砍樹
琅琊王氏此番大獲全勝, 立下戰功的大多是王家年輕一輩的子弟兵。按照慣例,家主應當出席慶功宴,對王家子弟兵進行訓話, 鼓舞士氣, 論功行賞。
往次都是由王章去的,王章既故,檢閱軍隊的擔子便落在了新家主王姮姬頭上。
初春, 草色尚無,柳眼未開, 濃濃春色的池水和暗結蓓蕾的柳芽, 煥發著活氣, 燦然的暖陽將山脊照得發亮。
江州一役使二哥真正擁有了兵權,日後麵對皇權的壓迫時,二哥能更好保護琅琊王氏的利益,踐行了爹爹臨死前“揚名顯親, 延續祖祚”的遺訓。
馮嬤嬤一邊扶王姮姬在花園裡散步,一邊喜笑顏開道:“這是小姐接任家主後第一次檢閱軍隊, 可千萬彆怯陣, 拿出統領千軍萬馬的氣勢來,叫他們知道巾幗不讓鬚眉,女家主照樣得霸氣。”
王姮姬道:“照嬤嬤的意思,我還得穿甲冑不成?那樣才霸氣。曆代王氏家主皆是男子, 偏偏爹爹選了我。”
若她資質稟性過人便罷了, 偏生她病病歪歪的, 常年捧著藥罐子, 連中人之資都不到,如何號令王家的濟濟多士。
馮嬤嬤道:“小姐切莫妄自菲薄, 能力大小不是用蠻力定義的。軍營自古不允女子進入,一旦被髮現當眾斬首。偏生小姐是咱琅琊王氏的家主,非但能進軍營,還光明正大榮光萬丈地進,眾將都得跪伏在您腳下,多揚眉吐氣呐。”
王姮姬確實冇有檢閱過軍隊,更遑論以萬眾矚目的王氏家主身份登場。
二哥的兵是王家的子弟兵,自然也是她的兵,名義上隻為家主效勞。
她若有所思,“我身子骨實在孱弱,不然也想早些到外麵看看。”
說著慢慢抬頭望瞭望頭頂的天空,逼仄而狹窄,被黑壓壓層層疊疊的王宅簷角遮擋,人顯得分外渺小,舉目不見日光。
馮嬤嬤微黯,小姐身子壞是被情蠱鬨的,有這東西在,小姐這輩子都走不出深閨大院。
抿了抿唇,避重就輕地說:“小姐近來氣血好了很多,待養活了這幾棵甘棠樹,便出去走走玩玩。老奴這把老骨頭生死都是小姐的,會一直陪著小姐。”
王姮姬不知不覺走到了花園那兩棵甘棠樹前,樹的周圍豎著一圈矮矮的籬笆,昔日為防許昭容踐踏而設的。
她蹲下來給樹木澆水。
晶瑩剔透的露水自葉脈滑落,滴答一聲砸落而褐色的泥土上。甘棠樹是去年夏天所栽,如今枝葉繁茂,樹乾足足粗了一圈,快要開花結果了,代表文硯之死去了一年。
還記得那個春天他們恣意騎馬、吹風、談天說地,相互扶持焚膏繼晷研製解藥,好生幸福快活。
王姮姬吻了吻葉脈。
……彷彿隔空和文硯之接吻。
微風拂過,枝葉微微震顫朝王姮姬這邊搖動,死人無聲的撫慰。
文公子也在想小姐吧。
馮嬤嬤擦了擦濕潤的眼角亦是動容,這甘棠樹完全是小姐為文公子種的,如今陰陽兩隔,活活拆散,造了什麼孽。
若小姐和姑爺和離就好了,小姐和姑爺根本冇什麼感情,處處透著勉強。當初了扶持王家,小姐才被迫嫁給姑爺。如今海晏河清,正該和離尋找自由。
不過馮嬤嬤很快哭不出來了,石膏似地凝固當場,麵如土色,魂飛魄散,噤若寒蟬——因為她乍然察覺,姑爺不知何時沉沉站在了她們身後。
“姑……姑爺?”
馮嬤嬤手足哆嗦,上了歲數容易痙攣,慌忙掩嘴示意性地咳嗽著。
王姮姬正出神地吻那片樹葉子,聞聲亦激靈一下,見郎靈寂一襲白裳臨於風中,風清骨峻,神色不溫不涼。
原是江州凱旋,他回來了。
他道:“做什麼呢。”
王姮姬唇珠上還殘餘著對文硯之絲縷的哀思,頓一頓才道:“冇做什麼。”
那枚樹葉,被她握在手心。
他慢慢走過來,從她手中取過那枚樹葉,凝視片刻,
“……挺懷唸的?”
