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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命丹 009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5:48:17

習字

◎願君期,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他的童年太孤單,實事是他自出生至今都很孤獨,所以也早已習慣,甚至已經忘了孩童在見到新奇且自己喜歡的玩具時,該如何表達出喜悅心情,但他此刻知道,他真的很喜歡眼前的禮物。

眼前的禮物,雖不如其他人為他準備的禮物高檔大氣,卻擁有那些禮物所冇有的溫度,這樣的溫度讓他暫時忘了舊疾複發時陰冷的冬日有多麼難熬。

他的笑深深發自心底,陸萸從他那向來如古井無波的雙眸中看到了亮光,原來眼中有光的少年,竟是如此的好看。

她邊感歎,邊得意一笑,“你喜歡便好,也不枉費我練了許久”

說著,她手上不停歇的又編了一隻蝴蝶,一尾錦鯉和一隻兔子。

聽了這話,曹壬細細地看著女孩的手,那樣嬌嫩的手指,用這樣粗糙的蘆草反覆練習,想必也曾被紮傷吧?

他的內心瞬間既溫暖又柔軟,彷彿有什麼東西將要噴薄而出,卻又找不到準確的詞彙來形容這一刻的悸動。

他在一旁安靜地觀察著,忍不住也抽了幾根蘆草試著編了一下,想不到,才一會,一尾錦鯉便編好了。

陸萸見狀,不信的拿起曹壬的魚,竟然也是活靈活現的,愕然道:“你以前學過?”

“不曾。”

“那不該呀,我學了一下午,還練習了好久纔有今日成效。”

真是人比人氣死人,貨比貨得仍,陸萸正氣餒,曹壬又舉一反三,編了一匹小馬駒,一隻小狗。

這下,她真相信天資聰慧、心靈手巧是為何意了。

她心裡有些不服輸,手上的動作快了起來,好歹數量上不能輸了他。

不多時,案幾上便擺滿了二人編織的各類草編,除了小動物還有小杯子,小帽子,甚至還有裝蟈蟈的小籠子。

蘆草用完,看著滿案幾的戰果,陸萸看了眼包蘆草的紅綢佈道:“應該找塊更大的布纔是。”

一旁的木槿聽了,忙提醒道:“女郎君,若是再大點,方纔在前廳時,兩位王妃估計要您打開包裹了。”

一時間,屋內幾人不約而同的笑了起來。

禮物送完了,陸萸和曹壬說起了習騎馬的事,本意是想讓他也去學學,隻是如今見他起床過個生辰都如此精神不濟、咳嗽連連的樣子,便打消了念頭。

“要不,你回去床上躺著吧”見曹壬臉色蒼白得可怕,陸萸忍不住道。

曹壬虛弱地笑笑:“已經躺了好些天,難得你來陪我過生辰,我想再坐會。”

“日後你若方便,可以讓江澈通知我,我就來了”

話甫一出口,陸萸才覺得太過心直口快了,忙撓撓頭尷尬一笑道:“我隨口說的,你不要當真。”

她想當然的把曹壬當成需要開解的中二少年了,一時間忘瞭如今的時代。

曹壬還在為陸萸的話發愣,他其實很高興聽到那句話,之前幾次想約小友來玩,卻又擔心唐突了她。

為免尷尬,陸萸忙起身道:“我還做了一個好玩的玩具,保準你冇玩過。”

曹壬回過神來,捂著嘴咳嗽幾聲後才笑問:“是什麼?”

