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誰
眾人麵如土色, 震驚得久久冇回過神,甚至險些懷疑耳朵出問題了,杯中的酒無意間顫顫灑到了外麵, 紛紛不知所措, 呆若木雞,噤若寒蟬。
郎靈寂亦瞬間凍住,帶有幾分不可思議, 緩緩地側過頭。
鴉默雀悄。
真正的主角文硯之已被請上來,從容不迫地掀袍與王姮姬並排跪在一起, 挺直身板接受陛下賜婚。
郎才女貌, 佳偶成雙。
“……好, 朕便應允,擇日為你們賜婚,賀爾等天賜良緣。”
皇帝聲音朗朗,金口承諾, 片刻之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 婚事竟已一錘定音。
皇帝不為王小姐選誰為婿負責, 他隻是龍椅上的傀儡,負責賜婚頒旨。
他流暢說出的每一句話,為王小姐選新婿預先排演好的,即便新婿人選臨時改變。
按照章程, 過幾日王小姐和新婿親自入宮, 在太極殿內正式受陛下的賜婚, 領受蓋璽的聖旨。
王姮姬與文硯之雙雙納頭拜下, 看上去是一對璧人,宜室宜家。
他們彼此互相望瞭望, 心有靈犀,秘密隻有對方知道。
皇帝的承諾是一道強有力的保護屏障,生米煮成熟飯,塵埃落定,任何人再不能更改婚事。
司馬淮眺向二人,五味雜陳。當初在田野間結義為兄弟時,三人約定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哪曾想到他那兩個結義兄弟會結為夫妻。畢竟時過境遷了。
章程過於絲滑,合情合理,冇半分停頓之處,好像事情本身就該這樣。
這時,震驚過度的眾人才遲遲迴過神來,新郎竟不是郎靈寂。
有人竊竊問:“這位公子是……?”
顯而易見,這位姓文的新婿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平民。原來王小姐傾慕的一直都隻是個平民,與琅琊王無半點關係。
甚至有人認出來,文硯之是禦史台大夫陳輔的關門弟子,支援科舉考試製度改革,曾經公開聚眾詆譭過琅琊王氏,謗議朝廷。
前些時日鬨過流言,王小姐在野外騎馬時被一寒門使卑鄙手段玷汙了清白,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無可奈何隻能委身下嫁。
當時王家力壓此謠言,人人都以為捕風捉影,誰料又發酵起來了。
王氏那等豪橫之戶竟不計前嫌收一個寒門為婿,定然因為小姐已然失貞,甚至腹中珠胎暗結……
眾人不由自主盯向角落處的琅琊王——王小姐的原定未婚夫,疑問,憐憫,嘲諷,炙烤的目光猶如火燒。
這寒門好惡毒的上位手段!
琅琊王忍得?
王氏忽然更改女婿人選,正常人定然勃然大怒,當場掀桌理論,與那個殺出來奪妻的寒門對峙。
琅琊王與琅琊王氏向來是朵雙生花,親密無間,關係儼然裂出了痕。
有人幸災樂禍,有人憂心忡忡。
郎靈寂沉默如一尊石像,好似被無形的箭刺中,如同被遺忘的影子。
一切那麼突然,陌生,超脫了軌道。
他慢慢抬起首來。
許久,他無聲,似無言以對了。
王章波瀾不驚,彷彿早已料到這一切。其餘王氏子弟表情各異,大多佯裝飲酒或夾菜,看樣子皆通悉內情。
族中古板的老輩如王慎之等人已看不下去,滿臉怒容,眉頭緊繃,藉著更衣的由頭拂袖而去。
王戢拳頭緊攥,眼睛紅得快要滴出血來,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場麵僵滯良久。
畢竟是王小姐選未婚夫,眾人愣了片刻,便心照不宣道出恭賀的話語,暫時忘記貴賤不能通婚的規矩。
恰如冬天的太陽,光罩在身上,感受不到絲毫暖意。
氣氛詭異,場麵凝凍,喜慶感煙消雲散,倒像肅穆的靈堂。眾賓猶如被雨打的鵪鶉,疑惑頹廢,意興闌珊,各自無話,宴會冇持續多久便支零破碎了。
長久以來,琅琊王一直以王小姐的未婚夫自居,從今以後換人了。
月夜,兩片烏雲籠罩。
眾賓離去後,王氏內部清點禮物,收拾善後,又忙碌了很長一段時間。
王姮姬和文硯之已訂了婚,二人腕間各自簪了純潔的山茶花,象征一生一世一雙人的堅貞愛情,不滅不渝。
王家子弟有的托病回房休息了,有的還留下。王戢、王紹、王瑜等人提前都知道九妹婚事有變,平穩接受了。
陛下已承諾賜婚,文硯之正式成為王家贅婿,今後入王氏族譜,之前王章提出的那幾點條件,文硯之該當履行了。
要娶九小姐,文硯之需以入贅的身份,放棄仕途,放棄原本的信仰,一輩子效忠王氏,踏踏實實在王氏當贅婿。
王章萬般不放心,一遍又一遍地逼問:“答應老夫的事,你可還記得?”
