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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身竟是本王自己 102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7:42:24

一百零一

皇帝的寢殿中錦帷沉沉, 龍涎香的煙氣裡夾雜著藥味在殿中瀰漫,隨隨一走進殿中,便從正午走進了黃昏。

皇帝臥病在床, 便在禦榻上接見她, 他披著明黃衣袍,靠坐在一堆織錦被褥和隱囊中, 隻露出蠟黃乾枯的臉和手,像是鮮花叢中埋著一截枯木,上元節那場刺殺對他的打擊不可謂不重,本就病骨支離, 這會兒更如風中殘燭。

變化最大的是他的眼神,隨隨記得元旦大朝時見到皇帝,他的雙眼仍舊精光懾人,眼下卻像魚目一般晦暗, 和這屋子一樣透著昏沉沉的死氣。

隨隨不覺有些恍惚, 定了定神上前行禮:“末將拜見陛下。”

皇帝微微頷首:“蕭卿免禮。”

他示意中官賜坐,注視了她一會兒, 緩緩道:“今日請蕭卿入宮,其一是感謝蕭卿救命之恩。”

隨隨忙行禮道:“陛下言重, 末將救駕不及時,讓陛下受驚了。”

皇帝擺擺手:“蕭卿大義,不必過謙……”

他說著向中官使了個眼色, 不一會兒便有內侍捧了幾卷帛書來。

皇帝道:“這是朕的兩處宅邸田莊, 一處在大寧坊,一處在城南郊外,雖偏狹簡陋,庶幾可供蕭卿入京時落腳之用, 總比驛館舒適一些。”

偏狹簡陋自是謙詞,大寧坊距蓬萊宮不過一坊之地,坊中皆是貴臣王公的宅邸,那裡的宅地有錢也買不到。

隨隨道:“末將愧不敢當。”

皇帝道:“這隻是朕的一點心意,蕭卿切莫推辭。”

頓了頓又道:“另外朕已經與宰相商議好,與卿加開府儀同三司,中書門下已在擬詔書,還需再等幾日。”

開府儀同三司是從一品散官階,加賜給功勳卓著的重臣,蕭晏也是四十多歲時才加此官,而蕭泠才二十多歲已位極人臣,雖然救駕有功,也有些過了。

隨隨心微微一沉,皇帝一見麵又是賜田宅莊園又是給她加官,必定不是知恩圖報這麼簡單。

皇帝暗暗觀察蕭泠的神色,發現這年輕將領臉上非但看不出絲毫得意忘形的跡象,反而微露沉吟之色。

他心中不由暗暗歎息,若太子有她一半的沉穩和警醒,他也可以放心把江山交給他,不至於走到如今這步田地。

隨隨耐心地等待著下文,皇帝沉默有時,終於屏退了在旁伺候的中官和宮人,輕輕歎了口氣:“我有個不情之請,還望蕭卿成全。”

隨隨目光微動:“陛下言重,陛下儘管吩咐,末將無有不從。”

皇帝道:“眼下這裡冇有旁人,你我不必敘君臣之禮,我是以你父親當年好友的身份,和燁兒父親的身份請托你。”

隨隨心頭一凜,已猜到了他要說什麼,她隻是微微垂下眼簾。

皇帝道:“我本來不知你此番特地入京是為了什麼,如今大致猜到了,是為燁兒當年的事,對不對?”

他的口吻也似尋常長輩一般,慈藹平和,循循善誘。

隨隨冇有否認,到了這時候,虛與委蛇已經冇有必要,她乾脆地承認道:“陛下英明,末將此次入京的確是為了故太子之事。”

皇帝歎息道:“難為你過了這麼多年還對此事耿耿於懷。”

隨隨道:“故太子待末將情深意重,末將無以為報,隻能略儘微勞。”

她不等皇帝說話,接著道:“末將懇請陛下將太子謀逆案、秋獮行刺齊王案與謀害故太子一案交有司審理,還亡者一個公道。”

皇帝臉色微變,沉吟道:“桓熔犯下十惡不赦之罪,論罪當誅,朕不會包庇這逆子。”

隨隨知道這後麵必定有個“不過”等著。

果然,皇帝接著道:“不過燁兒之事已過去多年,舊事重提徒勞無益,隻會令親者傷上加傷,痛上加痛……”

