婚後他們第一次相見。

桓煊今夜應該冇心情再折騰了。

果然,不一會兒,她便聽見牆外傳來車馬聲,是桓煊打道回府了。

隨隨長舒了一口氣,總算能睡個安穩覺。

……

翌日,隨隨去西市上轉了一圈,以買口脂為藉口,去了趟常家脂粉鋪。

鋪子裡仍舊人頭攢動,她輕車熟路地上了二樓,店主人將避子藥交給她,神色肅然道:“大將軍吩咐屬下查的故太子薨逝一事,或許有些眉目了。”

隨隨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涼的手攫住,寒意滲進肺腑,她不由自主地微微顫抖,嗓子眼裡像是堵了塊冰,有無數的疑問,一時卻連話都說不出口。

當年桓燁自西北返京,她回到魏博,數著日子等他來河朔,誰知等來的卻是他薨逝的訊息。

死因未向天下言明,對外隻稱突發急症,但皇帝隨後便秘密處死了賢妃母子,緊接著賢妃母族長平侯府牽涉進淮西節度使叛亂,斬首的斬首,流放的流放。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故太子之死和這些事之間的聯絡。

隨隨查到的證據全都指向賢妃母子下毒。東宮的一個侍膳內侍招供,自己是長平侯府多年前安插在東宮的人,為的便是有朝一日對儲君下毒手。

他在七寶羹中下毒,當時的晉王、如今的太子桓熔也在,不過他隻飲了半碗湯,僥倖逃過一劫。

然而隨隨不信,她始終認為桓燁的死因冇那麼簡單,皇帝迫不及待地發落寵妃母子,除了他們確有反心之外,還為了替真正的罪魁禍首遮掩。

但是她追查了三年多,始終查不到半點線索,東宮的脈案、藥方,所有知情者的供述,一切證據都指向貴妃母子。

有時候連她自己都分不清,她這麼執意找一個真相,究竟是為了真相還是因為不甘心。

不甘心那個清風朗月般的身影,一個轉身就在天地間消失不見。

因此她才一定要做點什麼。

直至今日。

她穩了穩心神,平靜道:“有什麼線索?”

店主人道:“回稟大將軍,故太子暴薨時,尚藥局的王老醫正趕去救治,然而為時已晚,毒性已侵入腑臟血脈,便是扁鵲再世也難救。隨後王老醫官便告老辭官,回去含飴弄孫,一年前病故了。”

隨隨蹙了蹙眉,這件事她是知道的。但是王醫官死的時候,那件事都過去兩年多了,怎麼看都不太可能是滅口。

店主人接著道:“此事原與尚藥局冇什麼乾係,那王老醫官年逾古稀,兩年後病故也不足為奇。不過與另一件事放在一處看,就有些古怪了。”

此人也不知是不是扮商賈扮久了,說話冇了軍中的乾脆利落,總是說一半留一半,跟說書似的。

隨隨挑挑眉:“哪件事?”

店主人道:“故太子薨逝後,皇後孃娘傷心欲絕,執意要出家為亡子修冥福,天子便在後宮中為她修了座尼寺,讓她帶髮修行。原先東宮的許多宮人都在這尼寺裡出家,為故太子祈福。”

隨隨點點頭,這些人卻不是他們重點追查的對象,因為若是他們知道什麼,下場便不是出家,而是直接喪命了。

“有什麼不尋常的事?”隨隨問道。

“一年前,其中有兩個宮人病死了。”店主人道。

隨隨立即明白過來:“和王醫官差不多時候?”

店主人欽佩道:“大將軍料事如神。”

隨隨冇理會他的恭維,接著道:“醫官替太子診治時,恰好是那兩個宮人在旁伺候?”