文硯之緊咬牙關,畢恭畢敬說:“小生記得。”
王章捋須點點頭,“若你違背諾言,老夫隨時會把你掃地出門,到時莫怪老夫無情。今日已晚便先休息吧。”
王章雖拋棄了琅琊王,對文硯之冇什麼太好的臉色。寒門與士族的階級差異猶如鴻溝,一切都是為了女兒罷了。
王章年過六旬,本是知天命之年,卻為女兒做了這輩子最離經叛道的事。
有時候他自己都想笑,到下麵見了列祖列宗,他定然會被罵溺愛女兒,置家族前途於不顧。
可他這輩子平流進取,就做過兩件離經叛道的事,這算一件,另一件事縱容王戢失手殺了先帝……
有什麼罪,讓他老骨頭來扛吧。
文硯之聽罷訓話,緘默退下。王姮姬與他一道,送他回閣樓去。
“文兄,爹爹是心腸最好的人,隻是嘴上嚴厲些。你心裡不舒服嗎?”
文硯之蒼白地勾勾唇,苦笑道:“我本是一介草民,能入你們王氏大宅已三生有幸。”
這話夾雜自嘲的意味,聽起來像反話。他本有追求有理想,被迫放棄仕途委身王氏當個窩窩囊囊的贅婿。
王姮姬沉吟道:“若文兄不方便,今後我們一同搬出去也是可以的。但是為人子女,我必須早晚侍奉爹爹喝藥洗漱,讓他晚年恣意快樂些。”
文硯初搖頭拒絕,“我懂,父母在不遠行,小生隻求及早為鄭蘅兄研出的根治毒素的藥方,萬萬不敢有此奢求。”
王姮姬彎唇道:“你總是禮貌得過分,其實有什麼話直說就好了。”
未婚的兩人牽著手釋然笑笑,緩步吹著夜風,走一路談心了一路。
文硯之潛有隱憂,不知陛下是否起駕回宮了,如果有可能他想趁今日與陛下私下裡見一麵。鄭蘅畢竟是王家人,有些心事無法對她明說。
庭院深深深幾許,王氏宅院彷彿吞噬人的墳墓,暮色中層層疊疊,困人牢籠。
月上中天,明亮如雪,蟬鳴陣陣。槐樹張牙舞爪的濃黑樹影隨風擺動,深藍色的夜空上一顆星星都冇有。
一層夜霧縹緲著,烏鴉棲息在彎彎曲曲的枝椏上,人間恍若變成黑與白,不是月亮的慘白,就是萬物的純黑。
肅殺凜寒的夜晚。
王姮姬和文硯之抱著幾件稱心的新婚禮物徐徐走過來,言談之間甚為和諧,商量著大婚的吉日。
石橋邊上,郎靈寂半倚半靠著,懶散地喝著一杯酒,酒中盛滿了月光。
他一身鴉色輕緞長衫隨風浮動,滿身霜寒之氣。墨色的發,冷色的眼,似乎整個人也融入到黑暗的夜幕中一同沉淪。
許是醉了緣故,聞她,“過來。”
文硯之愣在當場,這些日以來他一直避著帝師,就怕狹路相逢發生爭執。
青筋暗暗暴起,唇死死抿成直線,既然避無可避,便做好了玉石俱焚的準備。
然而文硯之被當成了空氣。
王姮姬笑容亦凝固,與郎靈寂狹路相逢,並不想和他多說,尤其是文硯之在場的情況下。
擦肩而過時,郎靈寂攔住了她。
王姮姬被他籠罩,腳步微沉。
文硯之怒色升騰,本著正麵交鋒的準備,欲上前救人,呼喊巡邏的侍衛。
郎靈寂平靜地乜了眼,如漆黑的天幕,漠視一隻卑賤的螻蟻。
這眼神,太熟悉不過。
前世她執意拒絕許昭容進門時,他就曾用這樣的眼神看她。
王姮姬走夜路遇見瘋子發瘋,怕連累了旁人,啞聲道:“文硯之,你先退下。”
郎靈寂攔在她麵前的手,月光下呈蒼白的冷釉色,彷彿一具屍體,平靜中夾雜幾分癲狂暴風雨的毀滅意味。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先彆叫人。”
文硯之不肯,被王姮姬再三勒令,才勉強退到槐樹後,警惕著這邊動靜。他黯黯然捏碎了拳頭,在這王氏大宅,他永遠是手無寸鐵的寒門。鄭蘅是他未婚妻,此刻被遣走的人居然是他。
湖畔月色下,隻剩下兩人相對而立,濃黑而朦朧的影子像一對旖旎的戀人——彼此相互詛咒的昔日戀人。
“緊張什麼?”
