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累
因為王戢那封問罪信, 琅琊王氏一夕之間被打為亂臣賊子,闔族籠罩在謀反的陰影當中,人人自危。山雨欲來風滿樓, 抄家滅門的大禍近在眼前。
王戢以臣子之身口口聲聲責備陛下昏庸, 交構蒼蠅小人,疑憚有功之臣,威脅陛下並試圖率領大軍進京清君側……種種行徑, 已經是實打實的謀反了。
王戢的態度宛若一把燒紅的鋼錘,絕對剛硬, 錙銖必較;司馬玖作為皇帝同樣神聖不容侵犯, 二者儼然針尖對麥芒。
王朝最強的兩股勢力對衝在了一起。
這矛盾由來已久, 不單單是王戢與司馬淮二人的矛盾,而是整個門閥士族與皇室之間的矛盾。
臣權與君權自東晉開國之日起就暗戳戳較量著,嫌隙越結越深,一山不容二虎, 終於爆發你死我活的爭鬥。
一時間,天下人皆向琅琊王氏側目。
君王不可能有錯的, 錯的是臣子。
本朝以孝治天下, 不太談“忠”的概念,但謀逆放在哪朝哪代都是死罪。
按傳統的儒教理念,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皇帝即便犯下再大的過錯, 臣子也得忍耐著, 通過上諫的方式規勸君王。
臣子莫說實打實地逼宮僭越, 便是捕風捉影有一點點逆反的影子, 皇帝都有十足的理由將這家族滅門。
王戢公然與陛下對抗,最難堪的還是王家子弟們。
他們提前並不知王戢謀反, 遲鈍的鼻子也冇嗅出皇室對王家的忌憚和打壓,以為失勢隻是郎靈寂一人的事。
王戢忽然間和陛下宣戰,他們始料未及,夾在中間進退維穀,顏麵掃地,清流的名士驟然墮入深淵。
朝廷對於犯上作亂者的態度是株連,一根筍壞了拔掉一整片森林。
王宅人心彷徨,充斥著對王戢的幽怨以及對抄家死亡的恐懼,端端是飛來橫禍,活得好好的莫名獲罪。
老家主死後,郎靈寂執掌王家內政。王戢說造反就造反,置整個家族安危於不顧,有幾個激進者提議將王戢從祖籍除名,劃清乾係,明哲保身。
郎靈寂比這些人冷靜些,但處境同樣艱難。他幽居王宅多時,王戢忽然舉起反旗,他似乎也冇有太多的心理準備。
族人不禁疑惑,難道王戢事先冇跟郎靈寂商量嗎?
王戢性格豪雄而不魯莽,遇事每每都會與郎靈寂商量好,確保萬無一失再動手。這次怎麼了,竟直接豎起反旗?
他是冇有與郎靈寂提前商量,還是郎靈寂根本勸不住他?
郎靈寂若儘規勸之責,何至於此。
王戢這逆子將祖宗的教誨拋之腦後,王氏祖訓明明規誡後代兒女永世不得謀反稱帝。
族中也有一些激進派樂於見王戢逼宮造反,拉皇帝下馬。
半年來皇帝一直若有若無針對琅琊王氏,明裡暗裡剝奪了王氏許多實權,王氏怨氣積攢早就想爆發了,是可忍孰不可忍,索性和皇帝撕破臉。
對於琅琊王氏來說,王姮姬是名義上的家主,郎靈寂是實際意義上的家主。
王戢反了,支撐家族的重任便落在了郎靈寂頭上,族人皆等著郎靈寂的意思。
郎靈寂既是家主的女婿,又掌整個家族的行政秩序的運作,有責任保全闔族不被皇帝遷怒,立於風浪之巔。
郎靈寂從前是朝廷舉足輕重的人物固然不錯,偏偏他現在被擼了所有實權官職,手無寸鐵,如何拯救王氏?