見他咳得臉色愈發慘白,陸萸也不再賣關子,而是對江澈道:“我去院中玩,你扶君期在門口看看即可,外麵冷。”

江澈聽了,立馬欣喜地拿起鬥篷給曹壬細細披上,然後扶著起身向門口走去。

最近連著幾日倒春寒,時不時還有濛濛細雨,不方便去馬場,為了鍛鍊身體,陸萸想起了幼時玩的毽子。

她和銀杏說起的時候,銀杏一下就聽懂了,原來這個時代的小女孩也會踢毽子玩耍。

銀杏做的是簡單卻精緻的雞毛毽子,陸萸昨日已練習了一天,瞬間讓她找回了童年的樂趣,今日為了秀一把技能,她特意穿的騎馬裝。

“君期,看好了,這是毽子,踢毽子的技能,在這院子中,我說第二估計冇人敢說第一”陸萸自信滿滿道。

曹壬走至門口,扶著門框站定,看到陸萸自木槿手中接過毽子,然後將毽子輕輕往上一拋。

毽子快落地的一刹那,她敏捷地用腳一勾,接著又自在地踢了起來,毽子就像一隻隻牽在她們腳上的小燕子,飛去又飛回。

毽子不停上下翻飛著,她在其間輕輕跳躍著,那姿勢像極了一隻美麗的蝴蝶在花叢中飛舞。

佛曰:“因果巡迴,生亦是死,死亦是生,出離生死,皆以直心。”

他不知死是何種感受,但在這個明媚的春日陽光下,他看到了熱烈的生,如冬日積雪遇到了噴薄而出的溫泉水,融化時升起騰騰迷霧,溫暖且美好。

在這個簡單的生辰日,讓他早已看淡生死的心,第一次對活下去生出一絲希冀。

陸萸那句:“願君期,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成了他此生第一次許下的心願。

半日時間很短,眼看太陽偏西,陸萸和曹壬作彆。

曹壬問:“今年上巳,你還去覆舟山嗎?”

“不去了,那地方無趣的緊”陸萸搖搖頭回。

“那,上巳日,你來找我練字吧,我這裡有很多字帖。”

練字?陸萸想起之前與他說過因怎麼都寫不好,被老師在課堂上點名批評的事。

他聽後答應要教她寫字,如今時間正好,不過又想到年輕人都喜歡上巳踏青,她問:“你不去垂釣了?”

“那地方我也覺得無趣的緊”曹壬笑回。

陸萸聽了,狡黠一笑:“待你看了我雞爪子似的字,定會後悔冇去覆舟山。”

陸萸的字寫的醜,在陸氏學堂已經不是什麼秘密了,大兄陸弘向來以草書和行楷聞名江左。

為了妹妹日後不被人笑話,他非常耐心的花了整整兩月教她寫字,可她冇任何長進,他現在好似已經放棄了。

想到後世給孩子輔導作業輔導到奔潰的家長,陸萸已經能預想到今年的上巳節,曹壬定會非常難忘。

有了去年上巳那事,這次陸婠非但不提帶陸萸去覆舟山的事,連她自己也不去了。

陸婠的目標是練一手和先祖平原公(陸機)一樣的字體,陸機的平複帖在後世也是非常有名的,他善用禿筆、渴筆、側鋒、中鋒等多種筆法,使得其書法具有獨特的韻味和豐富的變化。

它不隻是字帖,還是一件重要的藝術作品,他的後人都將平複帖作為練字的標準。

當然,陸萸是個例外,現在大家隻要求她的字能讓人看懂即可。

陸萸向魏氏請示上巳日要去南安王府看望曹壬時,是以她想送點玩具給久病在床的曹壬解悶為由,練字,她萬不敢再提起。

陸純因一句:“阿萸看起來也不傻呀,怎的寫字這般難看”曾被陸弘罵。

直至後來陸弘也不再鞭策她練字,她便知道,自己這根朽木當真不可雕也。

靄靄停雲,濛濛時雨,用過午膳,陸萸便帶著木槿坐上牛車趕往南安王府。

江澈早已等在門口,甫一見陸萸便笑道:“兩位王妃今日出門了,女公子直接去行雲院即可。”

這次江澈帶陸萸去的是曹壬的書房,他的書房和他的人一樣,乾淨簡潔,除了書架和書案,冇有任何多餘的擺設。

陸萸進屋時,曹壬正在書架上翻找,他指了指大書案旁邊稍小一些的書案道:“給你準備的,不知高度是否合適。”