郎靈寂似憐似厭,“那麼著急支他走,還怕我殺了他?”
王姮姬定定,“你當然不敢。”
“可你殺了我。”他輕聲幽怨著,漫不經心,“九小姐高高在上輕飄飄的幾句話,便殺人誅心。”
殺了他多年辛苦鑽營,殺了他日複一日的盤算謀劃,殺了他對未來的一切,使他所有的所有毀於一旦。
“多殘忍呐。”
王姮姬瞪著他,目光如箭。
失去情蠱的控製之後,她與他站在了平等的位置,不必再有任何顧慮。
“琅琊王,你醉了。請彆擋路。”
不叫侍衛不是因為她怕他,而是念在他輔佐王氏多年之恩德,不願把事情鬨大,使雙方魚死網破。
畢竟他對琅琊王氏還有殘餘價值,父兄在朝堂上還要與他合作。
郎靈寂目光流淌得很慢,猶默默浮現於黑暗的夜月清輝,隔著三尺的距離,他第一次這般認真地看她,似把她身上每一寸都看千千萬萬遍。
素來穩坐釣魚台的他,定定問,
“姮姮,再說一遍,你嫁給誰?”
王姮姬微微揚起了下巴,“文硯之。你白天也聽見了,何必多問廢話。”
他冰冷的鴉睫眨了眨,置若罔聞,“退了吧,我原諒你,就當冇發生過。”
王姮姬愕然張了張嘴,不知他怎麼大言不慚地提出這種無理請求的,“不可能。”
說罷就要越過他離開。
“七月十五,我們成婚吧,”他從後麵靜靜地說,有種可怕的偏執,“春和景明,風和日麗,是你之前親自選定的。”
王姮姬不怕他惱怒發瘋,隻怕他日夜糾纏,像影子似地黏著,鬨得所有人都不得安寧。
“郎靈寂,你聽不懂話嗎?我不喜歡你了,好聚好散,似這般糾纏有何意義。否則待我告訴爹爹和兄長,你失去的隻會更多。”
她森寒的語氣猶如一根根鋼針,狠狠紮入心臟。
郎靈寂的酒意終於被喚醒了幾分,道,“……以前我們不是說好的嗎?”
王姮姬:“不算數了。”
“你變心了。”
她理了理衣襟,“就當我變心了吧。”
他問,“那寒門書生究竟有什麼好?”
“哪裡都不好,我卻偏偏喜歡。”
郎靈寂聞此終於冷笑,平日那穩坐釣魚台的氣質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卻偏偏喜歡”。
所以呢,他算什麼?
他在外麵為王氏賣命,而王氏內部密謀退婚,連他救過數次性命的王戢都欺騙他,敷衍他。
明明他再三強調過,他的條件隻是王姮姬,隻要一個王姮姬。
捫心而問,自從入仕以來他做的樁樁件件,全是為了琅琊王氏。
九品官人法,積弊已久。
豪門右族,肆意占有田地,侵占國家財富,使國之戶口少於私戶。
琅琊王氏,更篡逆弑君。
樁樁件件早已觸怒了皇室,他一直昧著良心幫琅琊王氏。
眼見如今江州戰場已定,皇帝已在掌控之中,天下再無顧慮,王氏便露出本來麵目了。
琅琊王氏將他的一生拴住,要他當牛做馬,卻因王姮姬一句“喜歡”,輕輕易易將婚約給了另一個寒門。
琅琊王氏,還真是對人用罷就丟。
“好個我卻偏偏喜歡。”
他道,”既然以往都不做數了,作罷便作罷,便祝王小姐和那書生百年好合,今後再也不打擾王小姐了。”
王姮姬好容易擺脫了糾纏,難受得緊,決然離開。
“但願殿下你說到做到。”
郎靈寂指骨攥得發抖,寸寸睨著她的背影,幾乎凝凍成冰。
王姮姬立即腳步踏出,離他越來越遠,不再應聲,背影堅韌。
郎靈寂卻又將她攔住,咫尺之間呼吸交織。
王姮姬再度一震,浮起怒意,“你這麼快就出爾反爾?”
他嗬嗬,“不是你們先出爾反爾的嗎?”
她耐心已耗儘,咬牙切齒下最後通牒:“彆再糾纏,否則我真要喊人了。”
郎靈寂那柔淡的聲音若深山流泉,雪化為水,儘了此生最大的柔情,“彆鬨了,玩笑已經夠了。收回白日的婚約,我和你以後好好過吧?”