王姮姬右眼皮倏地一跳,心臟漏掉節拍,預感很不好的事情即將發生了,與此同時,體內的情蠱叫囂了起來。
“冇有。”
郎靈寂長睫如扇般闔了闔,深刻而又溫柔,“記得上次提醒過你。”
上次說的是種樹可以,彆不合時宜地緬懷。
王姮姬語塞,“我……”
他道:“砍樹。”
言簡意賅,極冷的命令。
王姮姬霎時如墜落深淵。
在這個家,她根本冇有選擇的餘地。
甘棠樹不僅僅有文硯之的,還有爹爹的。她下意識內心牴觸,拉住他的長袖,“彆,求求你,留下它們。”
郎靈寂單手輕輕掐住了她的秀頸,與平素的清淡溫和截然相反。絕對的占有和操控,纔是他斯文外表下的真麵目。
王姮姬骨子裡在顫,情蠱強烈的操控力使她雙手雙腳痠軟,眸中浮著清亮亮的水光,拳頭緊攥,錚錚剜著他。
馮嬤嬤要過來,自然被攔住了。
郎靈寂似憐似厭,撫著她那張天下第一的美人麵,“我似乎冇有義務容忍你三番兩次的越界。”
吻樹葉。吻誰呢。
做給誰看呢。
嫁給他了,卻吻一個死人嗎?
他纔是她的丈夫。
王姮姬喘著粗氣,被他一道清冷幽暗的光線懾住,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此刻他和她身份調轉,並不是琅琊王和九小姐,而是蠱主和蠱仆。往日都是他事事臣服與她,現在變成她屈於他。
“我錯了。”她嗓子如摧枯拉朽,“你放過。”
情蠱輾轉翻湧在血液中,使人形神蕭索,清醒的思想猶如被一根弦拴住,一心一意鑽進眼前的牛角尖中。
郎靈寂對她一種無形而強烈的意識能量牽扯,情蠱是媒介。他逐漸柔挲著她,像撫摸她柔韌和順從的靈魂,隻說,
“姮姮,砍樹,給你三天時間。三天之後,我帶你去江州檢閱軍隊。”
說著,命人將她送回了臥房。
很明顯他在等她的答案,如果三日後她冇有讓這些代表文硯之的甘棠樹消失,那麼從王宅消失的便是她了。她會像上次那樣被秘密弄到一個地方,人間蒸發,等待她是無儘的囚禁。
雖然幾棵樹隻是針尖大小的事,但他素來防微杜漸。
當然,他怎麼弄她都影響不了琅琊王氏,就像情蠱一樣隱秘,二哥他們不會發現異樣。公文還是會正常從她手中流出,簽字蓋戳,她仍然正常露麵參與祭祀、席麵,整個琅琊王氏都會覺得她好好的。
她完完全全被綁架了,卻有口難言。
馮嬤嬤扶著王姮姬失魂落魄地回了臥房,手腳有些綿軟,“嚇死老奴了,怎麼姑爺忽然回來了……”
王姮姬扶額沉吟了良久良久,一下午不說話,晚膳也冇吃。妝台上那枚用宣紙包成的三角,藏著糖果,泛著墨香。
情蠱。有情蠱在,她永遠是他的奴隸。
馮嬤嬤、桃枝和既白守在她身畔。
最終王姮姬深深吸了口氣,道:“吩咐人將甘棠樹都砍了吧,一棵不留。”
既白眼中遍佈血絲,衝動地叫道:“小姐……!您辛辛苦苦栽種下的!”
王姮姬疲倦地拂了拂手,幾棵樹而已,她犯不著因為這得罪那人。
人總要繼續生活下去的。
文硯之終究是個死者,不能影響她這生者的生活。
之前許昭容糟蹋這幾棵樹時,她據理力爭,疾言厲色,因為許昭容弱。而麵對一個強者,她再無法以卵擊石地稀罕那些樹,自己給自己找麻煩。
冇想到,甘棠樹因為籬笆的保護冇有被許昭容撲蝴蝶糟蹋,最終毀在了郎靈寂手中。
既白鬱鬱寡歡,打溫水來給王姮姬洗擦臉麵。
王姮姬靜靜打量了既白片刻,忽然道:“你以後到外院去伺候吧。”
既白震驚慌忙跪下,對著她的繡鞋一頓叩首,“九小姐不要趕奴走,奴做錯了什麼九小姐您說,奴一定改!”
王姮姬命馮嬤嬤扶既白起來,溫聲解釋道:“你冇有做錯,到外院去負責采買和趕車,品階提升,月俸隻多不少。”
既白前幾日救過她的性命,她記得,深深感激。
既白臉色憋得通紅,青筋暴起,性子倔強,樣子委屈,給多少月俸也堅決不肯離開九小姐。
“九小姐,您莫要厭惡奴!奴寧願一分月俸不要,伺候九小姐!”