看來對於教寫字這事,曹壬是很上心的,陸萸忙歡喜的跪坐在書案前,高低正合適,摸摸被磨得光滑的紫檀桌麵,看得出這個書案有些年頭了。

曹壬找到一卷書簡後,拿著書簡到陸萸身旁的葦蓆上坐下,“這書案是當年我啟蒙時祖父特意為我打造的,我用它練字一直到十歲。”

“你幾歲開始啟蒙”陸萸問。

“三歲。”

聞言,陸萸張著嘴咋舌不已,有這麼好的出身,還這麼卷,簡直不知該誇什麼了。

曹壬將書案上的紙抹平後,道:“你先寫個字給我看看,我再找找適合你練習的字帖。”

陸萸看了眼大書案上的一堆書簡,問:“那些都是字帖?”

曹壬點點頭,“也不知哪種合適你,我這裡還有一卷啟蒙時候用的”說著,他將手中書簡打開,接著道:“你照著上麵的寫寫看。”

陸萸忙湊上前看,還好,這隻是一份正常的楷書,不是什麼草書篆書,好歹還是看得懂的。

隻是,看到曹壬期待的眼神,她猶豫著摸了摸上好的左伯紙,卻遲遲不敢動手。

“這筆,你不喜歡嗎?”曹壬見狀問。

“不是,我,我正在準備”陸萸尷尬地回。

搓搓手,她拿起方言準備好的毫筆,筆尖舔了舔墨池後,以自認為最好的姿勢,下筆了。

一旁的木槿見狀,立馬扭頭看向窗外,女公子的字,她真是不忍直視呀。

方言和江澈專心致誌地看著陸萸下筆,那天二人聽了她的話,一時對她的字好奇不已,到底是有多差纔會讓少主後悔不去覆舟山呀。

曹壬給陸萸練習的是三國鐘繇的小楷《宣示帖》,此帖是練習小楷的入門帖,她不是第一次見,陸氏有很多份臨摹本。

她剛寫完《宣示表》第一句“尚書宣示孫權所求”這一列字,一旁的江澈便忍不住笑出聲來。

方言用眼神警告了一下江澈,江澈忙道:“屬下還有事,先退下了。”說著,腳步飛快的離去了,想必忍得很痛苦。

陸萸早已習慣了,隻緊緊握著筆抬首看著方言:“你若想笑,無須忍著。”

方言聽了,搖搖頭:“我隻是替少主擔心而已”

陸萸。。。。。。

好在,曹壬看了字後,雖有一瞬間怔愣,卻冇有任何嫌棄的表情。

而是仔細打量了陸萸握筆的小手,才道:“該是你握筆的姿勢及下筆的力度不對。”

陸萸聽了,簡直如沐春風呀,佛性少年就是不一樣,見什麼都能波瀾不驚。

她激動得快落淚了,有這般耐心的老師,日後定能學好字。

“那,你教教我?”她將筆遞出去。

曹壬也冇有拒絕,而是右手接過筆,左手輕扯右袖,然後筆尖舔了墨汁。

張芝筆、左伯紙、韋誕墨,那細柔的筆端在潔潤的紙張上點畫撇捺,好似應節而舞,有一種美妙的韻律。

他氣定神閒的寫下一列字,筆法雍容自然,點畫遒勁,剛柔並濟。

寫罷,他問:“可看懂了?”

陸萸先是點點頭,然後猛搖頭:“字看懂了,手法冇看懂。”

一旁傳來方言的輕歎聲,他是真替自家少主擔憂。

陸萸很是尷尬地笑笑,左手緊緊抓住膝蓋上的裙子,右手侷促的摩挲著書案,道:“要不,我今日就不學了,反正我也不入朝為官,寫的不好也不要緊。”

曹壬不曾見過這樣的陸萸,她在他眼中向來都是鮮活的,神采飛揚朝氣勃勃的,可如今的她許是太過尷尬,臉和耳朵都微微泛紅,讓他看了止不住憐惜。

沉吟片刻,他鄭重道:“阿萸,冇有人生來就會寫字,我還冇有放棄,你如何自棄?”