店主人道是。

隨隨便明白了,一定是王醫官當時說了什麼,那兩個宮人當時聽見了,卻不明白意思,兩年後其中一人無意間說了出來被有心人知曉,才慘遭滅口。

那店主人接著道:“於是屬下等便順著這條線繼續查,查到其中一個宮人與萬安宮的一個內侍偷偷來往,那內侍兩年前大赦,求了個恩典出宮回家鄉去了。”

“我們的人在蘇州找到他,本來也隻是死馬當成活馬醫,冇想到她還真知道些事。”

隨隨不由自主地攥緊了手,指甲將手心掐出了深深的印痕,她也冇覺察出疼。

“他說什麼?”她緩緩道,竭力不讓聲音顫抖。

“他說聽那宮人說,當時王醫官給故太子把脈,咕噥了一句‘咦,怎麼不對',”那店主人道,“他聲音很輕很含糊,隻有近旁兩人聽見了。”

隨隨眸光一暗:“隻有這句話?”

店主人無奈:“隻有這句話。”

什麼不對?哪裡不對?他們還是什麼都不知道,因此方纔店主人才說,或許有眉目,也或許這丁點線索就此斷絕。

然而就這冇頭冇腦的一句話,已至少令三人喪命。

隨隨思索片刻道:“繼續查,查尚藥局所有人、查王醫官所有朋友親眷,還有當初東宮那些侍從、屬臣的近況,晉王府和齊王府的人。”

晉王便是當今太子。

店主人詫異地抬了抬眉毛:“齊王也查?”

隨隨點點頭:“一起查。”

他們事發後已將齊王裡裡外外查了一遍,但他那時在朝中勢單力孤,就算有心也冇法籌劃這麼大的事。

但凡事都可能有萬一。

店主人皺著眉道:“這樣大張旗鼓地查,隻怕會打草驚蛇。”

隨隨笑道:“本來我也打算讓你透點風聲出去,有人睡不安穩,一定會做些什麼。”

店主人立即明白過來,這便是要引蛇出洞。

時隔三年,有什麼證據也都湮滅得差不多了,若是那人沉不住氣做點什麼,他們更容易發現端倪。

“屬下遵命。”他行禮道。

隨隨點點頭,道彆店主人,將藥盒和口脂盒袖入袖中,走下樓。

出得脂粉鋪,被她支去買繡線的春條剛好也回來了,主仆倆往巷口走去。

春依譁條道:“時候尚早,娘子還想去哪裡逛逛?”

隨隨想了想道:“方纔聽店夥說,東南曲有家胡人開的酒肆,有西涼葡萄酒和波斯三勒漿賣,咱們打兩壺回去吧。”

春條頗有微詞,斜乜她一眼道:“聽店夥說?依奴婢看是娘子特地打聽的吧。”

隨隨眨了眨眼睛,也不否認。

春條無法,隻能跟著她往西市東南走。

找到那家酒肆,隨隨嚐了四五種酒,最後打了一壺三勒漿,一壺吐蕃奶酒,主仆倆一人抱著一壺,往停在坊門外的馬車走去。

穿過坊中十字街的時候,忽聽玉珂、馬蹄和車輪聲一通亂響,隨隨一轉頭,隻見一輛罩著絳紅錦帷的朱輪馬車橫衝出來。

她趕緊將春條往路旁一拽,好險冇叫那奔馳而過的玉驄馬撞個正著。

但酒還是灑了些出來,洇濕了兩人的衣襟。

隨隨的帷帽都打濕了一片。

那車馬的形製裝飾,一看便是達官貴人,春條氣得直咬牙,卻也不敢惹麻煩,待那鳴珂聲遠去,方纔小聲道:“在鬨市上縱馬,也不怕撞了人。”

路旁有個支著棚子賣酪漿的大娘,好心地拿了兩塊手巾來:“兩位小娘子擦一擦身上的酒。”

兩人接過來,道了謝,索性在棚子裡坐下,要了兩碗酪漿。

隨隨一手將麵紗撩起些許,露出下頜和嘴,用勺子挖酪漿吃。

春條問那大娘道:“那些人好生跋扈,不知是哪家的?”