前世今生,他從冇這般挽留過她。
她想讓他低頭,他低了。
王姮姬毫不猶豫打斷,“做夢。”
郎靈寂黑滲的眸頓時比最黑的夜色還深。
王姮姬趁著空隙,再次將他推開。那邊的文硯之聞聲,立即伸手將她牽住,意態是那樣親密,默契深深,兩人相攜快步遠去,如避豺狼虎豹。
“你再多耽擱一刻,我便要喊人了……”
“府邸是該加強戒備。”
文硯之對王姮姬說著悄悄話。
郎靈寂沉然闔上眼睛,良久良久靜若石像,心頭恍若雷電劈過,驟然將定親的巨鎖斬斷了。
她當著他的麵,和另一個男人牽手,對著另一個男人笑。
他睥睨著粼粼月光浮現湖麵,醉意朦朧,活著冇甚意思,跳下去算了。
王姮姬,行,真行。
琅琊王氏,也夠行。
春日已經正式來到了,春夜卻冇有任何溫暖,反而漂浮著飽蘸風雪的寒氣,傷口被凍得隱隱作痛。
王宅內照亮夜路的明燈,在夜霧的瀰漫下宛若黯淡搖曳的火苗,搖搖欲墜,充滿了無力感,讓人半醉半醒地遊蕩其間。
王姮姬走後很久很久,郎靈寂依舊在原地呆著,他今日這麼一身純黑的素服,彷彿在為自己的命運披麻戴孝。
他想到了前世的事。
前世,她也是這麼倔強。
不聽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非得自己選婿,而且相信一見鐘情。
新婚時候,他們相敬如賓,是貴族圈裡的模範夫妻。隻不過後來他們因為某事發生了一場巨大的爭吵,離心離德。
她慪氣了半年,過世了。
他按禮節按部就班地料理了她的後事,墳頭草青青,也冇想到她那麼脆弱,因為這點小事就過世。
人死不能複生。
他遣人在她墳前種了兩棵紅梅,每年隆冬都開花結果,在地底下百無聊賴之餘,可以欣賞欣賞。
他確實不愛她,卻承諾過守護她。
意外讓她英年早逝,是他的錯。
重來一世,她記恨上了。
對於這種隨心所欲的高門貴女,郎靈寂冇什麼辦法。對於同樣過河拆橋的琅琊王氏,也冇什麼辦法。
……
清晨晶瑩剔透的露珠掛在鉤子般的枝葉末端,要墜不墜,氤氳著潮氣。
這等季節天色最是要命,寒氣侵入骨髓,黏糊糊,陰雲壓抑地籠在低空之上,混混沌沌,萬物都進入一種低靡的氛圍中。
郎靈寂在家主王章的院落門前,在黑夜中佇立了一夜,冷霧吸入肺腑深處,玄黑的衣襟被清晨的露水打濕。
起早灑掃的丫鬟們見了幾分唏噓,帝師哪曾有過此刻這般狼狽。
發生了那樣的事,誰也受不了。
帝師哪哪都好,為王氏做事良多,卻說拋棄就被拋棄了。
丫鬟們回稟道:“琅琊王殿下,家主近來疾病纏身,不見任何人。”
郎靈寂垂眼道:“多謝。”
卻不走。
他情緒上一如既往的平,眸中寒色浮浮,比天邊的北極星的還冷。
看來是不見太尉不罷休。
良久,門終於拗不過打開了。
王章頭上繫著抹額,病體纏身,昨夜飲酒引發了病根,休息得並不好。見了郎靈寂,請他坐下,沏了壺龍井暖暖身子。
“雪堂身上還有傷,這麼早便在外麵,仔細著了風寒。”
郎靈寂木然坐著,未曾飲茶,開門見山道:“伯父該當知道我為何而來。”
兩人很早以前就在一塊互扶互助了,可以算是忘年交。多年的交情,同仇敵愾,彼此都曉得對方的心思。
琅琊王氏,門高非偶,毀婚棄約。
王章抿抿唇,緩慢喝了口茶,意味悠長地說:“雪堂,這事怪我冇提前知會你,姮姮和你不合適,若是硬湊了這樁婚事,才是毀了你們二人的一輩子。”
郎靈寂猶如死水,“所以呢?”
王章道:“她自小就是脾氣執拗的,看中了誰便更改不了,同樣,看不中誰也是永遠看不中的,你應該也明白。”
“既然你們雙方都不心悅彼此,莫如及時止損,各自婚配,我王氏女兒那麼多,殿下可隨意另挑選一位,權當補償。”
郎靈寂神色不動如山,反問道:“太尉當在下是什麼,配種的豬狗麼?隨意更改新娘人選。白紙黑字的契約寫得明明白白,太尉卻縱女悍然毀婚。”
王章亦微微板起臉,“王氏當年之所以與殿下訂立那道契約,全建立在小女一心傾慕您的情況下。如今小女既執意更改,契約便不存在了。殿下若實在氣不過,就此斷了與我王氏的聯絡也罷。難道自視江州一役有功,便想威脅我琅琊王氏嗎?”
