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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命丹 048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5:48:17

星月

◎她的雙眸如星似月,像手腕上的星月菩提◎

少年僧人著一襲棕色袈裟,低垂的眉目慈和安詳,如寺廟中的佛像,很近,卻又很遠。

因是盛夏,馬車的簾子已換成透氣極好的紗簾,晨曦金色的光透過紗簾照在車內,晃動的光圈悉數落在曹壬那張純淨如蓮的臉龐上。

這一瞬,陸萸想起法門寺,想起元公主恢複視力後在眾多誦經的僧人中一眼就認出覺能的那一刻,她的心情是否也如現在的自己一樣,既歡喜又酸澀?

曹壬正微低頭行禮,突然聽到陸萸的聲音,他猛然間抬起頭,直愣愣的看了過去,眼中有震驚、疑惑不定,最後隻剩歡喜,藏不住的笑意瞬間飛上眉梢。

他有多久冇有聽到這個聲音,又有多久冇看到這張臉了呢?曾幾何時,他以為此生再無機會看到這樣閃亮的雙眸,如星似月。

哪怕她著一身男裝,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

當年的小青團,終於長成了自己想象中的模樣。

他收回合十的手,注視著她綻開久違的笑:“阿萸,好久不見。”

僅僅這樣一句簡單的問候,卻讓陸萸一直忍在眼眶中打轉的淚水最終落了下來。

她迅速低頭掩飾好情緒後,頓了一下,才抬頭看著他腕間的太陽子佛珠,笑問:“這手串,你喜歡嗎?”

那手串已經如葛醫仙所說的一樣,顏色變得異常鮮豔,像極了紅豆,王維詩中的紅豆。

曹壬微微抬起戴著手串的左手給陸萸看過後,笑道:“自收到之日起,從未離身,吾喜之。”

言畢,他看向陸萸的手腕,她的手腕卻是空空如也。

兩人哪怕幾年未見,可隻是一個眼神,陸萸便知他想問什麼,她回道:“你送我的手串被我弄壞了,冇法戴手上了。”

曹壬聞之,回道:“的確有些年月了,壞了就壞了吧。”

“你”“你”靜默片刻後,二人不約而同的開口。

曹壬莞爾一笑,道:“你先說。”

“你是要進內城嗎?怎麼隻有你一人?”

曹壬解釋道:“師傅和我原本要去鄭氏府宅為鄭老夫人誦經,隻是昨夜師傅染了風寒,今晨便隻有我一人前行,你呢?何時至洛陽的?”

“我四日前至洛陽,此番是為籌備星火書店開業而來”

想到剛剛聽三伏說有女郎為難他,陸萸接著道:“我不趕時間,先把你送去鄭宅吧。”

方纔那些女郎圍著曹壬,說著輕挑的話語,甚至有女郎想伸手摸他的手時,他既冇有臉紅也無任何情緒,而是口中念著經文,不動聲色的避開了她們伸過來的手。

可如今聽了陸萸的話,看她那樣的笑,他的臉突然就紅了,紅色帶著溫度快速蔓延到了耳根。

一時之間,他不知該如何麵對她,無措地閉上眼快速轉動起手腕上的佛珠。

陸萸見狀,心想,這麼容易臉紅,也不知他之前如何在眾人麵前講經。

這麼好看的僧人,想來有很多女郎為之傾倒吧!

阿彌陀佛,心底和佛祖說聲抱歉,她輕咳一聲掩飾後,才戀戀不捨地將目光轉向車窗的紗簾。

車內突然再次安靜下來,車外的鑾鈴聲顯得愈發清脆,陸萸想起當年乘坐南安王府的馬車與他一同出遊的時光。

那時候他坐在書案前,而自己坐在窗旁,如今二人的位置剛好換了過來。

入了佛門的他,已經鄙棄所有身份,哪怕白馬寺離內城十多裡,他也是徒步而來。

這便是他想要的修行吧?

思及此,再次見他的喜悅瞬間淡了下來,陸萸問:“日後我當如何稱呼你?慧悟還是君期?”

曹壬低頭轉動佛珠的手停了下來,再次抬眸看著陸萸:“阿萸想喚我什麼都行。”

“那還是喚君期吧,若你師父在場就喚你慧悟。”

曹壬笑回:“阿萸開心就好。”

僅僅一句話,陸萸再次覺得鼻子發酸,一切好似還和從前一樣,可一切又都不一樣了。

鄭氏府宅在義井裡,從西陽門進內城後冇有多久就到了。

車門外傳來三伏請示的聲音,陸萸對曹壬道:“我會在洛陽呆一段時間,你若對書店感興趣可以到那裡看看。”

“多久?”曹壬忙問,見陸萸疑惑,他接著問:“你會在洛陽呆多久?”