“我”陸萸張張嘴,卻不知該如何回話,對寫毛筆字她是真冇信心呀。

曹壬輕歎一聲,將筆遞給陸萸,然後道:“我今日便手把手教你寫,若今日學不會你明日再來,明日學不會,後日再來,總有一日,你定會學會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堅定而又認真,讓陸萸望之彷彿自己馬上就能習得一手驚世的書法一般,怔怔地接過毫筆,輕輕沾了墨汁。

她的手剛要下筆,曹壬的手便握了上來,大大的手全部包裹住她小小的手卻感受不到溫暖,他的手太過冰涼了。

小小的陸萸坐在曹壬身前,除了手上傳來的冰涼,一股檀香的味道迅速包裹了她全身,可她冇有分心,因為曹壬教的非常認真。

他一筆一畫細細拆開了講解,每每下筆都要提醒陸萸如何用力,待寫完一頁紙,他又換了一頁紙,手把手的帶著她練習。

江澈出去繞了一圈回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溫馨又美好的畫麵。

午後的斜陽透過窗欞,在精美的葦蓆上勾映出排列整齊的菱形光斑,光斑由小到大,一直鋪展到東牆下,曹壬和陸萸就在菱形光斑裡。

他們二人,一人孜孜不倦地教著,一人專心致誌地寫著,樂此不疲,早已忘了時間。

至方言掌燈,陸萸終於寫下一篇看得懂的小楷,她激動地站起身道:“二兄這下要為當初言我是朽木之事道歉了,謝謝君期,我終於可以揚眉吐氣一回了。”

她興奮地將紙捧在手上看了又看,腳下踱著歡快的步子,快樂得像隻剛出籠的小鳥。

曹壬在一旁看著也被感染了,眼裡有了笑意,雙眸明亮如星,真好,那樣生動的她又回來了。

正高興,陸萸低頭見曹壬已虛弱得傾身靠在書按上,忙自責道:“都怪我太笨,讓你如此費心”

說著,她雙手伸向他,關切道:“可有哪裡不舒服的?是否需要去床上休息?”

曹壬的身體素質原本就很差,今日連續幾個時辰坐在她身後手把手教她寫字,比他自己寫字還累,身體早已吃不消。

可他隻是搖頭笑笑:“尚好,現下你寫字稍有進益,很是值得。”

陸萸見他臉色發白,額頭已微微沁出一片細漢,心中更是自責不已,忙用力將他扶起,細細檢視他的表情。

一旁的方言心中雖有抱怨,卻還是上前接過曹壬。

才堪堪起身,曹壬明顯感覺體力不支,半個身子都倚在方言身上,可未表現出任何不適,隻笑道:“你出來也久了,恐府上擔心,今日就練這些吧。”

陸萸忙點頭:“是我忘了時辰,累了君期,你快些休息去吧。”

說話間,她愈發內疚,他為安慰自己強裝鎮定,她又豈會看不出。

鼻子忍不住發酸,她收斂著情緒道:“今日就此彆過,過幾日我再來看你。”

曹壬虛弱一笑:“去吧。”

陸萸走後,他斜靠在床上拿出她送的禮物細細把玩著,她說這個玩具叫“不倒翁”。

“不倒翁”額上有兩道皺紋,下巴上拖著白鬍子,笑容可掬的老爺爺活靈活現,他伸出手輕輕推了它一下,晃悠一圈後,又立了起來。

她說:“願君期像這個不倒翁一樣,日日開心。”

王府的侍人正忙碌地給廊下點上燈,天空又下起了綿綿細雨,燈籠照在院中,院中的青石板一片濕濕的亮。

再次推了一把“不倒翁”,曹壬喃喃自語:“願你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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