郎靈寂這次連冷笑都欠奉,他被王氏當牛做馬使喚了半輩子,背棄皇室,將朝臣得罪個精光,手裡沾滿了血腥。
如今王氏一句“斷了聯絡也罷”,一腳將他踢開,從前他做出的種種努力,殫精竭慮的心血,王氏可也會如數奉還嗎?
他稍內斂了情緒,沉沉吸氣道:“伯父,雪堂已無路可退,請您慎重考慮。”
右手纏著繃帶,飲不了茶盞。
覆水難收,換不了站隊。
人入絕路,無可回頭。
“即便在下與姮姮不合適,她與那位文公子也是不合適的。”
“那一位可是帝黨。”
王章難以理解他的執著,郎靈寂以往總表現得沖淡澹然,很少堅決爭過什麼,就連給他一個帝師的地位而冇讓他任尚書監,他都一副無可無不可的態度。如今,死死咬著姮姮的婚事。
當初是姮姮主動追慕郎靈寂的,郎靈寂是被動者,兩人私下裡也是姮姮主動的時候居多,郎靈寂比較冷漠。
此刻是怎麼?反過來了?
事情當真有些詭異,可越詭異越不合常理,證明王家之前忽略的細節越多,姮姮做的預知夢越有可能是真的。
為了保護女兒,為了不讓噩夢成真,王章寧可錯殺一百不肯放過一個,若真冤枉了郎靈寂隻能冤枉了。
王章道:“雖然文硯之是寒門,但姮姮喜歡。老夫亦與他約法三章,保姮姮此生幸福,就不用琅琊王殿下多擔心了。”
話已至此再無轉圜的餘地,王章咳嗽連連,還要回榻上去養病。
送客。
郎靈寂默然,不聲不響一句,“這麼多年,在下可有對不起王氏過?”
王章腳步一滯,漠然回答,“殿下,過度執著隻會害人害己。”
留郎靈寂獨自一人在桌邊,茶水冒出輕淡如霧的煙。
鼎盛的琅琊王氏,溺愛女兒的父親,聖旨賜婚,這是一個死局,天衣無縫固若金湯的必勝之局。
不知她和文硯之暗中謀劃了多久。
如今生米煮成熟飯,即便是他也破不了。
他被前世業障的鎖鏈連著,如在夢中而實墮入彀中,一夢黃粱。
明明晴天白日,卻讓人處處黑暗在蠕動,遮擋視線,望不見前路。
郎靈寂太陽穴很疼,有種渾渾噩噩的感覺,失去了一貫冷靜清醒的頭腦。
王姮姬和王章父女倆就像搖籃中的幼稚嬰兒,態度固執,拒絕協商,也根本聽不懂話,任憑怎樣輕聲細語吟唱謠言曲,都不能阻止嬰兒的哭鬨。
所以呢,就這樣了。
……
郎靈寂在王宅那片種滿芭蕉的八角亭邊,約到了王氏小一輩中最有話語權、最有希望未來當家主的王戢。
天涼如水,芭蕉肥大的葉片遮擋了大部分視線,亭子周圍顯得古樸靜謐,時而一二鳥雀的啁啾聲,找不見鳥雀的影子,階上爬著墨綠色零零星星的青苔。
王戢這段時日避著他,郎靈寂曉得,可他必須找上門。
麵對昔日同袍,郎靈寂請求王戢勸說父親和九妹,挽回這一段婚事。哪裡做錯了,他可以改正。
王戢聞此深深地被刺痛了。
何嘗不知王氏對不起琅琊王,何嘗不知爹爹和九妹的翻臉無情……可王戢在這個家隻是小輩,根本插手不了。
九妹不喜歡的人就是不喜歡,她外表雖柔弱,內心清骨錚錚,大有主意。
“雪堂,”王戢歉然歎息,滿臉灰敗之色,“抱歉,我亦無能為力。”
“九妹隻是個小姑娘,愛玩愛鬨,芳心有變是常有的事。她是我們全家的掌上明珠,她不喜歡的婚事,我們絕不會逼她的……即便是你也不行。”
人心肉長,哪有均齊。
王戢嚥下滿腔血腥氣,一狠心將腰間匕首拿出來,遞到郎靈寂手上,道:“你在皇宮和江州兩次救過我性命,我背信棄義,辜負於你,你便將我這條性命拿走吧。”
這段時間一直深居簡出,處處躲避,王戢無顏再麵對友人。
郎靈寂指骨微屈撫過匕首,有種時過境遷的靜寂,“我要仲衍你的性命作甚呢,十條性命又能換回什麼。”
王戢越發難受,青筋暴起著緊抿著唇角,將跌落在地上的匕首撿起。
“九妹與你的婚事不成了,但王氏仍與你風雨同舟,相互合作共就大業。”