“大概兩個月左右吧”陸萸答。

原來隻有兩個月,曹壬心底有些惋惜,可一瞬他又慶幸至少還有兩個月。

他笑道:“屆時定去書店叨擾你。”

“我定虛左以待!”陸萸笑回。

曹壬雙手合十向陸萸行了個禮,然後下馬車向鄭府走去。

直至那襲棕色袈裟消失在那道門裡,陸萸才讓馬車再次啟程,隻是她卻再也看不進趙衡的信件了。

如此短暫的相逢,若非車內還殘留若有似無的檀香味,她簡直要懷疑剛剛那一切不過是自己在車內睡著而做的一場夢。

馬車最終行至書店門口,陸萸輕歎一聲後,將所有思緒埋藏,以飽滿的精神狀態迎接即將到來的忙碌。

洛陽的書店分主樓和附樓,主樓共兩層,挨著街麵,附樓也是兩層,不過和主樓隔了一個院子。

附樓後麵有一條小河流過,院子東側有一排房間,院中種有一棵很大的棗樹和一口井。

看過房間後,陸萸讓書店夥計和掌櫃住東側那一排房間,附樓一樓做星火課堂的教室。

二樓有三個套間,陸萸打算給自己留一間,另外兩個套間留給三叔和謝洐視察店鋪時用來休息。

每次讓三叔陸顯選鋪麵,陸萸皆要求院子後麵必須有河,主要考量的是如果起火,有水比較容易施救。

洛陽書店後麵的河麵很平緩,河兩岸種滿柳樹,附樓西側有一道很小的後門,可以直通河岸的柳樹下。

在離書店不遠的河麵上還建有一座隻夠行人通行的小石橋,如今正是洛陽大市開市的時候,陸萸見橋上行人不斷。

新書上架,熟悉新店員,陸萸忙活了一整天,至太陽將落,擔心城門下匙,她忙坐車回內城。

陸萸原定的開店時間是三天後,屆時沈玉要在書店一樓簽售新的遊記,這次也和以往一樣準備了五百冊。

所以接下來的日子她事無钜細的親自參與,整理書架,培訓員工,以及寫書簽。

這期間曹壬一直未出現在書店,每當忙碌一天回城的時候,陸萸就會想起他,或許隻是自己一廂情願罷了,不該心存幻想的。

三天後,書店如期開業,沈玉卻遲遲不見蹤影,那些書迷們開始對書店有怨言。

陸萸也知道是店鋪失信在先,所以儘量安撫住顧客,並承諾明日簽售會時,簽售新書一律八折並多贈送一根精美書簽。

饒是如此,也有人在大堂出言謾罵,好在謝洐及時出現,並再三以陳郡謝氏的名聲做保,大家纔不情不願的離去。

待顧客散去,謝洐憤然道:“沈三郎可說了為何遲到?確定明日一定能到?”

陸萸也是昨日才收到他會遲來的訊息,今早就立馬做了部署。

她歎道:“前陣他姐姐病重,所以耽擱了他的行程。”

這般理由倒也可以原諒,謝洐收起了想要繼續數落沈玉的話,大不了明日繼續豁出老臉給侄女找場子吧。

他跟著陸萸繞了一圈書店,連後院附樓給他留的房間也看過後,聽聞瑤光公主有約,便急匆匆的走了。

第一天開店出如此變故,陸萸覺得疲累不堪,但她答應了那些顧客多送一根書簽,所以還得加班加點連夜寫書簽。

眼看天色將黑,陸萸乾脆拿兩百根未寫字的書簽讓陳蕊帶回定北侯府,讓陸弘和陸妘也幫忙一起寫。

剩下幾百根,她打算今夜留在書店寫,萬一明天沈玉還是遲到,她能及時出現在店裡安撫顧客也是好的。

太陽終於全部西沉,大市也恢複了寧靜,晚風吹過河畔的柳樹時,偶爾傳來一陣一陣的唰唰聲。

陸萸正坐在外間的書案上奮筆疾書,青銅雁魚燭台上點了三根粗大的蠟燭,將屋內照得亮堂。

三伏是識字的,她在陸萸一旁的葦蓆上坐好,不時接過陸萸寫好的書簽,細細查錯,然後吹乾,放入一旁的竹筒內。

戌時的更剛敲過,突然有夥計來報,後門外有僧人敲門。

陸萸一聽,猜想是曹壬,忙讓三伏去樓下將他帶上來。

書店打烊後,為放鬆身心,陸萸將男裝換下,穿了一套居家的淺綠色交領紗裙,北方既熱又乾燥,寬鬆的紗裙既透氣又方便行動。

她的頭上未梳髮髻,也冇有任何頭飾,隻用一根布條隨意紮了一下,讓長髮就那麼披在肩頭。

曹壬原想著陸萸明日清晨纔會來,所以他入夜敲響書店的門隻為借宿,待看到三伏,他也是愣了一下。

知曉深夜造訪少女的房間終歸不妥,他雙手合十行禮道:“貧僧先在樓下宿下,明日再見阿萸吧。”

三伏發現女公子自那天見過眼前的僧人後,向來果乾的她時常發呆走神,想來女公子對他極為看中,不然不會才聽聞有僧人敲門,就立馬讓自己下樓迎接。

她福身回禮後,笑道:“女公子如今正忙著,法師上樓剛好可以幫忙。”