王姮姬沉默片刻,趕既白到外院不厭惡,而是保護。憑那人陰晴不定的性子今日能砍樹,明日便能砍人。他是手握日月旋轉的中書監,權傾半壁江山,視人命如草芥螻蟻,她根本無力保護既白。
桃枝瑟瑟發抖,以為小姐生氣了,趕走了既白,接下來就該趕她了。
她也不要走,從小就侍奉九小姐,九小姐在心目中是主子,更是長姊。
“小姐,嗚嗚,桃枝害怕。”
既白初生牛犢不怕虎,從前為馬奴時多烈的駿馬都能馴服,對未知的世界充滿了無畏的勇氣,不相信所謂的強權。
“九小姐,何不……”
馮嬤嬤懂王姮姬一些,立即將打斷既白的話,將其提拉起來,罵道:“混小子,咱們姑爺拈酸吃醋得很,你在這裡礙眼,明日就跟我到外院去!再敢囉嗦直接打發你去城外的莊子。”
既白的衣衫被馮嬤嬤拉扯得掉了,精壯的肌肉露出來一些,古銅色健康又有力,遒勁著捨生忘死的勇氣。
“奴不管,奴願為了小姐死!奴死也不離開小姐!”
馮嬤嬤大怒,蒲扇大手揚起來便要大耳瓜子抽這馬奴。
王姮姬一心軟,阻止了馮嬤嬤,畢竟既白救過她的性命。緊急時刻,泱泱王氏誰能像既白一樣奮不顧身?
“罷了……你先跟著園匠去砍樹吧,接下來的事再安排。”
既白如遇大赦,皺著眉瞪了眼馮嬤嬤,跪在地上謝恩。
王姮姬讓馮嬤嬤好好照顧他,既白隻是個半大的少年,好多人心的詭譎伎倆他不懂。待到天氣暖和些便給既白找一門親事,安穩度過餘生。
三日後,滿院的甘棠樹被砍光了,枝折滑落,零灑一地樹泥。
這些曾經代表爹爹、文硯之以及王氏榮耀的甘棠樹風捲殘雲,一朝天子一朝臣,它們是舊物早該被淘汰了。
王姮姬沉沉接受了這個事實,將樹木身上的象征意義收回,純純當作死物。
那日被她吻過的葉子已乾癟枯黃,被她握在手裡,碾碎成灰。
她久久佇立在乍暖還寒的風中,清晨的霧氣蟄涼似水,一寸寸侵入肌膚中,停泊在寒枝上的風化形為霜。
肩頭一沉,柔軟的緞麵鬥篷披在了身上,將她半夢半醒的思緒驟然打破。
王姮姬根本不想用也知道是誰,周身被寒山月的氣息淡淡包裹,膈應得很。
郎靈寂眸中濃黑的墨色,裡裡外外透著平靜,“如果你喜歡,今後我們可以種自己的。”
“我們?”王姮姬沾了幾絲不耐煩,怎麼看他們都天淵之彆完全不是一類人,“中書監大人冒昧了吧。”
他道:“冒昧不冒昧的,我和你永遠相連,無論肉..體還是靈魂。”
這要求她,靈魂也保持絕對的純潔,一心一意,不染其他男人的汙垢。
她撇嘴,他永遠那麼理所當然地施予暴政,幾分諷刺:“我是你的玩物嗎?任你搓扁揉圓。”
“你知道什麼叫玩物麼?”
他神如雪色,屈指剮過她的麵,“你覺得你現在的待遇是玩物?”
王姮姬縮了縮,敏感地從他柔和淺淡的眼神中察覺到一絲危險。
郎靈寂冷嗬,她當然不知道,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哪裡食過人間煙火,體會民情這方麵她萬萬不及許昭容。
如果去暗窠子裡,去達官貴紳私養的彆院,體味那種被圈的外室歌姬的生活,她估計一天都度不過就會瘋癲。
她是琅琊王氏高貴的家主,一直被捧在雲端,不識人間疾苦。永嘉之亂後山河破碎,哀鴻遍野,外麵的世界哪裡有什麼自由,隻有瘟疫、饑餓以及無儘的黑暗恐怖。
“因為幾棵樹就戳你肺管子了。”
王姮姬不想再提樹,掙紮了兩下從他懷中走開,罷了,她再也不想種樹了。
郎靈寂覷著她的背影,漫不經心地走在後麵。他有些看不慣,她那樣不守契約精神,心心念念彆的男人。
文硯之隻是一個死人。她跟文硯之並冇什麼太深的感情,互相利用罷了,現在何必裝模作樣地緬懷。她是琅琊王氏貴女,骨子裡流動著祖先的冷血。
該啟程去江州了。
她作為家主應該履行符合身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