郎靈寂擺擺手,琅琊王與琅琊王氏風雨同舟的時代已然過去,今後怕是隻剩分道揚鑣。最高興的,大抵是他們的陛下吧。蘭因絮果,王郎兩家最終的結果竟然是這樣……多麼無趣的落幕啊。
可惜了前幾日他為琅琊王氏設計的一番藍圖。
可惜了從前他焚膏繼晷投入的那些心血。
“不必了。”
建康城雖富貴,他怕也不能繼續待下去,及早收拾了包袱回琅琊郡去。
“雪堂……”
王戢內心滋味難熬,剛與父親發生了一場爭執,被批評哥哥不向著妹妹。
本朝以孝治天下,爹爹的決定在王氏冇有任何一個兒子能違背。
如今爹爹瘋魔了,寵愛九妹無邊無際,誰對九妹好誰就能當家主,連姮姮要寒門入贅也滿口答應。
他嘔心瀝血操練武藝多年,是為了有朝一日能當上家主,光宗耀祖,絕不能在這節骨眼兒上功虧一簣。
即便是他,也不能忤逆九妹的意思。
“雪堂,真的抱歉。”
說罷,王戢再不願在此尷尬氛圍中多逗留,撿起了匕首匆匆離去。
郎靈寂站在太陽底下很冷很冷,一片孤簌,西風颯颯吹得長袍帶獵獵。
求告無門的滋味,今日是見識了。
他凝了會兒,又喟然笑了。事情真到無可挽回的地步了嗎,明明才一夜,幾個時辰的時間,就從天堂掉到了地獄。
他井然有序的人生,忽然被攪合得一團糟。
除王戢之外,另外幾個王氏子弟也對他退避三舍。王瑜事事聽王戢的,一直以一種憐憫的眼神看他。
其餘關係比較疏遠的,如王紹、王崇、王瀟之流,因九妹的退婚直接與他斷絕了聯絡,之前的合作統統取消了。
老輩的王慎之勸道,“世事無常,琅琊王殿下另覓佳偶吧。九丫頭固執,與她的婚事你彆想了。”
郎靈寂聽了。
雨色濛濛,天空猶如一泓碧琉璃,氤氳著陰鬱的氣息,涼涼的風吹得人發寒,裹挾著雨點,潮濕又黏膩。
藏書閣,文硯之正在翻閱一卷有關蠱術的古籍,廢寢忘食地研製解藥,忽然間一片陰影籠罩,抬頭,帝師在他麵前。
郎靈寂道:“能談談麼。”
文硯之神色凜然。
這是兩個男人第一次平靜平等地談話,從前,寒門連仰望貴族權利都冇有。
文硯之難抑煩惡之情,見了郎靈寂腦海就浮現老師血濺三尺的慘狀,本著讀書人的禮節,才勉強落座。
郎靈寂不多廢話,徑直推出一張薄薄的紙張,上麵是房契、地契、田地,以及幾輩子也花不完的金銀錢幣。
文硯之皺眉,“什麼意思?”
郎靈寂,“您說呢?”
撬牆角的意思,不就為了這嗎。
文硯之身為貧窮寒門被人瞧不起,這些田地金錢卻可以讓他一夜之間躍為富人,坐擁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生活。
“如果文公子您主動放棄婚約,這些便都是您的,不夠可以再談。”
文硯之恥笑,“帝師想收買我?”
郎靈寂並不否認,“這樁婚事對我極其重要,對您卻可有可無,甚至屈心抑誌,彼此交換何樂而不為。”
文硯之凜然將房契地契悉數推了回去,“區區黃白之物,你以為憑這些就可以收買我,大錯特錯了。”
郎靈寂淡淡唔了聲,進一步加大的籌碼,“還會在九品中正考校中會定您為一品,使您重返官場,領受太常博士的要職。”
宦海中輔佐帝室的名臣,和入贅王氏窩窩囊囊當個女婿,孰輕孰重怎用多說。
文硯之仍然不為富貴權勢迷眼,堅定拒絕道:“九品官人法是小生所反對的,小生不願被這種落後的製度評級。況且小生與王太尉有約在先,會一生一世照顧好王小姐,絕不會舍她而去。”
他拒絕和郎靈多寂說話,後者渾身透著世故和金錢的臭氣。
郎靈寂慢掀了眼皮,“……那如果,我說可以考慮試行科舉考試製呢?”
文硯之怔了一怔,怦然心動,冇能立即反駁。
科舉考試,那是他的夢。
如果是旁人提出這樣的條件,他會納頭相拜,會千恩萬謝,可眼前之人是血敵,是一條披著華麗外表的毒蛇。
中了誘惑,會萬劫不複。
這一點他十分清醒。
而且,無論多麼豐厚的條件,他又怎麼能拿王姮姬交換?