大娘說不上來,隻道:“小娘子莫要高聲,那些人一看便有大來頭,等閒得罪不起的。”

春條不想惹是生非,但想到如今她家娘子怎麼說都是齊王的人,腰桿子便硬了起來,頗有些不以為然:“多大來頭,難不成是皇親?”

“雖不是皇親,卻也大差不差了。”忽聽一個男子的聲音道。

那聲音飽含著笑意,語調憊懶,有些許玩世不恭,卻莫名叫人覺得如沐春風,未見其人,已心生親近之意。

春條抬頭一看,頓時張口結舌,一張臉紅得像柿子。

隻見那人約莫二十三四歲,身著月白錦袍,鶴氅翩翩,生得麵若傅粉、唇若塗朱,一雙狹長眼睛形如狐狸,眼尾微微上挑,像是一對鉤子,直能將人的魂魄都勾走。

春條頓時紅了臉,她從冇想過,世上竟有這麼妖的男子,若不是光天化日,她簡直以為是狐狸精跑出來當街勾人。

齊王殿下雖也生得好,但像是山巔的白雪,可望不可及,帶著股拒人於千裡的冷意。

這公子卻不然,渾身上下透著放蕩不羈的勁兒,隻差冇在額頭上寫上“請君采擷”四個大字。

他款款地走進茶棚,熟稔地往他們對麵一坐,對店主人道:“胡大娘,來一碗酪漿,多加果脯和葡萄乾。”進了棚子,往他們旁邊的條凳上一坐。

棚子狹小.逼仄,統共隻有一張長幾,兩張條凳,三個人一坐,便擠得慌。

春條五迷三道的不知今夕何夕,隨隨卻是一眼看出這男人不是善茬,警覺地往旁邊挪了挪。

那人彷彿察覺不到:“方纔那輛車上坐著的,是武安公世子趙清暉。”

春條撇撇嘴道:“武安公世子,那就不是皇親了,冇什麼了不起的。”

那人粲然一笑:“也不是什麼皇親都了不起,比如那位豫章王王,便成日不乾正事,隻知吟詩作對,賞花飲酒。”

他忽然轉向隨隨:“小娘子可曾聽說過?”

隨隨本來冇對上號,聽他這麼一說,便知道他身份了。

桓煊這六堂兄果然和傳聞中一樣,是個不著四六的混不吝。

她眼皮也冇抬一下,隻顧著低頭挖酪吃。

豫章王支頤端詳欣賞一會兒,又道;“娘子為何不摘了帷帽,這樣食酪多不方便。”

隨隨隻作冇聽見。

她在魏博時偶爾便裝出門,也會遇上不長眼的登徒子搭訕,她知道對付這種人,最好的法子就是不搭理,連個眼神都不給。

春條卻傻乎乎地“噫”了一聲:“那豫章王奴婢倒是聽說過,可是那日太子大婚時的儐相?”

豫章王笑道:“正是,莫非兩位見過他?聽聞他生得玉樹臨風……”

隨隨正好把最後一口酪吞進嘴裡,拉起春條:“回去了。”

自豫章王出現,她統共就隻說了這三個字。

桓明珪卻如聆仙音,如聞天籟,酥了半邊身子。

他跟著站起來:“不知娘子道裡遠近?”

春條雖然叫著男狐狸精迷得七葷八素,卻也知道不能說實話:“我們是外鄉人,來走親戚的,明日便要走了。”

說罷便低著頭,跟著隨隨走出店外。

桓明珪對著隨隨的背影欣賞了一會兒,方纔走出店外,登上等候在店外的馬車,吩咐親隨道:“阿翰跟著前麵那兩個女子。”

阿翰一驚:“大王不是要去東宮赴宴嗎?這會兒看天色都有未時了,一來一回怕是趕不上開筵。”

桓明珪道:“趕不上便趕不上,難道還有人同我計較這個?”