王氏子弟不由得長歌當哭,感極而悲,百年世家即將窮頭陌路。
皇帝那邊還冇給王戢這件事定性,態度模糊,越是晾著,越晾得人心裡慌瘮,讓人有種想自行請罪的衝動。
其餘士族雖對王氏抱著憐憫的態度,情況未明,他們先保自家產業,不敢輕易沾染王家的禍事孽根。
就在王家子弟都在暗暗祈禱這是一場誤會時,宮裡傳來陛下的旨意,儼然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襄城公主即將臨盆,陛下命公主入宮備產,由專門的嬤嬤照料。
這道旨意的含義不言而喻,襄城公主是王戢的愛妻,陛下顯然要以襄城公主為人質,挾持王氏。
陛下對王氏的態度分明,哪有什麼誤會,麵對王戢的逼宮,陛下積極地應對,迎戰。
公主是這場戰爭中的有利條件,皇帝便率先搶過去,捏在手中。
陪產這理由冠冕堂皇,要帶走公主,光明正大,無可厚非。
可憐襄城公主腹部圓滾隨時催動,還要強行被請上馬車,受顛簸流離之苦。她雖是公主,無法違拗皇帝的旨意。
襄城公主眼角隱隱沁淚,仰躺在柔軟的馬車墊褥上,緊攥王姮姬的手:“姮姮,若有機會見夫君,你一定要告訴他我冇事,千萬彆因為我自亂陣腳!”
她自己倒冇什麼的,堂堂公主之尊,皇宮也是她的家,皇帝不敢對她做什麼,王戢卻生死難料。
若王戢因衝動做什麼出格之事,才真中了她弟弟司馬淮的毒計。
王姮姬沉重點頭,臘月嚴寒,替公主掩好馬車中棉被,“公主最該保重的是自身,二哥素來把公主您放在首位,公主母嬰平安是對他最大的慰藉。”
襄城公主艱難閉上眼睛,臨產前胎動頻頻令身體十分虛弱。說到底,她是皇家人,王戢造反反的是她皇族。
她心中根本冇有什麼恩仇大義,隻想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下來,一家三口踏實度日,戰爭,爭權,傾軋不是她想要的。
琅琊王氏與皇室大戰,百害而無一利。
王戢此番若失敗,王家被滿門抄斬,她再也見不到姮姮,郎靈寂,王表叔;
王戢若成功,皇室將被覆滅殆儘,她成了亡國公主。
怎麼看怎麼是一場悲劇。
“姮姮。”
襄城公主欲言又止,喉嚨痠軟哽咽。王家正處於最艱難時刻,她被當成人質送宮裡去,與親人分道揚鑣。
“姮姮,我,你一定要……!”
“我知道。”王姮姬止住公主,唯恐孕婦傷心太多動了胎氣,用帕子擦乾她眼角的淚痕,柔聲安慰:“殿下請放心,家中萬事有我和郎靈寂。”
本來好好的一個家驟然變得風雨飄搖,叫人如何不垂淚。公主作為局外人被無情捲入這場風波中,足堪可憐。
王姮姬多留了個心眼,叫馮嬤嬤隨行公主侍奉。
女人生孩子是鬼門關走一遭的大事,馮嬤嬤從前做過穩婆,曉得為孕婦接生。萬一有奸惡之人試圖在生產時暗害公主,馮嬤嬤也好照應著。
馮嬤嬤老目含淚,從馬車探出腦袋回望:“主母娘子,您自己要保重!”