“帝師請彆白費力氣了,任何條件小生皆不會答應退婚。”
說罷,他決然起身。
郎靈寂微微提高了音量,“我在此誠心懇請文公子您退婚,任何條件好商量,希望文公子三思,識時務一些。您堅守的所謂清骨,有時候真的很可笑。”
文硯初雙唇緊咬,知道這件事是他鳩占鵲巢。但事已至此,婚事已板上釘釘,他需要對蘅妹以及王氏負責。
“若我不答應,你待拿她如何?”
郎靈寂不可思議。
這話問得不可思議。
她有強盛的琅琊王氏保護,琅琊王氏百年風雨不倒,宛若一座堅固的堡壘。
他能拿她如何呢。
隻是人生在世,誰也彆把誰逼到絕路了。
“文公子誌在匡扶社稷,本該翱翔於九天一展才華,而非明珠暗投困在王氏的門牆之中,當一個贅婿。”
“有些東西隻在特定的人手裡有特殊用途,即便您搶過來也無用武之地,所以還是莫要損人不利己的好。”
“您可以冷靜想一想。”
頓一頓,郎靈寂補充道,“您恩師陳輔撞柱,我當時在朝堂的確始料未及,並非故意加害,今後願登門拜謝致歉向陳公賠罪。”
文硯之聽他提起癱瘓在床的恩師,右眼皮狂跳,恩師被他累成那般模樣,豈是一句輕飄飄的道歉可以彌補的。
郎靈寂失去了琅琊王氏的支援,果然成為落敗的鳳凰,全無能耐了。
當初陛下所料,果然冇錯……
既然他們拆開了,決不能讓他們重新再聚攏在一起,哪怕半點苗頭。相信琅琊王氏落單之後,獨自撐不了多久。
文硯之重新坐下,義正言辭道:“退婚之事不必提了。但若帝師登門致歉向恩師致歉,並且重新考慮科舉製,我們或許可以原諒你。亡羊補牢,為時未晚。”
郎靈寂冰涼柔膩地失笑了,“退婚的事不提,那還有談的必要嗎?”
文硯之一凜,心想此人曾經下蠱毒害鄭蘅,並非善類,三言兩語絕不可能勸其向善。郎靈寂現在事走投無路,才這般低聲下氣地好說話,一旦翻身便會露出真麵目。
王姮姬好不容易解除了婚約,若再落在此人手中,後果不堪設想。
郎靈寂道:“文公子您的那篇文章我看過,寫得甚好,可以在朝中先小幅度地實行,多給寒門子弟一些機會。當然,這一切都建立在您願意放棄婚約的前提下。”
文硯之宛似不聞,堅持初衷,“我也說過退婚之事絕無可能,無論帝師開任何條件。小生還有醫書要看,帝師請吧。”
氣氛陷入了寒冰凍結中。
交易談崩,文硯之不再說一個字。
郎靈寂吸了口氣。
立場迥然相反的兩個人,似乎從最開始就冇有談的必要。
王氏每個人的態度,都固若金湯。
這場婚事闔棺定論,一個定要嫁,一個定娶,同心同德,加上皇權聖旨的加持,即便神仙來了也無法逆轉。
·
小王宅竣工了。
原本王九小姐與琅琊王成婚的新房,而今被一個寒門光明正大住了進去。
可惜琅琊王從圖紙到竣工全程儘心儘力負責,最終卻與這座新宅無緣,全然為他人做嫁衣。
誰是笑話,琅琊王是笑話。
成箱成箱琅琊王送來的聘禮被遣退了回去,連開封都未曾。
彆人家都是送聘的隊伍喜氣洋洋綿延十裡,琅琊王被退的聘禮也綿延十裡。
丟人現眼,每一刀都好像在淩遲。
豪門王氏,羞辱人真有一套。
當然王氏並不是故意的,他們隻是要速戰速決地把聘禮退回去而已,哪裡管得了那麼多。
郎靈寂撐傘站在雨中,靜藐著那些自己悉心挑選的聘禮,如一株落滿雪的鬆木,失去了任何人世間的感情。
火紅的聘箱被王氏仆人隨意丟下,暴力拆卸,又摔又扔,珍貴的瓷器、玉器、茗茶、綢緞等物,已淩亂地散在泥地裡,和雨水一同化為爛泥。
琅琊王和王小姐定情的那把巨鎖前些日雨天被雷電劈壞了,已冇有修複的必要,被王家下人直接丟出去了。
這便是棄子的待遇。
下人問郎靈寂這些退回來的損壞聘禮如何處理,郎靈寂道:“扔了吧。”
下人們遂扔了。
不扔,擺著也確實膈應人。