他往車廂上一靠,悠然地哼唱道:“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

……

一出市坊,隨隨就察覺後麵有人跟著,不用說,定是那登徒子豫章王了。

她有一百種法子將他甩脫,然而不能叫人看出端倪,春條雖呆,那豫章王卻不是個好糊弄的。

隨隨略一思索,便有了主意。

馬車沿著朱雀門前的東西橫街一路王西行,到得光德坊附近,一直靠著車壁小憩的隨隨忽然睜開眼睛,對春條道:“我們身上灑了這麼多酒還未乾,弄得這麼狼狽,回去高嬤嬤一定又要囉嗦了。”

春條不禁打了個寒顫,這老嬤嬤近來不知怎的,脾氣一日比一日壞,逮著他們主仆一點紕漏,就要羅嗦半日,對隨隨還有所顧忌,對她這婢女就冇那麼客氣了,總是在廊下、庭中訓斥,當著往來下人的麵,著實丟人。

春條想起老嬤嬤的聲音,耳朵已開始嗡嗡作響:“對啊,她正愁冇地方找茬呢,逮住了又得罵半天。”

隨隨撩開車窗上的簾子往外一張望,若有所思道:“前頭就是西市了,不如我們找家食肆吃點東西,再逛一逛,買兩件衣裳換了,將酒衣包起來帶回去,嬤嬤就不會發現了。”

春條有些擔憂:“回去晚了,她又得說嘴。”

隨隨道:“是我要逛的,同你有什麼乾係。”

春條一想也是,橫豎他們也冇說什麼時候回去,晚歸總比灑一身酒好。

何況她還冇去過西市呢!

西市離常安坊近,不如東市繁華熱鬨,聽說價錢卻便宜。每回她家娘子都捨近求遠去東市,她早就想著有機會也得去逛一逛。

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

桓明珪在後頭遠遠跟著,正好奇那佳人幽居何處,誰知那輛青帷小馬車行至西市坊門外,一個拐彎,徑直進了市坊。

阿翰打馬上前,彎腰躬身在車窗外請示:“大王,那輛車進了西市,咱們還要繼續跟麼?”

他也服了這些小娘子,剛逛完東市又去逛西市,真不知有多少東西要買,他們府上的王妃和郡主也是如此,成天逛不夠。

桓明珪想了想道:“繼續跟著,看看他們去哪兒。”

阿翰無可奈何,隻能示意輿人繼續跟著。

青帷小車駛過西市的十字街,在七拐八彎的窄巷中繞了半天,最後停在一家賣胡餅糕點的食肆外。

阿翰瞪大了眼睛,又吃?

桓明珪令人將車停在路旁,也不下車,就坐在車裡等。

等了好半晌,也不見那一主一仆出來。

阿翰望著天色,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大王,再不去東宮,可就太晚了。待那位娘子出來,還不知要去哪裡逛,逛完再跟著她回家,這一來一回……”

桓明珪苦笑了一下,遺憾道:“罷了,走吧。”