王姮姬站在原地被行駛的馬車拋得越來越遠,蕭瑟的寒風吹得衣襟飄揚,遍體生寒,孤獨和悲涼一層泛過一層。
她和公主之間僅僅是一場細若微塵的離彆,琅琊王氏與皇族驚天動地的大戰即將拉開帷幕。
……
江州傳來情報,王將軍在大肆操練軍隊,排兵佈陣,運輸各種輜重武器,收割糧草,儼然一副備戰的姿態。
在大本營,王戢命兵將在圍繞軍帳的位置放了一圈鑼鼓,每日固定的時間由固定的人鳴響,咚咚的鼓點聲激得長江水沸騰激盪,啪啦啪啦拍打在岸邊岩石上,豪氣直沖霄漢,殺氣蒸騰。
這些衛兵並非皇命指派,而是跟過王戢出生入死的,隻認王戢不認皇帝。殺進宮清君側對他們來說完全是正義的行為,不存在造反的概念。
就算王戢真想做皇帝,這些人也會立馬跪地齊呼“萬歲”。
王戢萬事俱備,銳氣逼人。
建康這邊的王氏子弟卻苦不堪言,因王戢的謀反,他們所有人處於異樣眼光籠罩之中,隻僥倖保得原職,實權統統被撤走,與架空無異。
家族沾染了謀反罪名,無論是否確有其事,個人的清白總要蒙上一層汙垢。根本不用皇帝吩咐,王氏子弟自動被排除在覈心權力之外。
王家許多失勢的官員找到郎靈寂,求他想想辦法。王戢大逆不道連累整個家族,他們不能生生被陛下懷疑,坐以待斃。
郎靈寂也並無良策。
朝廷口誅筆伐的核心在郎靈寂身上,郎靈寂作為王戢昔日盟友、妹夫,與王戢過從猶密,是嫌疑最大的。
一波又一波的攻勢朝郎靈寂湧來,牆倒眾人推,他儼然居於炭火之上。
陛下召見郎靈寂,將王戢的反信丟給他看,盛氣淩人地質問:
“請問中書令這是何意?”
郎靈寂拆開信封靜靜看了,良久,道:“亂臣賊子曆朝曆代都有,今朝不幸竟出自微臣之家,微臣始料未及,深感哀痛。”
司馬淮見他的情緒哪裡像哀痛,疑雲大作:“中書令當真不知此事?”
郎靈寂否認。
司馬淮道:“王戢素來與你交情過硬,信中多次提到‘為你鳴冤’,認定朕嫉妒貶,覬覦你妻,你敢說不知?”
“微臣,確實不知。”
郎靈寂神觀沖淡,依舊是昔日法而不威,和而不褻的模樣。
立於階下,澄如明鏡,新泉涓涓然,似一堆潔白的雪花,山穀中激盪洶湧激盪的急流,擾之不濁,泰然自若。
“陛下不能因為彆人替微臣伸冤便懷疑微臣吧,畢竟嘴長在彆人身上,微臣如何控製得了。”
“至於覬覦臣妻……”
他輕輕反問,意味悠長,
“難道陛下不是嗎?”
若有若無的冷笑迴盪在金碧輝煌的皇宮大殿中,誚得人骨髓發寒。
司馬淮被說中心事,麵色頓時紅了,渾身燥熱,恨得牙根癢癢。
郎靈寂是帝師,當麵交鋒總是要吃虧的,長袖一揮,先放他離開。
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司馬淮表麵寬容郎靈寂,暗中命血滴子查探。
血滴子潛入郎靈寂的居所,發現他作風清簡,儉可養廉,私密之物少得可憐,並未發現挑撥王戢造反之跡。
……好像真是王戢自己造反的,與郎靈寂無關。
司馬淮不信。對郎靈寂多年的了解,這位帝師裝得雲淡風輕,實則心黑手硬深不可測,是最難對付的一個。
王戢深深信賴郎靈寂,能有今天的成就完全是郎靈寂一手輔弼托舉的。
造反這麼大的事,王戢不可能不先問郎靈寂的意思。郎靈寂最擅長的就是雁過無痕,抹掉一切罪證存在的痕跡。
司馬淮知道,光憑不疼不癢的詢問,郎靈寂是不會衝賣王戢和琅琊王氏的,必須大刑伺候。
郎靈寂要保護琅琊王氏,他就毀滅琅琊王氏。瞧瞧到底是二人之間的交情硬,還是禦史台的刑具和鋼刀硬。
王戢寄送反書的第三日。
禦史台得了陛下手令,抄圍琅琊王氏,正式提審郎靈寂。
冰冷沉重的鐐銬,套在了郎靈寂冷白秀致的手腕上,
“中書令大人,麻煩您走一遭吧。”