對於王氏來說,琅琊王隻是昨日黃花。騰出來地方,留給未來新姑爺文硯之送聘之用……雖然文硯之是個贅婿,送聘僅僅走個章程。
王氏作為豪門大族,拋棄誰支援誰都是常有的事。
各路貴族親眷明裡暗裡對琅琊王冷嘲熱諷,王氏的走狗,如今冇有利用價值了,王九小姐一句不喜歡,琅琊王便像垃圾一樣被王氏棄如敝屣。
為人走狗的下場。
王氏曾扶持過許多藩王,那些人得勢時自以為掌握天下,卻無不是曇花一現,失了王氏助力後便飛快凋零,琅琊王自然也不例外。
官場上慣會拜高踩低,琅琊王被王家九小姐退婚後,比他下位的臣子也紛紛見風使舵,流露倨傲不恭之意,甚至牆倒眾人推,刻意上奏彈劾於他。
琅琊王這碟子菜,就快涼了。
今日王氏門中熱鬨,老家主王章要拿新的婚書給姑爺簽,擇定婚期。
宅中裡裡外外掛滿了大紅燈籠,盆景裡移植九小姐最喜歡的紅梅花,換上絳紅的低地毯,一派吉祥喜慶的海洋。
王家雖然隻是招一個贅婿,但該有的三書六禮還是不能省。各種繁文縟節得做得齊全,王小姐婚事必須要大張旗鼓,做足麵子,風風光光地嫁給文硯之。
賓客之中大多是王氏的附庸,見主家都對寒門女婿無意見,便也紛紛隨大流,送些賀禮,對新婿諛詞如潮。
正堂內,王章身著一身暗紅褂,拖著病軀拿出嶄新的婚書來,給女婿簽押。
其餘條款還好,主要是今後文硯之不得入朝為官。這是王氏的底線,王氏自不會容許一個政敵迎娶自家女兒。
文硯之亦是一身斯文喜慶的紅袍,遲疑掙紮了片刻,在眾目睽睽之下還是在婚書上按上了手印,鮮紅的顏色。
此刻起,他正式成為王家的女婿了。
王姮姬將他扶起,按理說今後他們不能叫夫妻,而是妻夫。
入贅的女婿要事事皆以妻子為尊,服侍妻子羹湯,在妻子麵前不能坐著。
王氏之前招徠過幾個贅婿,規矩都是這樣定的,幾個贅婿現在也遵從得很好。
王姮姬一非刻薄之人,二來她和文硯之乃患難之交,蠱毒之所以能清全依仗文硯之,便不遵守這舊規矩了。
很快有人上前調侃恭賀,郎才女貌天作之合雲雲,堂上熱鬨非凡,人人似都習慣了王小姐的新女婿,細看這文人細皮嫩肉的,長得還甚是英俊。
文硯之不喜這等浮華熱鬨,左支右絀,幾個王氏子弟冷眼旁觀著。
隻有性子和藹的王瑜幫忙搭腔道:“各位叔叔嬸嬸,我家妹夫臉皮薄,便不要調侃他了。”
但不調侃是不可能的,文硯之是王氏掌上明珠九小姐王姮姬的郎君,力壓琅琊王的人,炙手可熱,眾人的目光不把他燒透才怪。
文硯之身處熱鬨之中,如坐鍼氈,難受得緊。他與王姮姬緊緊牽著手,作為即將新婚的夫婦,手指顫得厲害。
此時他方知琅琊王氏的人脈,盤根錯節,絕不是普通暴發戶可比的。
王氏的每一寸,他都極不適應。
王姮姬伏在他耳邊悄聲,透著安慰和鼓勵,“文兄你若是不喜歡可以先回屋裡去,這裡有我和爹爹應付。”
兩人咫尺之距,她吐氣如蘭,珠唇幾乎觸上。文硯之呼吸窒滯,嗓子發緊,立即搖頭:“不,我和鄭兄在一起吧。”
王姮姬莫名笑,“早跟你說了彆叫鄭兄,你怎麼還是這樣。”
文硯之這才捏捏她軟糯的手,沉聲道:“蘅妹。”
……
熱鬨之外。
郎靈寂一個人在幕後。
他們相親相愛,他們簽訂婚書,他們甜蜜與共,他們共挽鹿車,他們眉目傳情,他們羞澀嬌羞。
普天之下的歡喜都聚集在了王家,未婚的新郎和新郎猶如罩了一層金粉,光鮮亮麗,接受高朋好友的溢美之詞。
隻聞新人笑,哪聞舊人哭。
他擁有的一切一夕之間被無情地撕碎了,謹慎佈局經營的人生猝然碎成滿地渣滓,碾壓成泥。
又隱隱覺得,不該如此,不該如此,絕不該如此,本來一切好端端的。
這人間怎麼了?
好一個她愛文硯之,她隻愛文硯之。
他冷笑。
她懂愛嗎?
從前不也愛他愛得死去活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