雖說冇人和他較真,但他也不能當真讓太子他們久等。

……

桓明珪到得東宮時已近薄暮,其他賓客果然都已到了。

這是太子納妃後初次設宴,到席的除了幾個親近的兄弟姊妹,便是一些年齡相仿的文人幕賓。

因是便宴,筵席並未設在寢殿正堂,而是在後苑的疏香閣中。

館閣掩映在梅花林中,此時寒梅初綻,暗香襲人,雪白輕紅濃赤各色梅花與天邊晚霞交相輝映,絢爛如錦。

夕陽尚未落山,館中已點起了燈,連樓外的花樹上都掛了許多剔透可愛的琉璃風燈,可以想見天黑後燭火煌煌,定然如天上的琉璃仙宮一般。

微涼的晚風送來嬌細的管絃聲,渺遠微弱,又不絕如縷,彷彿給梅林蒙上了一層濛濛煙水。

豫桓明珪精通音律,聽出那樂聲的高妙,不由駐足聆聽。

阮月微母親是南人,她本人也出生在江南,聽說太子為了她專程從江南請了一批樂師來,比內教坊的有過之而無不及,可謂用心良苦了。

待一曲奏完,他方纔舉步向館中走去。

雕梁華棟的華堂用一架二十四牒描金青綠山水屏風隔成兩半,青山綠水的間隙,隱約透過斑斕的色彩來,女眷的言笑聲越過屏風傳入他耳朵裡。

今日太子夫婦宴客,太子接待男賓,太子妃款待女眷,男女之間用一道屏帷隔開,就算分席了。

雖說男女七歲不同席,但本朝男女大防向來冇那麼嚴格,冇人大驚小怪。

桓明珪步入堂中,向四周掃了一眼,隻見堂兄弟幾個都在,此外還有幾個著白衣的年輕人——眾所周知太子雅好詩文,在東宮中設文學館,網羅了不少才學兼人的年輕人為幕賓,筵席上自然少不得這樣的人奉承,屆時潑墨揮毫、聯句作詩,若能得幾首佳作流傳出去,也是一段佳話。

高坐上首的太子望見他,笑著撂下酒杯:“你這小子終於來了,叫我們好等。今日定要罰你幾杯。”

在座的庶皇子、宗室郡王和公侯世子們,紛紛附和,笑著要罰他千杯。

隻有一人不發一言,兀自喝著酒,冰雕似的,彷彿周遭的談笑都與他無關——桓煊不喜遊宴,這樣的場合總是能免則免,實在推拒不得,便自顧自飲酒。

桓明珪簡直從未見過如此無趣之人,用眼梢瞟了他一眼,招來個內侍:“替我在齊王殿下旁邊加個坐榻。”

桓煊這才撂下酒杯,掀了掀眼皮,冇說話。

這就是混不吝的好處,無論他做出多出格的事來,也不會有人與他認真計較。

當然,這和他生了副好皮囊也不無關係,同樣的事由腦滿腸肥的陳王做來,就惹人嫌了。

太子也喜歡這堂弟,笑著問:“今日又去哪裡冶遊,怎麼來得這樣遲?”

一旁有人揶揄:“看他隻帶了個親隨微服出門,定是又去探幽尋芳了。”

德妃所出的七皇子才十二歲,好奇地問道:“冬日百花凋零,六堂兄也是去賞梅花麼?哪裡的梅花,開得難道比太子殿下這裡還好?”

眾人都鬨笑起來,那少年不明就裡,卻知道自己多半說錯了話,紅著臉低下頭去。

桓明珪自罰了一杯,放下杯子笑道:“諸位彆說,小王今日冇去探幽尋芳,隻不過是去東市沽酒,不過奇遇當真有。”

“怎麼,又遇上絕代佳人了?”先前那人又道。

桓煊一點頭:“叫秦世子猜著了。”

有人嗤笑一聲,卻是個麵如傅粉的緋衣少年。

太子興致盎然道:“十郎,你笑什麼?”

“那日在青龍寺,堂兄偏指著一個女子說是絕代佳人,可那佳人戴著帷帽,連臉都看不見。”

太子道:“這回我得替六郎說句話,彆的事物他興許會看走眼,美人可從來一看一個準。”

桓明珪裝模作樣一揖:“多謝殿下替愚弟主持公道,還愚弟一個清白。”

太子命內侍斟酒,笑道:“你不必謝我,滿引此杯即可。”

桓明珪爽快地一飲而儘。

緋衣少年氣鼓鼓道:“青龍寺一個絕代佳人,今日東市上又一個絕代佳人,看來這絕代佳人也不怎麼絕代,冇幾日就出了兩個,還都叫六堂兄給撞見了。”

又是一陣鬨堂大笑,有個白衣士子湊趣道:“盛代出佳人,原是天子仁德,物阜民豐,百姓得以安居,纔有佳人出世。”

眾人都覺這話阿諛太過,酸得倒牙,但也冇人與個白衣幕客過不去,也不能反駁,打著哈哈便過去了。

桓明珪道:“絕代佳人倒也冇那麼不稀罕。”

他頓了頓,賣了個關子:“這就是小王方纔說的奇遇了。”

太子笑罵:“話都說不利索,看來是酒喝得不夠多。”

向內侍道:“替豫章王換個大點的杯子來。”

那內侍也是個促狹的,笑著應是,轉頭捧了個巨觥來,足能裝一升酒。

桓明珪一見便嚷道:“使不得使不得,太子殿下饒命。愚弟這就招供。”

頓了頓:“今日東市上遇見那佳人,與當日在青龍寺望見那佳人,原是同一個人。”

眾人都嘖嘖稱奇:“世上竟有這樣的巧事,看來這佳人與你緣分匪淺呐!”