他頓了頓道:“皇後至今不知燁兒的死因與桓熔有關,若是知道他們同胞手足相殘,恐怕受不了這個打擊。既然罪人註定伏誅,又何必這揭開當年的就瘡疤?請你看在燁兒的份上,就此放手吧……”

隨隨垂著眼簾默然無語,高廣的大殿中寂然無聲,隻有帳角的玉鈴叮噹作響。

這幾乎是她一生中最艱難的決定。

良久,她終是躬身一禮:“末將懇請陛下還故太子一個公道。”

皇帝臉色微微一沉:“若是燁兒泉下有知,一定也不願見到母親再為他哀慟神傷……”

隨隨抬起眼眸,平靜地注視著皇帝蒼老的麵容:“陛下究竟是擔心皇後孃娘哀慟神傷,還是擔心皇後孃娘知道陛下明知害死故太子的是誰,還替凶手遮掩隱瞞?”

皇帝神色一凜:“放肆!”

“蕭泠,你知道自己在和誰說話嗎?”他的臉色似暴雨將至的天空,“你知不知道,憑你剛纔那番話,朕可以治你個大不敬罪?”

隨隨道:“末將惶恐。”

話雖如此說,她的神色依舊淡淡的,絲毫不見惶恐畏懼之色。

皇帝陰沉著臉凝視她許久:“朕本不需要同你商量。”

隨隨下拜道:“隻求陛下還景初一個公道,末將粉骨碎身亦無怨言。”

乍然聽見長子的表字,皇帝的身子不由自主地一顫。

他勉強支撐著的身體像暴雨中的土山一樣傾頹下來,臉上的慍色漸漸褪去,渾濁的雙眼中淚光隱現。

過了許久,他低聲道:“朕對不起大郎,隻是朕知道的時候木已成舟,皇後悲痛欲絕,那段時間二郎是她僅有的慰藉……”

隨隨冷冷地看著他,默然不語地聽他為自己找藉口,他替二子遮掩,不過是因為當時多方考慮,二子更適合當這太子罷了,桓燁的死,究竟有冇有他的縱容甚至引導呢?在他提出讓出儲位的時候,皇帝或許已經對長子大失所望,開始考慮另立儲君了。

隨隨道:“陛下明察秋毫。”

皇帝不再說話,隻是垂眸望著自己乾枯的雙手,半晌,他抬起眼來,看著隨隨道:“朕答應你,將桓熔交給大理寺和禦史台秉公審理,朕不會插手。”

隨隨下拜道:“末將叩謝陛下成全。”

皇帝又道:“你和三郎的事,朕已經知道了。”

隨隨並不驚訝,他們的事算不得多機密,隻要有心查,很容易查到,即便皇帝原先不知道,太子事敗後也一定會把她和桓燁拖下水。

她抿了抿唇道:“此事與齊王殿下無涉,殿下對末將的身份一無所知。”

皇帝頷首:“朕知道。”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朕總共隻得三個嫡子,三郎以下的六郎、七郎年紀也小。”

隨隨明白他的意思,太子被廢殺之後,桓煊便是當仁不讓的儲君。

皇帝又道:“三郎和大郎不一樣。”

隨隨的脊背一僵。

皇帝接著道:“大郎本是閒雲野鶴的性子,他當初雖是為了去河朔才提出放棄儲位,但這也是他心之所向,他溫和仁善,與世無爭,儲位於他而言從來都是負累。三郎不一樣,因為一些緣故,皇後待他並不親近,我忙於政務,也鮮少過問他的事,阮太後愛靜,不喜小兒在旁煩擾,他能長成現在這模樣,憑的全是自己的心氣,他是有抱負有誌向的。”

他頓了頓,直視著隨隨的雙眼道:“這孩子走到這一步不容易。朕的意思,蕭卿可明白?”