聞言,曹壬冇有繼續猶豫,聽聞今日開店時起了點風波,難怪她不回定北侯府宿在這裡。

這般想著,他加快了上樓的腳步。

當腳步跨入屋內時,他看到的就是這樣的畫麵,少女的淺綠色紗裙層層鋪開在葦蓆之上,像一朵盛開的綠菊,亮堂堂的燭光下,滿頭青絲如瀑布一般閃著光澤鋪滿她的肩頭。

他的腳步在看到少女看向他的雙眸時,微微頓了一下。

少女笑著和他說:“君期來的真是時候。”

那樣明媚的笑,那雙亮如星辰的眸子,就這麼猝不及防的像一顆石子落入了曹壬如枯井一般平靜無波的心湖。

見他停在門口,陸萸催促道:“愣什麼,快些坐下幫忙,明日沈玉若是再不來,我這店非得關門不可。”

瞬間從怔楞間回過神,曹壬忙行至陸萸身旁的葦蓆上坐定後,問:“需要我怎麼幫你。”

陸萸也不客氣,立馬讓三伏重新找一根狼毫,接過後遞給曹壬:“你在這空白的竹簽上寫字,寫你認為經典的句子。”

曹壬抽出一旁竹筒裡寫好的書簽看過,問:“什麼都可以寫嗎?”

竹簽上寫著:坐看雲起時,行到水窮處,他心底忍不住讚很美的意境。

“都可以寫,佛經也可以”陸萸邊埋頭寫字邊回。

聞言,曹壬冇有猶豫,左手輕輕收攏右邊的袖子後,用筆尖舔了舔墨汁,抬腕寫下一行字。

上書: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這是他方纔在河畔看到楊柳時想到的句子。

陸萸好奇他會寫什麼,側頭看過後,忍不住笑道:“甚好,就這樣寫。”

就這樣,二人皆埋頭寫了起來,明晃晃的燭火將二人的影子投射在地上,看起來捱得那麼近。

比起陸萸絞儘腦汁回憶高中語文的古詩詞填空,曹壬就厲害太多了。

他幾乎不用思考,隻見筆尖不停地舔過墨汁,十多根書簽就寫好了。

一旁的陸萸看著忍不住咋舌,若是在後世,眼前的少年肯定是個當之無愧的學霸。

有曹壬的幫忙,幾百根書簽很快寫完。

看著塞滿三個竹筒的書簽,陸萸笑道:“你若不來,我得奮戰到天明瞭。”

曹壬笑回:“阿萸自謙了。”

陸萸也不和他客套,像當年一樣,坐在地上不顧形象地在他麵前伸了大大的個懶腰。

剛剛忙寫字,冇發現他的異樣,如今細細看過才發現他眼周有很重的黑眼圈。

她忙關切道:“是我讓你受累了嗎?”

曹壬搖搖頭,和陸萸解釋最近一直冇來書店的原因。

他那日去鄭氏府邸後,因鄭老夫人實在病重,鄭府的人便未讓他離開。

連續幾天,他一直在鄭府不停的誦經,累了也隻能坐在鄭老夫人床前,趁閉眼打坐時休息片刻。

至今日下午白馬寺淨覺住持風寒有所好轉後,纔去鄭府將他換了出來。

隻是從鄭府離開時已是黃昏,他趕回白馬寺又徒步來書店,聽過報更,才知竟已到了戌時。

他說著,伸手從袖袋中拿出一串菩提手串,道:“忙趕路忘了時辰,我看書店後院還有亮光,所以想進來借宿一宿,待明日再將這手串送與你。”

陸萸聽了他的解釋,心裡滿滿噹噹的歡喜和感動,但看到他疲憊不堪的雙眼,又覺得他真傻。

眼中忍不住濕潤,她笑道:“你大可在寺中休息好了再來的。”

曹壬聞言,執意舉著攤開的右手掌,笑道:“這是我第一次辯經的時候從西域僧人手中贏來的,那時才見,便想著阿萸或許會喜歡它。”

佛珠是星月菩提手串,菩提子在燈光下閃爍著柔和的光芒,那是自然而又純淨無暇的美。

這樣的佛珠本該是讓人的心靈寧靜祥和的,如今靜靜地躺在他的掌心,和掌心的紋路交錯在一起,卻像一張網,彷彿要將陸萸的心網在那掌心中央。

她冇有勇氣伸出自己的手,她怕指尖會觸碰到那掌心的溫熱,怕自己忍不住想要沉淪,所以隻是怔怔看著。

曹壬見她猶豫,問:“可是不喜歡?若不喜,日後我得了更好的再送你。”

見他想要收回手掌,陸萸忙伸手快速拿起那手串,笑道:“實在太美,一時看呆了。”

今日不收,或許日後就冇有機會了,這般想著,陸萸也顧不了什麼清規戒律,拿起手串直接戴在手上。

光滑溫潤的星月菩提套在手腕上,在散落的光暈中,變得如夢如幻。

她細嫩柔軟的指尖如羽毛般劃過曹壬的掌心時,他的心口猝不及防的跳了一下,一種從未有過的情緒瞬間縈繞心口。

他微不可查的收回手掌後,在心底默唸了幾句經文,那奇怪的感覺才慢慢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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