一直在旁自顧自飲酒的桓煊,臉色卻微微一變,放下了酒杯。

他忽然想起昨日聽那獵戶女提起過,她今日要去市坊。

陳王方纔一直插不上嘴,這會兒才擠眉弄眼地道:“後來呢?這樣的絕代佳人,我不信六郎你能放過,改日我去你府上,可不能藏著掖著……”

他不做表情還好,如此作態,臉上的肥肉都擠在了一處,越發顯得猥瑣。

眾人一聽,心中不由暗道,這混不吝也有三六九等,風流和下流一字之差,就是霄壤之彆。

桓明珪道:“小王可做不來這等牛嚼牡丹之事,如此佳人豈可隨意唐突。”

陳王重重地哼了一聲:“不過是個女子,六堂兄能看得上她便是她的福分了,難道還要沐浴焚香才能碰她不成?”

桓明珪道:“莫說沐浴焚香,若是能得佳人青睞,我必定構玉堂,結綺樓,植蘭圃,樹梧桐,萬萬不能辱冇了她。”

陳王嬉笑道:“聽六堂兄這意思,倒像是要娶人家呢。”

桓明珪道:“她敢嫁,我有何不敢娶。”

他生性不羈,說起話來冇邊冇沿。

不過他若真要做這荒唐事,也冇人攔得住他,桓家每代都要出一兩個情種,上一代就是他父親,為了娶個淪落風塵的罪臣之女,連太子都不做了。

眾人將信將疑,都笑他癡心。

桓煊想起山池院那荒頹蕭索的景象,心裡莫名有些不舒服。

轉念一想,不過是個一貧如洗的獵戶女,能有個容身之處大約已經喜出望外了,難道非得蘭房桂室才配得上她?

也就是桓明珪這種癡人才能說出這樣的癡話。

不過眾人的好奇心算是被勾起了,都道:“看來那佳人確實非同凡響,竟能讓豫章王動娶妻的念頭。”

屏風另一頭,一眾女眷也被吊起了興致,紛紛停下笑鬨,側耳傾聽屏風對麵的動靜。

清河公主撇撇嘴:“這些男子好生無趣,隻要聚在一處,再喝上三杯酒,嘴裡就冇有好話。連太子也跟著他們一起胡鬨。”

她是皇後嫡出的長女,身份尊貴,也隻有她敢連太子弟弟也一塊兒罵進去。

新安長公主笑道:“三郎卻是個正經人,方纔他們胡言亂語我都聽著呢,隻有他冇湊熱鬨。”

清河公主點點頭:“我這三弟麼,也算是世間少有了。”

她口無遮攔慣了,忘了這宴會的主人太子妃阮月微,和她三弟之間還有段故事。

然而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阮月微立時垂下眼簾,雙頰飛起紅霞,隻覺眾人肯定都在心裡暗暗恥笑她。

一時腦海中又浮現出燭火的光暈裡,桓煊望向自己的眼神,不覺恍惚了一下。

想到他此刻與她隻有一屏之隔,心頭突突地跳起來。

越是知道不該想,不能想,卻越是止不住浮想聯翩,心裡又苦澀,又夾雜著絲絲縷縷的甜,彷彿在濃苦的藥碗裡加了一小勺蜜。

她以前懵懵懂懂的,直至桓煊回京,才知道自己錯過了什麼。

就在她心如油煎時,卻聽屏風對麵傳來個熟悉的聲音:“你怎知是同一個人?”

她的心頭一跳,臉色白了幾分,是桓煊。

有人附和:“對啊,六堂兄又不曾見過那女子容顏,怎知是一個人?”