隨隨當然明白他的意思,桓煊這時候或許會因為求不得而不甘心,甚至為了她頭腦一熱連到手的儲位都往外推,但得償所願後難保不會後悔。

何況她也冇有與他繼續糾纏下去的意思,她毫不猶豫道:“末將一定儘心竭力輔佐陛下與齊王殿下。”

皇帝見她眼神磊落坦然,這才點點頭道:“那朕便放心了。”

他揉了揉額頭道:“說了這幾句話,又有些乏了。”

隨隨便即起身行禮告退。

從宮中出來,她徑直回了都亭驛。到得驛館,她屏退了侍從,關上房門,從箱籠裡取出個狹長的檀木盒。

這是賞梅宴那日入宮謁見,皇後交給她的《藥師經》,她帶回來後便將它放在箱底,一直冇有打開。

她打開匣子,取出經卷,抽開絲絛,小心翼翼地展開。

她輕輕摩挲著一行行金字,絹帛觸手微涼,散發著淡淡的沉檀香氣。

隨隨一看書跡便知這卷經並非桓燁所寫,但字跡雋秀而內具筋骨,抄經之人這筆字不在桓燁之下。皇後說這是故太子愛物,大約是哪位書家或名僧的手筆。

她並不信佛,知道自己殺孽太重,也從不向神佛尋求慰藉。

可此時卻一字一句默默讀著桓燁留下的經卷,像是要驅散心頭的不安。

皇帝說的話也不無道理,當年的真相猶如一柄利劍,一旦公之於眾,必定會傷到他敬重愛戴的母親。

她執意求一個這樣的結果,到底是為了他還是為了自己心中的執念?

她翻來覆去地將經卷讀了幾遍,可是經文中不會有答案,逝者也不會給她答案。

隨隨靜靜地坐在案前直至日落,餘暉照到經書上,微塵在光中緩緩沉浮,最後夕陽也褪去,屋子被暮色沉沉籠罩,外頭傳來竹竿敲擊銅鉤的聲音——是驛仆在廊下點燈。

隨隨捏了捏眉心,將經書小心翼翼地捲起來,收回檀木盒子裡。

就在這時,簾外響起侍衛的聲音:“大將軍,程公子求見。”

隨隨把檀木盒放回箱底,這才道:“請他去堂中坐。”

先前桓煊受傷昏迷,她一直在正覺寺中守著,待他醒後,她回驛站小睡了兩個時辰,便跟著宮中來使去東內覲見,一直無暇理會程徵的事,正想抽個時間叫他過來說話,不想他自己來了。

隨隨走到堂中,程徵起身行禮:“屬下參見大將軍。”

隨隨道:“程公子請坐。”又讓侍從奉茶。

程徵見她如此禮遇,心不由微微一沉,齊王受傷他難辭其咎,若是她還將他當作下屬,必定會嚴厲譴責,甚至懲處,她這樣客氣地待他,便是不打算留他了。

他垂下頭,又施一禮:“屬下不自量力,連累齊王殿下受傷,請大將軍責罰。”

隨隨道:“程公子言重了,你並未入我幕府,是我座上賓客,豈有責罰客人之理。”

頓了頓道:“出手相救的是齊王殿下,便是要謝,也該謝他。”

程徵默然低下頭,眼眶微微泛紅:“在下知錯。”

侍從端了茶床茶具來,隨隨撩起袖子替他斟了杯茶:“程公子有何打算?若是想留在京中考進士科舉,在下可略儘綿薄之力。”

她說著從案頭拿起一個匣子,打開蓋子,卻是滿滿一匣子金錠和兩封薦書。

隨隨道:“請程公子笑納。”

程徵將盒子往前推了推:“程某受之有愧。”

頓了頓道:“程某打算四處遊曆遊曆,看看大好河山,開闊眼界胸襟,兩年後再回京赴舉。”

隨隨點點頭:“程公子若是來魏博,定要來寒舍一敘。”

說著將兩封薦書從匣子裡取出來,把匣子推回到他麵前,笑道:“區區盤纏之費,望程公子笑納。”

程徵沉默良久,拜謝道:“多謝大將軍賞賜。”

這便是與聰明人說話的好處,用不著將話說透說儘,他已經明白她的意思。

上元夜她明確告訴他不能去勤政務本樓附近,可他還是去了,即便是因為關心她,一個違抗命令並且因為私情影響判斷的下屬,她都不會再留。

隨隨道:“祝程公子前程似錦。”

程徵再拜答謝,退了出去,卻冇有帶走那匣金子。

隨隨也料到他多半不會收,輕輕歎了口氣,命侍從將那匣金子收回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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