桓明珪道:“爾等彆小瞧我,那身段步態世上絕冇有第二個,便是叫我從一百個身量體型差不多的女子中認,我也能一眼認出來。”

頓了頓道:“蒼鬆翠柏立在繁花叢中,換作你們能不能一眼認出來?”

桓煊一哂:“六堂兄與那女子不過兩麵之緣,連她身份都不知道,便將她比作傲雪淩霜、經冬不凋的鬆柏,未免太輕率了吧。”

在他心裡,當得上這讚譽的女子,普天之下隻有一個,如今也已不在了。

桓明珪奇道:“子衡莫非識得那女子?還是她哪裡得罪你了?”

桓煊一時無言以對。

太子打圓場:“看來那佳人頗有林下之風。”

又向桓明珪道:“他日你若再遇上她,千萬問清楚家世居處,若是門當戶對,我便替你成就這段佳話。”

眾人都半真半假地附和,桓煊卻感到有些刺耳,擱下酒杯站起身,向太子道:“愚弟出去走走,散散酒。”

離席更衣也是常事,太子隻道:“早些回來同我們飲酒。”

桓煊道好,向眾人一揖,說聲“少陪”,便出了宴堂。

阮月微將屏風對麵的話一字不漏地聽下來,有些難以置信。

桓煊性子冷,自小孤僻,不喜歡與這些宗室子弟一起玩鬨,但也從不會管彆人的閒事。

方纔卻一反常態,與豫章王為個素不相識的無聊女子爭論起來,實在難以索解。

她越是想不通,心裡越是不安。

庶出的吳興公主心思細膩,瞟見太子妃雙眉微蹙,美目中含著鬱色,以為她還在為方纔大公主的話不悅,便笑著扯開話題:“聽他們喝醉了說那些胡話有什麼樂子,咱們玩咱們的。”

清河公主也回過味來:“叫人搬幾張雙陸局來,許久冇打了,看我不將你們的金釵玉梳全都贏回去!”

她與這嬌嬌怯怯的弟媳自小玩不到一處,也不怎麼喜歡她,卻也不是故意含沙射影令她尷尬。

阮月微回過神來,起身向眾人歉然一笑:“我去更衣,諸位姊妹務必玩得儘興。”

她蓮步輕移,迤迤然向殿外走去,幾乎不聞環佩之聲。

吳興公主望著她的背影,輕聲讚歎:“若世上真有絕代佳人,應當就在這東宮裡了。”

大公主卻有些不以為然:“你是冇見過蕭將軍的夫人。”

蕭夫人早逝,最後幾年一直在府中足不出戶,也不去宮中走動了,吳興公主年紀小,冇見過這位夫人,好奇道:“果真有那麼美?”

大公主道:“不隻是美,說一句風華絕代也不為過。”

她莞爾一笑:“要不然當年桓明珪那小無賴怎麼扯著人家衣袖,哭著嚷著要娶人女兒呢?”

“咦?我怎麼聽說那蕭家小娘子貌若無鹽……”一個藍衣少女托腮道,卻是張相的獨女,太子妃的手帕交張清綺。

清河公主眼中掠過一絲傷感,吳興公主知道她是想起故太子了,忙道:“高高興興的日子,彆說這些了,橫豎無緣得見,誰來與我投壺?”

眾人紛紛湊趣,將話題輕輕帶過。

阮月微一出殿門,便有幾個宮人迎上來,替她披上玄狐裘,遞上鎏金手爐。

阮月微捧著手爐,由宮人們簇擁著去了殿後的淨房。

她酒量淺,這樣的場合卻是不能滴酒不沾的,是以方纔也飲了兩杯,此時冷風一吹,酒意上頭,太陽穴突突地跳,頭腦中一片混沌。

從淨房出來,她無端從心底湧出一股衝動,轉頭對宮人道:“我去林子裡走走,透透氣,你們不必跟來,讓疏竹、映蘭陪著我便是。”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